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琪用「新」改造「大陸」

「她比我有些地方還積極，引進不少年輕的人，我們以前比較保守，她不錯！」坐在皮質大辦公桌後面，她的父親，七十五歲的大陸工程公司董事長殷之浩，眼神中閃過一絲靦。女兒彷彿是他多年痛心營造業環境惡劣的唯一慰藉，幾分鐘前蹙眉抨擊公共工程政策的慷慨激昂，剎時他為溫柔。
　「她很有前瞻性，跟他們合作整個感覺很舒服，他們是有心人，」她業務上的合作對象，建築師黃永洪用帶著廣東腔的國語，稱許她富有文化內涵，對品質要求長遠深刻，不同於一般建設公司的短視近利。
　她的部屬，來自外商公司的財務經理洪義乾也推崇她「在領導上，已經表現了做總經理的條件，而不只是因為繼承了父親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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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使殷琪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她亮麗的外表。一襲黑白系列的套裝，向後梳得光滑的頭髮，以及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使她更像是藝術家，而不是負責鋼筋水泥營造公司的總經理。
　但幾乎所有熟識她的人都同意，撇開美麗的外型，她追求專業的精神、要強的個性，以及大多數企業家第二代少見的親和力，才是三十四歲的殷琪獲得掌聲的原因。
　接捧三年，她為創立四十四年、步履已顯老邁的大陸工程重上發條。
　她改變大陸工程以往殷之浩時代只做大工程不接小工程的做法，大小工程都接；並且跨入建築業，擴大業務範圍。今年到目到為止，已經締造五十億的業務（營造業業績在完工程計算，這個成績將在以後幾年才能顯現），打破大陸工程十年來幾乎沒有超過十億的業務量。
　她不甘營造業長久以來散漫落後，首先致力於營造公司的現代化、專業化。
　去年營業額雖然只有五億多，落在許多同業之後，但當大部分營造公司仍然侷促在簡陋雜亂的辦公環境，大陸已經花很大的精神在管理與制度上。踏進大陸工程辦公室，一逕灰色系列統一規畫的格局，一式灰白搭配的制服，進出刷卡，儼然是現代化的電腦或廣告公司。
　今年八月，殷琪更在營造業率先跨出國際化的腳步，買下近九十年歷史的美國橋樑公司（American BridgeCo. 簡稱ＡＢＣ，全世界五座最高房屋中的四座，金屬鋼骨結構建築工程是由ＡＢＣ建造）。
　當超高層建築逐漸成為世界性的風潮，ＡＢＣ在鋼骨結構方面的豐富經驗，也成為未來大陸工程發展的一大優勢。而從台灣本土進入美國市場，對殷琪與大陸工程而言，更「等於是從青棒，進入成棒，不但對手更強勁，玩的也是完全不一樣的遊戲，」一位觀察者分析。
　是在三年前的十月，在眾人投以好奇、「走著瞧」的目光下，三十一歲、ＵＣＬＡ經濟系畢業的殷琪從父親殷之浩手上接過棒子。
　當時的殷之浩，多年來奔走呼籲改革公共工程政策，已是萬念俱灰，原來期望能傳承衣缽的長子卻對營造、建築毫無興趣，留在美國研究昆蟲學。是殷琪，這個殷之浩認為「學學藝術就可以」的小女兒，對營造業表露出濃厚的興趣，願意接下擔子。
　一時之間，橫在殷琪眼前的是：一個和台灣光復至今的歷史等長、有些老態的企業；一群看著她長大、跟隨父親多年的老員工；一個不利於營造業發展的環境；和父親對營建業幾近沮喪灰色的心。
　
橫阻眼前的難關
　
　人員老化的壓力最沈重。
　「坦白講，有一段時間沒有新人進來，殷先生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走，」在大陸二十一年的規畫部副總經理王文吉回憶。
　殷之浩對員工照顧周到，即使沒有工程可做，大陸也沒有資遣任格員工，因此公司流動率低，年資七、八年仍然算是資淺。但穩定性高的另一面卻是忽略了新人培養，再加上授權不夠，使公司缺乏獨當一面，又具備管理能力的人才。
　業務上，則由於過去積極投入公共工程，較少把注意力放在民間建築業身上，因此當政府在民國五十三年，通過公共工程優先與榮工處等退輔會所設立的工程機構議價承辦的法規，對大陸無疑造成致命的一擊。
　而原來大陸位於台北東區的不少土地，又陸續在十五年前蓋完，因此當其他公司「××營造」的工地舉目可見，「大陸工程」卻消聲匿跡。員工閒散，土氣低落。殷之浩灰心之餘，有了結束營業的打算。
　業務難推動，員工們也「不知道殷琪到底會幹什麼，有恐懼感，」在這時上台的殷琪承認。
　其實大陸工程過一段燦爛歷史。
　最被人津津樂道的是二十四年前，當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什麼是「公寓」的時候，大陸工程就在敦化南路上大手筆地蓋起了「光武新村」；民國六十六年，工程艱巨、各界都以為非國外公司不能勝任的圓山橋，被大陸工程咬著牙接下來，順利完成，成為每位老員工談起來眼睛發亮的歷史。
　品質上，大陸工程在業界很早就有口碑。「每個人要是對環境敏感的話，都會對大陸工程很熟悉，」建築師行時，在忠孝東路一片水田中，抬頭望見大陸大樓四平八穩地逝立著。一開始就堅持只租不賣，注重維修管理，不掛招牌，對照起同時期的其他大樓蓋好以後任它自生自滅，大陸與後來陸續在忠孝東路立起的新大樓相比仍然毫不遜色。「這種觀念是很先進的，」黃永洪連聲讚道。
　二十年過去，大陸大樓儘管始終穩穩坐在忠孝東路上，但當它眼看著周圍的水田，一吋吋被五光十色的大樓逼退，它就知道，時代在變。
　「以前小包主動找你給他工程做，現在是我們找他；以前是工人在工地燒湯燒點心給我們吃，留我們監工，現在反過來我們要留他，」業務部副總經理謝新樑，離開大陸工程十年而復返，對環境變動體會最是深刻。
　這個已經有些老化的機器，必須上油、整修、動起來。
　殷琪首先開始想辦法拓展業務。父親殷之浩的哲學是「當你做過那麼大的工程，為什麼要去做小工程？」殷琪則把這個心理的藩籬徹底拆除，大小工程都接。這樣一來，除了讓員工忙得起勁，也使大陸工程重現江湖，活躍起來。
　她邀集建築師等相關人士，開始開發新店、基隆等郊區幾十年沒有動用的土地，構想是推出一個能提供軟硬體設備、高品質的新社區；跨入建築業，以後的大陸工程將不再完全以營造為主，而是建築和營造並重。
　她用預算制的目標設定來代替原來暴起暴落的業務，例如今年業務目標是六十億，各部門共同為這個目標而努力。
　接棒後進入第三年，當殷琪與員工都已經適應彼此一段時間，她將組織重整。原來凡事身繫一人的基態打破，現在各部門都由一位副總或協理負責，現代化的管理制度進入這個老公司。
　
引進新觀念
　
　「最難的是管理，你要給他們一些時間，」殷琪點燃一根煙，專注地說，「我很低姿態。」
　即使是父親殷之浩都不解地問：「我以前打幾個電話就好了，那裡需要什麼ＭＩＳ（management infor-mation system）？」老員工自然也有相同的反應。
　因此殷琪的許多變動，都以漸進的方式進行，例如電腦化，先是一個月開一次會，其中有些人排斥，這樣進行了二年，和員工們都談過，到今年九月底才決定強制執行。
　而在會議上，不管有沒有用，她會花很多時間聽老員工的意見；經過辦公室時，她留心最近那個部門受了冷落，在稍後一段時間裡，就多花一些心思在上面。
　幸好這段變動的期間，「殷先生滿信任我的，他不看公文，除非我給他看，」殷琪寬慰地說。
　「最難得的是她家庭很富裕，卻沒什麼驕氣，很真實，有幾分顯露幾分，」殷琪熟識的朋友，國劇名伶顧正秋的女兒任祥，毫不猶豫地描述對殷琪的觀察。
　父親一生執著於工程，母親殷張蘭熙是作家，先生郭英聲則是有名的攝影家，特殊的家庭背景，卻讓殷琪追求完美的倔強個性中，還融和著幾分一般主管難得的體貼和細膩。
　去年才進大陸工程的法務部專員陳惠鈴發現殷琪時常走進員工的辦公室，常聽到她「是、是；好的、好的」的回答；已經離職的原公關室主任黃嘉生動容地描述他出國二個月，家裡會接到殷琪打來問候有沒有問題的電話。
　殷琪則認為要感謝她母親從小「從來不讓我覺得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而剛回國的五年內，父親不帶她出去應酬，每天上班下班，給她一段充分的時間準備，不致一下迷失方向。
　雖然家庭沒有刻意栽培她成為接棒人，但做為一個經理人，殷琪追求完美、專業的個性表露無遺。
　正在開發、位於基隆的一塊地，依照現在的建築法規規定，原可以蓋到十二萬坪，為了考慮居住品質，大陸在規畫時以八萬坪為目標，剩下的四萬坪留作綠地與公共設施之甩。
　而在考慮買下美國橋樑公司時，雖然已知道對她將是一大考驗，但既然是一個讓大陸工程脫胎換骨的契機，殷琪還是做了決定，「誘惑太大了，」她說。
　完美主義反映在自己身上是，雖然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流線形的辦公桌上仍然秩序井然，身上的裝扮永遠明亮俐落。
　而殷琪對未來的理想和前瞻性甚至超過她的年紀。
　位於新店、預計十年完成的「頂城社區計畫」，佔地七十五公頃，在開發切期即邀集專家學者勾勒未來中國人需要什麼居住環境，這種做法讓建築師黃永洪大呼：「中國人很短視，大陸工程是個例外。」
　接棒才三年，殷琪對未來清楚的方向也讓許多人刮目相看：「我今天也可以開仲介公司、賣國外房地產，不過這不是大陸工程的角色，」她表示，她最大，也是唯一的心願是讓大陸堅持專業的路線，「人家說富不過三代，我不要生個兒子來接大陸，我要它變成一個專業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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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動在大陸工程長型的辦公室進行，新的挑戰也暗藏在角落裡。
　一四○名員工當中，十年公上和一年以下的，各約占四○％。老人們原來被人管，現在突然要管理別人，還不是十分上手；新人們對步調稍嫌緩慢的組織也不太適應，因此年資的落差大，使制度推行等各方面都要多費一點心思。
　「我們財力方面沒問題，人力方面應該加強培養，各階層都要有一定的水準，否則以後會接下不去，」規畫部副總王文吉像其他「大陸人」一樣，都對這點有深刻的體認。
　對殷琪而言，如何成功地調和新與舊、傳統與現代，正是衝刺一段時間之後，橫在她眼前的高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