十月的和美鎮,陽光仍然曬得人暖洋洋的;但是對這個小鎮上曾經出口洋傘達全省六○%的製傘業者而言,寒冬卻提早到來。
從今年六月以後,製傘業的景氣陷入極端低迷。「可以說做洋傘以來,從來沒有這麼慘過,」啟倍興業的經理林進來沮喪地說。他所在的辦公室靜悄悄的,因為訂單稀少,沒有工作,這天半數員工放假一天。三十歲的林進來唸國中時就在姐夫的這家傘廠打工,十年前和同年紀的堂哥一起接手經營啟倍興業。
從彰化市往和美鎮的彰美路和彰草路上,聚集了四、五十家製傘廠,他們全都和啟倍遭到一樣的命運--平均訂單減少了一半以上。根據海關的進出口統計,去年傘製品外銷金額比前年減少一四•四%,今年的情況比去年還糟,很多工廠已經停工一個多月,有的做一天休息一天,不敢停下來,只因為怕工人流失掉找不回來。
工廠半停工
這次的不景氣其實是從台幣開始升值以後,逐漸累積而成,但是真正導致製傘業者「去年同期忙三個月沒有休假,現在卻處在半停工狀態」的原因,一方面是今年歐洲降雨量少,影響雨傘需求,另一方面是大陸製傘業逐漸興起,報價比台灣少二、三成,訂單開始大批轉往大陸。
走在和美製傘業最集中的鎮平里街上,不景氣可以嗅得到。
鎮平里只有兩千人口,傘廠卻有十幾家。當地人估計九○%的家庭都和製傘業有關:不是直接在親戚、鄰居開的洋傘成品廠、零件廠工作,就是家家戶戶力行「家庭即工廠」,客廳擺輛針車或傘骨加工機器幫傘廠做計件代工,人人都是造就台灣「傘業王國」奇蹟的先鋒。
鐵門拉下來
然而這個曾經熱鬧紛紛、極盛時期連屏東、花蓮的山地女孩都擁來工作的鎮平里,現在卻大半傘廠已經停工一、兩個月,彰草路上比鄰的三、四家洋傘工廠拉下網狀的鐵門,未拆封的布料整齊地堆疊在廠房裡,附近一片靜悄悄的。
比起製鞋、成衣等勞力密集的傳統產業,製傘所需的人工更多、技術層次更低,幾乎沒辦法談自動化,所以它自成一套特殊的製造體系--一般接訂單的成品廠或傘骨、零件廠規模並不大,多數只有兩、三百萬元資本,廠內員工多則一、兩百,少則一、二十人,訂單多的時候根本應付不來。所以絕大多數工廠都會把部份工作外包給獨立的「包工」,由包工負責把零件、原料分送到各代工家庭去車縫、組裝,「如果從做布料算起,一把傘從頭到尾大概要一百個人摸過,」啟倍的林進來把玩手中的花傘說道。製傘業戲稱這種需要把半成品運來運去的加工過程是「演雨傘戲」。
因此,當訂單減少時,受到影響最大的並非接單的工廠,而是論件計酬的包工和家庭代工業者。
摸著傘骨長大
二十六歲、身材中等而瘦削的郭文峰、郭文義雙胞胎兄弟是鎮平里人。自稱「唸國小開始就是摸著傘骨長大」的郭家兄弟,十幾年來幫傘廠做包工,陸續購置了十幾部針車,雇用的都是自己的親戚,每個月可以生產一萬多打洋傘。
但是這三個月郭家兄弟接不到新的外包工作,基本開銷已經快支付不起了。弟弟郭文義開始批成衣女裝到夜市去擺地攤,有點像趕集似的,開著九人座貨車轉戰於台中、彰化各鄉鎮之間。「剛開始覺得放棄本行有點可惜,但是繼續做下去是賠,我不能再等待時機好轉。賣成衣至少不會賠錢,」郭文義無奈地訴說。
眉宇間略帶憂鬱的郭文峰也覺得撐不下去,決定要把兄弟兩人辛苦經營起來的代工廠收起來,另外找出路,他認為這是大勢所趨--和美五分之四的代工業都已結束掉,「快斷根了,」他絕望地說。
這些做傘的老行家,面臨被迫轉業時,選擇卻相當有限,最常見的是像郭文義一樣到夜市擺攤子。郭文義估算製傘業包工轉行到夜市擺攤位的至少有十幾個人,他們有的賣成衣,有的賣雨傘,還有賣檳榔、賣水果、賣魷魚的。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捨棄這個摩挲了幾十年的老本行。謝輝春是有三十幾年製傘經驗的老師傅,家裡有上百部機器,是和美很大的包工業者。這位曾發明製傘專用的三角剖布板來取代泥灰畫布的老師傅,在逐漸掩近的暮色中一面嚼著血紅的檳榔,灰心的感歎:「台灣傘業已經死了!」另一面卻表示他不會放棄製傘業,即使台灣做不下去,他也要考慮去大陸幫台灣廠商管理傘廠。
對於那些一針一線縫起台灣雨傘王國的家庭主婦,製傘業的前途和國際競爭並不是關心的焦點,她們在乎的是過去代工貼補家用的穩定來源,如今快要消失了。
沒有失業
謝慧珠的先生在傘廠工作,她自己則幫傘廠收送成品、零件。謝慧珠每天開著小貨車在鄉下農家間巡迴分派零件及回收成品,中午還要趕回家為婆婆煮飯。最近常有代工的家庭主婦問她,為什麼貨斷了這麼久,這是過去十幾年未曾發生的現象。「我的精神負擔很重,而且利潤又這麼薄,實在很想不要做了,」謝慧珠的聲音中透著興致索然。
有些經濟學家擔心產業蕭條會導致工人失業,生活發生困難,但是根據和美鎮公所建設課長許祝賢的觀察,傘業的沒落不致影響代工家庭的生計,因為做洋傘本來就只是家庭副業,傘沒得做,家庭主婦還是可以改做塑膠拖鞋、鈕扣、牛仔褲等其他產品。
事實上和美許多家庭的主業仍是務農,家庭主婦在農閒時才接代工,這部分的勞動力根本沒有納入主計處的勞動人口統計,也遑論失業了--這或許是台灣經濟結構又一個驚人的特質。
比較起來,握有資金的傘廠老闆,是最有本錢作調適的,他們不見得轉業,但大多積極在找尋利潤更好的投資管道。
最明顯的選擇是獲利豐厚的股票市場。正如傘骨製造商丁瑞木所說的:「我每次去號子,頭都點痠了,因為看來看去都是同行的熟人。」另一位洋傘業者毫不猶豫地指出:彰化有三分之二的傘廠老闆都到號子去「上班」,甚至投資證券公司:進源實業是和美數一數二的傘廠,總經理柯寶漢和友人合資的合成證券即將開幕;專做情人傘的川勝興業董事長洪管為了分散投資風險,也將部分資金投入彰化證券,他承認轉投資的利潤比雨傘多太多了。
轉向服務業
服務業也是傘廠老闆看好的目標。生產雨傘揹帶的鉦達公司董事長李國安看起來很年輕,但生意腦筋動得很快,去年製傘業開始不景氣,他就開始進行多角化經營。現在李國安在彰化開了一家超級市場,另外還進口玩具,打算開一家玩具店,改攻看好的內銷市場。李國安對轉行並沒有十足的信心,但是「總要試一試嘛!」他理所當然地說。
川勝興業的洪管也把觸角伸到服務業,他投資持股二七%的榮星飯店,就蓋在桃園火車站前,擁有一百多個房間。由於觀光、旅遊業越來越發達,洪管非常看好旅館業,他自信地估計兩年半就可以回收成本了。
彷彿在進行一場「大風吹」的遊戲,和美鎮上這些曾經和洋傘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人,突然被不景氣的強風吹得有點茫然了。
這當中固然有的人禁不住這陣強風而另外擇枝他棲,或轉行、或往海外投資,但仍有體質強健的廠商打算咬牙撐下去。
勝懋洋傘總經理陳勝彥今年四十九歲,從小生長在和美的鎮平里,是和美第一批學做傘的--三十年前就開始在哥哥開的傘廠工作,如今陳勝彥和兄弟、姪子共有六間傘廠,其中的一間設在泰國。
回去種田
專做傘骨組合的勝懋今年營業額約七、八千萬台幣,和去年差不多,陳勝彥認為是品質和生產技術使他們的生意較不受影響。熟練地旋轉黑色的傘骨,陳勝彥立刻指出他的產品和別人有所不同:用銅釘不用鐵釘以免生鏽、絞緊傘邊骨的鐵絲要倒折以免割傷使用人的手。他甚至自己改裝機器,使打邊骨中葉的速度比一般手工的快八、九倍。
「我們的單價比別人多三○%,但相對故障率少二○%,所以客人還是願意向我們買,」陳勝彥臉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然而陳勝彥仍然同意傘業的前途並不樂觀,他害怕匯率再度波動,使現在一打才賺五角美金的利潤更薄;也怕製傘技術一股腦流到大陸去,台灣會失去所有市場。
唸過秀水農校獸醫科的陳勝彥黑黑瘦瘦的,他一邊泡著老人茶,大手一揮:「煩惱有什麼用,我大概還能撐兩年,到時候做不下去就收起來回去種田吧。」
情人傘的故事
彰化縣和美鎮上有一家很特別的製傘公司,它的規模是全世界最小,但利潤卻高達五○%,比和美的一般傘廠高出十倍以上。
川勝興業座落在一片翠綠的稻田之間,白色的短牆和洋房一點都不像工廠。矮牆邊豎立著一座紅色涼亭,正是川勝聞名產品的塑形--一把浪漫的情人傘。
獨家生產
川勝董事長洪管今年三十五歲,十年前趁情人傘還未普及時,在台灣搶先取得生產專利,從此便享有台灣獨門生意。現在川勝陸續在美國、日本、歐洲、東南亞,甚至大陸都拿到專利,「可以說全世界只有川勝是合法生產情人傘,」洪管坐在住家兼辦公室的一隅,啜口咖啡,悠閒地說道。
情人傘是一枝柄但有兩個傘面的特殊產品,世界需求量一年只有六、七萬枝,由於生產和需求都很穩定,所以景氣並不太變動。目前情人傘的銷售以歐洲最多,占六○%,其餘分散在美、日市場。
川勝以獨家生產掌握價格,一把兩百五十元台幣的傘,可以賺到五○%左右的利潤,難怪在和美傘業一片蕭條之際,還能夠生存得很好。
洪管的策略是自己不設廠生產,全部外包讓人代工、降低管理費用,辦公室裡只有會計和負責發貨、驗貨的廠長等三、四名員工。三年前台幣開始升值時,他找到目前合作的德國總代理商,用台幣報價,減少匯兌損失;代理商則負責所有銷售工作,每年還保證八萬枝的採購量。
第八代情人傘
不過洪管並沒有因為獨佔市場而自滿,仍然繼續開發新產品(如加裝燈泡在傘柄上),並改良情人傘,使情人傘的功能更好、材質更堅固,他很實際地說:「我們的情人傘現在已經是第八代了,每多一代價格就可以多十塊。」顯然英挺的洪管也有一副精明的生意頭腦。
資本三分法
這兩年服務業和金融業看好,洪管擬出一套資本三分法--同時經營製傘業(情人傘)、旅館業(榮星飯店)和證券業(彰化證券),另外還投資一些房地產。由於多角化經營的利潤比傘業還高,洪管一點都不擔心製傘業目前接不到訂單的困境,他相信:「景氣再壞三年也沒關係。」
洪管深知情人傘的市場不太可能擴大,決定守住原有的規模。至於時下流行的到海外去投資,他搖搖頭表示不考慮:「我何必那麼辛苦呢﹖」(李宛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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