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期貨叢林有規則

這裡是世界期貨首都，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期貨交易所裡的幾千位營業員搥胸、頓足、嘶喊、瘋狂地比手勢，似乎在急著告訴世界四十多億人，下一分鐘世界末日將要來臨。
　對某些幾秒鐘輸掉百萬美元的人，這一刻的確是世界末日。
　期貨（與現貨對稱）最簡單的定義是買賣雙方同意對未來某項商品（通常是三個月到六個月）設定價格的交易。
　有人說期貨可避險，更多人為投機而來。也因此，交易所世界末日的混亂場景只是表面，背後是一千多頁期貨法規，龐大的自律及法律機構，使這個高風險行業中，「只要冒市場的險就可以了，而不必擔心選錯經紀商，」坐在十五層樓辦公室的全國期貨協會市場監督部主任賈藍拉（Ant-hony Gialanella）望著窗下熙來攘往的行人說道。
　
騙錢吃單惡性倒閉
　
　回首望台灣，投資者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在暗夜中運行的三百多家期貨公司，九○％都非正軌經營，「這種市場，我們不敢進入，」深諳我國期貨操作情況的嘉吉投資公司總經理韓森，羨慕台灣飽滿的經濟活力，但也懼怕台灣期貨市場的目無法紀。
　在美國，期貨市場崛起於一百三十年前左右，本來一直也處於神祕階段，政府管理時緊時鬆，到了一九七○年代初期，國際糧食價格飛漲，接著石油危機、黃金本位制崩潰，國際貨幣匯率一日數變，期貨自此交易量大增，美國國會開始積極制定法規，設定管理委員會，直屬總統，與各部會居於平等地位。
　「他們對此的規範嚴格為世界之最，」擔任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經濟研究員的我國籍經濟學者劉德銘說。
　「最後的目的，是保護投資者，」嘉吉公司總經理韓森說。
　我國人士常以「法令多如牛毛」來批評國內法令繁瑣落後，但是現代經濟複雜萬端，諸如證券交易、期貨交易等，必須有周全的法律才能懲治罪犯，保護消費者。劉德銘擔心，我國現在起草的期貨法規，薄薄幾頁，如何防得過擅鑽法律漏洞的國人？
　細讀一千多頁的美國期貨法律，可以發現在這個高風險行業中，最重要的一環是嚴格限制期貨經紀人資格，以維持公平有秩序的市場。
　什麼人才有資格做期貨交易員呢？
　
專業知識和品德
　
　由於期貨經紀人經手大筆交易，代顧客保管資金，並在分秒間做成投資決定，所以「專業知識和品德最重要，」全國期貨交易協會賈藍拉說。
　欲成為美國期貨經紀人，必須先經過聯邦調查局安全調查，五年內沒有犯罪紀錄，尤其不能有貪污、受賄、舞弊、偽造文書等紀錄，「不能讓這種人危害公眾，必須先過濾掉，」韓森說。
　聯邦調查局對此事態度極為認真。一位經紀人忿忿地說：「他們連我高中時抽大麻煙、酒醉開車的紀錄都翻出來。」
　
客人送上門也不能收
　
　接著經紀人必須接受專業考試，應試者在電腦終端機前應答各式各樣題目，包括國際金融、國際關係、期貨運作、契約寫作等。
　經紀人及經紀公司都必須經過全國期貨協會審理，取得執照，才能代表顧客交易；投資人在決定之前，一定要看經紀商的執照才算數。
　一旦從事此行業，經紀人必須遵守諸多法律條文，例如法律定送上門的客戶不能隨便收，期貨交易法裡有一條文是「了解你的客戶」，也就是了解客戶的財務狀況及知識能力，並且用書面告訴客戶期貨交易之潛在風險與成本。
　比起來，國內期貨經紀人就像推銷員一樣，只要拉到客戶，不管客戶冒什麼風險。
　期貨經紀公司更有一樣推銷準則，例如做廣告時，不能只講賺錢的客戶，也必須講輸錢的，「縱使過去一直賺，也必須註明過去的紀錄不能代表現在及將來的成績，」賈藍拉說。
　由於經紀人往往靠契約佣金為收入，因此有的經紀人儘量說服客戶多做交易，以多得佣金；如果客戶不滿意經紀人的這些作為，可向期貨協會申訴。
　
客戶保證金安全
　
　此外，期貨經紀公司有責任把客戶財務劃分清楚，經紀公司須將客戶的保證金放在銀行的信託帳戶，與自己公司帳分開，不能挪用。如公司發生財務危機，客戶保證金仍然安全無虞。「捲客戶款潛逃，幾乎聞所未聞，」韓森說。
　有些經紀人自己也從事期貨交易，為了防止利益衝突，法律上規定，他不得先客戶交易，以圖利自己，芝加哥兩個期貨交易所都備有精密的電腦設備，可查出每筆交易的時間，「所以早一分鐘交易，都會被查出來，」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研究員何富雄說。
　很多謹言慎行的公司甚至明文規定經紀人不能自己從事交易，因為經紀人必須在分秒間決定巨額輸贏的投資，「這是場腦力競賽，經紀人把腦力都用在自己交易上，如何對得起客戶？」韓森很驕傲自己公司這項曾經開除過私下交易的經紀人之傳統。
　
不知坐牢多少年
　
　至於台灣期貨公司最流行的對賭、吃單、對沖、週轉不靈就捲款潛逃，「在這裡，不知要坐牢多少年。」很多美國期貨業者很惶惑。
　有法後，執法人更重要。期貨市場裡分業者自律和政府「法」律兩種，例如全國期貨協會備有一百五十位會計師，終年奔走全國，檢查各會員公司是否有違法之事，會計是否合乎規定，如發現違法違規之事，必須送交會裡的交易行為委員會審查，被查了違規的公司可請律師辯護，就像法庭審刊一樣認真。
　情節重大者，協會可以馬上宣布停止交易資格，並利登於報章雜誌以警惕。
　期貨協會是非營利組織，裡面的會計師一般待遇比市面待遇低，但是協會還是能招到需用人才，例如監督部主任賈藍拉在外面應可拿到更好的待遇，「但是在這裡，感覺自己盡一分力在維持一個公平合理的交易市場，有更大成就感。」
　而擁有五百位工作人員，備有多位法律專家的期貨管理委員會隨時在注意經濟環境變動，修訂法令，因為經紀人交易量常常花樣翻新，每種新的交易行為，期貨法律專家都必須衡量對總體經濟及投資人的影響，決定是否核准。
　期貨管理委員會有準司法權，可以調查、傳訊可疑的違規及違法行為，並提起行政訴訟，連大公司如E.FHutton, First Commodity Corp.ofBoston都在此之列。
　「再大的公司，也不容逍遙法外，」一位期貨管理委員會委員說。
　但在這個近似賭博的行業中，厚利仍然使人鋌而走險，漏網之魚還有最後一道關卡－－聯邦調查局。
　兩年前，四、五位聯邦調查局幹員按照正常手續，申請做為經紀人，混入場中，住高級公寓、開豪華轎車，很快就與場內經紀人打成一片。聯邦調查局不但要供給這些「椿子」豪華開銷，還得負擔他們投資的損失，一位探員去年就損失了八萬多美元。
　兩年來，他們身藏錄音機，竊聽交易員電話，錄下罪證，還說動了數位經紀人與他們合作，供出其他經紀人違法情事。
　調查局起訴他們後，就引用最嚴厲的條例，立刻凍結這些人的財產，即日停止交易資格，將來更可能沒收非法所得利益（估計每人賠出百萬美元以上）。而今，聯邦調查局仍然鍥而不捨地調查，初步估計約有一百位交易員將陸續被起訴。
　
大快人心
　
　「把這些破壞行規的人揪出來，實在大快人心，」一位經紀人從終端機前抬起頭來說著。
　這兩年，國內對期貨合法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們必須正視這是國際貿易的趨勢，」深入研究美國期貨管理制度的劉德銘說。
　根據他數次在台灣的觀察，我國至少有三百家期貨公司，資本總額至少十五億美元，交易量更超過香港，某些最熱門的台灣交易量如Ｓ＆Ｐ五○○（以美國上市公司五百家股票行情為指數），更是直逼美國，「不是我們喜不喜歡，這已是國際趨勢，」他說。
　但是由於財經主管單位一構拖延，缺乏法律規範的期貨業，變成弱肉強食的世界。而展望將來，國內游資將繼續充斥，投資工具稀少難以因應需求，期貨交易量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因些制定法規，確立執法人的威嚴更為重要。「沒有遊戲規則，就難以產生有效裁判，」劉德銘說。
　他建議政府分段發展期貨交易，第一步先引入美國經紀公司來台設分公司，或與我國公司合作，以吸收美商經驗；第二階段准許國人自組期貨交易所，可以交易台灣股票指數，新台幣期貨、稻米期貨等；第三階段全面開放國人對外投資期貨以及外商來台操作。
　經濟部長陳履安就任以來，已展開期貨合法化工作，兩位商業司科長到美國觀摩訪問，並已草擬期貨交易法，將來立法院通過後，即可實施，始終妾身未明的期貨業將可正式登堂入室。
　
四級單位協調難
　
　但是觀看還在雛型的期貨管理，已浮現種種問題，例如將來的期貨管理單位將隸屬經濟部商業司，等於是行政院底下的四級單位，但是期貨交易範圍廣泛，包括農畜產、工業原料和金融等，牽涉部會甚廣，以一個四級單位如何能協調各部會，迅速決策有力執法呢？
　而四級單位的人員配備必然有限，期貨交易複雜萬端，非有法律專家、經濟專家不足以維持公平有秩序的市場。美國、日本、新加坡期貨管理都為二級單位直屬行政部門，便於協調各部會，並備有大量專家審核觀察市場交易，例如美國期貨管理委員會就有五百位工作人員。
　此外，此次期貨開放，將不包括金融期貨（即股票指數外匯期貨）因為財政部認為金融期貨風險太大，不宜遽爾開放，但是金融期貨已成世界趨勢，芝加哥商品交易所裡，金融期貨五年內從總交易量的一○％增加到六一％，而我國已有很多人投資金融期貨，如果不一併合法化，將來又會有嚴重後遺症，「不能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了，」劉德銘說。
　近年來地下投資公司、信託業、期貨業交相違法經營，已將政府權威、執法力、公信力踐踏無遺。如今政府總算面對現實，期貨合法終於出現一道曙光。這道曙光能否拾回政府失去的威信，讓期貨業有法可循，就要看財經單位的細密規畫能力和魄力、決心了。
　
葛蘭姆：不怕投機客
　
　美國期貨管理委員會主席葛蘭姆(Wendy Gramm)是美國第一位部長級亞裔女性。
葛蘭姆接受「天下」專訪，談到期貨市場的管理概念。
問：對一個發展期貨市場的國家，你有什麼忠告？
　答：必須建立一個有秩序的市場。
　所有金融市場都息息相關，不但國內，國際各種金融市場也有關聯，身為管理者必須制定周延健全的法令，使投資者受到保護，維持市場的公正性，金融工具（如股票、期貨）有不同，規定也有不同，管理者必須知道管理不當，會對經濟產生嚴重影響，如香港、巴西在上次股市大跌時都對當地經濟，乃至世界經濟產生嚴重影響。
　新興國家最好向有經驗的國家學習，因為這些國家有法令規範的基礎。
　
　
　問：為什麼需要秩序良好的市場？
　答：投資人必須對市場有足夠信心，才可能久久興盛，否則只是表面興隆景象。所以我們有嚴格法令，使投資人能得到足夠的保護，不致受經紀商的欺騙或利用，投資人也必須有足夠的資本、知識來參與。
　金融市場建立在信用上，一環出問題，將會節節出問題，就像骨牌反應。投資入出問題，會影響經紀公司的營運；經紀公司有問題，則影響期貨交易所、股票交易所，甚至國際市場、世界經濟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現在很多國家致力於國際合作，使各國管理法規一致，而且互相交換消息，使得擾亂市場者無法遁形。例如每年三月、九月，瑞士、美國都分別召集國際期貨管理者年會，十幾個國家都參加，由於太平洋盆地國家對國際經濟益形重要，我們也希望他們能參與。
　問：期貨對經濟有何貢獻及危害？
　答：期貨的貢獻很大。當經濟發展到某種程度時，生產者會有各種價格風險，例如匯率漲跌，會影響原料和產品漲跌，進而影響生產者的利潤，他可以以期貨來避險，就是現在出某種價格買將來要用的原料，這家公司因此可以對公司盈虧及計畫做更好的規畫。
　
　
　問：但是很多人覺得期貨市場投機者太多，甚至說就是這些投機者影響了一九八七年股市大崩潰？
　答：不管那種市場，一定有人批評，事實上後來經過各種研究證明，一九八七年股市大崩潰是因為世界各國股市都景氣過熱，這是經濟學上所謂供需問題。
　期貨市場有時變成代罪羔羊，因為它反映未來景氣好壞，所以它一旦景氣開始衰退，期貨市場接著就會衰退，就開始有人責怪期貨市場搞亂行情。
　問：投機者太多是否會擾亂市場？
　答：從另一角度講，有人要分散風險，所以投資期貨；但另外就必須有人承擔風險，投機者就把這個風險承擔下來，增加避風險者的管道。
　最重要是必須建立法規，使參與者都能在公平規範上競爭。（楊艾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