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落成兩個多月的聯華電子二廠,剛檢討完前一晚工作記錄的廠區主管們,換上潔白的防塵衣,魚貫走進黃光籠罩、乾爽、清涼、每平方英呎中直徑超過○.一微米的灰塵粒子不超過十顆的超大型積體電路製造區。送風機呼呼的聲響,運轉中機器的噪音,壓不下這批工程師們焦急討論的聲浪;積體電路一百三十多道製造程序中,到底那一部分出了問題,造成試產的新產品良率近於零?
二千多公尺外,有七年多歷史,產品良率平均保持在六成以上的聯電一廠,製程工程師們雖然不必像二廠夥伴般揮汗以對機器,但是全能生產出的電子表積體電路等低層次產品售價大跌,不及去年的四成,在市場上是越賣越虧,幾無利潤可言。
半導體的老字號,成立於民國六十九年的聯華電子,曾經是東南亞各國消費級積體電路的「生產基地」,一千七百多名的員工,超過新台幣三十億的年營業額,都使得聯電在新廠群起的國內半導體業中穩坐第一。
只不過,最近幾個月來,這個半導體業的「老字號」也面臨產業升級的「陣痛期」。從做電子錶晶片、音樂卡晶片等消費級產品起家,要成為曾興誠總經理口中以記憶體、電腦用晶片等工業產品為主的聯電,不但要應付國內半導體業者同樣在擴充產能、搶攻工業級積體電路市場的威脅,還要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在美、日相繼宣布記憶體產品大幅降價的戰場打下「橋頭堡」。聯電過去所累積的經驗能不能應付「變局」,成為產業界關心的新話題。
以營業狀況為例,今年上半年聯電營業額持續衰退,一至七月的累積營收十五億七千餘萬元,落後預定進度二一%,獲利也比去年同期減少二八%,相對於今年預定的四十億元營業目標,「可能達到八成左右,」一名聯電高級主管估計。
傳統產品不再賺錢是原因之一,「去年電子錶晶片一個可以賣八分錢,今年跌到三分錢,」聯電副總經理劉英達無奈地解釋。
另一個原因是新產品做得不順利。被認為是聯電下半年獲利主力的超大型積體電路新廠,啟用時就致力於發展無論技術層次、單價均高的記憶體產品。但是目前所試產的產品(一MROM,二五六SRAM)良率偏低,合格的晶片追不上訂單要求的數量。廠房、設備等固定成本壓得公司展開人事凍結、工時延長、節約物力、刪減交際費等一連串動作。
整頓內部大震盪
已錄取的新人接到不必報到的通知,五職等以上的員工每天義務增加一小時的工作,營業目標中每人每月的生產力由二十五萬提高為三十萬元,再加上大幅度的行政與業務改組,上級在極短時間連續的決定帶給聯電人的震撼,不下於劉英武大刀闊斧整頓宏電腦。
對外,聯電的震幅也遠及它的老客戶們。七月間,聯電宣布代工降價一成,令積體電路設計業者感到新鮮。「當年台灣積體電路公司(TSMC)成立時,聯電都堅持不肯降價,」太欣半導體副總理王永耀說。
「聯電的問題是出在去年估計今年成長時過於樂觀,」聯電董事長張忠謀指出。這位在國外半導體業服武三十多年,同時也是工業技術研究院董事長的半導體專家認為,這次「陣痛」將給比年輕人為主、連續三年嘗到高獲利的聯電,一個很好的經驗與教訓。
進一步分析,過去聯電偏重買技術的經營模式,公司缺乏有力支持者左長程規畫,以及三年前錯失產業升級契機等,多少都與今天經營上出現困局有關。
買技術風險大
「積體電路工業如果依賴買技術,沒有根,」華隆微電子業務處長高金榮強調,因為積體電路技術越來越複雜,買到的技術未必能順利應用在製程上,而且半導體的生命週期月來越短,買別人的產品技術,風險性相對提高。
當初是政府積體電路發展專案的一員,目前擔認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則認為,七年前在國內積體電路工業中享有獨霸地位的聯電,因為缺乏強有力,深刻了解高科技產業性格的支持者,以至於未能發揮本身優勢,努力提升產業規模,因此,反而讓近幾年才崛起的其業者者「打個平分秋色」。
建新廠過程艱難
明顯的,聯電做了六、七年的電子錶晶片,但是在華邦、華隆微和大王電子等業者加入生產後,這類晶片就不再是聯電有競爭力的產品。在提供積體電路設計業者代工服務方面,過去一直生產四吋晶圓的聯電,二年前遇上一開始就是以超大型積體電路技術製造競爭力強的六吋晶圓的台灣積體電路公司,硬是因技術和設被的弱勢被台積拉走不少生意。
但是,了解聯電發展過程的人卻認為,這並非聯電經營者當年缺乏遠見,而是建新廠的計畫一波三折,歷經五年才在今年六月完成第一期工程。 由交通銀行、中華開發基金、華新麗華等官民營股投資成立的聯電,早在七十二年到七十四年間,連續三年營業額徘徊在十億元間無法成長時,建新廠的壓力已經出現;但是七十四年聯電和政府所談的一百億元增資計畫卻「隨當時經濟部長徐立德下台而不了了之,」一位積體電路業界人士回憶。
他指出,聯電在向政府爭取百億元投資的希望落空後,七十五年時轉向董事會提出增資六十億元,興建超大型積體電路新廠的計畫。但是增資案在董事會中一擱再擱,負責審核的董事會三人規畫小組中還有二人出去發展自己的積體電路公司。「聯電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現一方面拼命擴充一廠產能,一方面利用盈餘轉增資方式自力籌建二廠,可是最寶貴的兩年時間就這樣白白犧牲掉了,」這位人士說來不勝感慨。
「從二廠工程尚未全部完成,主事者又已積級進行投資多達九十億元,預定生產三萬片八吋晶圓的第三廠,看的出聯電已經記取教訓,避免重踏當年規畫、設備比不過人的覆轍,」他分析。
體質異於同業
這麼一段走來辛苦的漫漫崎嶇路,鍛鍊了聯電不畏風雨,迎向挑戰的強悍體質,也使聯電和最近幾年成立的積體電路公司有著風格上的差異。「感覺上,聯電的團隊精神和紀律都很強,」工研院電子所副所長邢智田表示。
在管理方面,聯電強調不賺錢就不發獎金的福利制度,雖然不見得能遏阻半導體業價挖角、跳槽的風氣,但留下的員工對公司有一定程度的認同感。「整個聯電就像一支軍隊,」曹興誠得意的說。
比同業更豐富的經驗,自有品牌和行銷通路,都是聯電向世界市場進擊的重要資源。
一位在聯電工作五年多的領班透露:「新的半導體公司成立時,碰到技術問題不能解決,往往會從挖聯電人下手。」
聯電的一名高級主管更是信心十足的指出,聯電利用經驗累積經驗,是別家廠商難望其項背的。「利用一廠的既有人力,要達到二廠的技術要求,對聯電而言是不成問題的事。」這位元老級的聯電人腦子想的是第三廠可能帶來的挑戰。
一開始就以自有品牌行銷為目標,也使的聯電在市場發展上具備更大的張力。以今年六月底在來來飯店舉行的聯電全球經銷商會議為例,出席的代表涵括了十八個國家,三十八家經銷商。「市場行銷網路的完整,是聯電競爭上的優勢,」工研院副院長史欽泰分析。
但是在轉型期中,聯電最大的變動是在經營策略上。調整組織,加強國際合作等相繼明朗的動作,批露出聯電將朝整合性,全面性出擊的企圖。
今年六月間聯電將原本垂直式管理的六個部門,一口氣擴編為水平式管理的十四個部門,並且突出電腦、記憶體、通訊和商用等四項積體電路產否事業部,造成一場人事大搬風。
改組帶動競爭力
分別由四位副總領軍的四個產品事業部,自行負責本身產品的研究、設計、規畫、開發等工作,再交給工廠統籌生產,以及市場部門統籌行銷。「這套管理一方面可以提高產品的專業性,增加市場競爭力,減少上下溝通的距離,還能使整個公司更具有衝刺力,」曹興誠針對改組提出說明。
可是,這種參考美、日半導體大廠經營模式的做法,在國內頗引起爭議。持不同見解的人認為聯電突出產品事業部的編制,「很可能是遷就公司陞遷管道太窄而設,」結果將是擴編後面臨中級幹部人才不足的瓶頸;更何況各事業部既要合用一、二廠生產設備,又要在業績上激烈競爭,「很容易自家人傷和氣,」一位半導體業者指出。
張忠謀則以他在德州儀器時的經驗表示,只要同類產品年產值在二千五百萬美元上下,設立產品事業部是推動競爭力的做法,而聯電目前的產值與規模正符合這些標準。至於中級主管人才缺乏的問題,「不給年輕人磨練的機會,他怎麼能擔當重任?」張忠謀反問。
向海外投資「探路」
同樣的,透過投資國外公司以取得新產品技術,彌補本身能力的不足,則是聯電為強攻電腦系統的積體電路市場已展開的「探路」動作。「聯電有六成的產品是自己的研究部門開發,但我們不以內部資源條件衡量本身的發展潛力;更何況互補式的國際結盟趨勢正在形成中,」曹興誠解釋。
在這種觀念下,業界最近也傳出聯電準備買澳州一家積體電路設計公司的部分股權,藉投資對方以換取本身所需要的精簡指令晶片(RISC)技術。
一位觀察者認為,聯電會看上這宗海外投資,主要就在於國內電腦工業仍有相當發展,精簡指令晶片將是半導體市場的新趨勢。「只要能掌握住這套技術,聯電將再次拉開它與國內競爭者的距離,」這位和聯電有業務往來的人士樂觀的分析。
「相較於日、韓的積體電路工業的表現,聯電需要更靈活,」劉英達指出。
「要判斷聯電是否成功,不妨以一九九一年時,聯電營業額能否從現有情況成長三倍,達到自訂的百億元目標,」在工研院電子所長任內推動聯電成立,目前擔任漢鼎公司總經理的胡定華則為蛻變中的聯電立下檢驗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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