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的起端,始於朝日新聞兩名記者的把酒閒話,看來微不足道。
小事一件
去年三月二十三日深夜十一時,朝日橫濱支局一名負責跑縣警察局路線的組長鈴木啟一、副組長長典俊兩人坐在辦公室附近一個僅容十人的「千草」酒館,鈴木邊喝啤酒邊談起剛剛才從線上得到的消息,有關警察局內二課好像正在調查川崎市政府可能有官員貪污。「我們去探個究竟?」鈴木至少已有十年社會新聞採訪經驗,仍然不失好奇心。
事件的結局,去出乎這些地方記者的意料之外。當時他們基於好奇心所做的有關地方官員貪污的疑案,在短短一年之內,居然演變成震動日本中央政情的瑞克魯特政商勾結大醜聞,導致包括首相竹下登在內的四名內閣官員下台、前首相中曾根康弘離黨(自民黨),六名勞働省及文部眚官員、NTT前董事長遭逮捕搜查、起訴,以及醜聞岸主角瑞克魯特集團的四名主要負責人,包括集團董事長江副浩正在內,全部遭道逮捕起訴。
這件由新聞界掀起的醜聞案,也導致了日本最大的財經報紙--日本經濟新聞社社長森田康的引咎辭職,因為他也拿了瑞克魯特未上市的股票。這在台灣新聞界看來,買賣股票似乎只是一件小事。
由零著手
朝日新聞的地方記者是如何挖掘這件原本極不易為人知的內線交易事件?日本新聞界有如何能隨後跟進,使之成為促使日本提早革新政治的關鍵報導呢?他們又為何要費時一年、花費大量人力(每個報社、電視台至少要集結十名資深新聞從業人員)來報導呢?
沒有朝日地方記者歷經三個月的鍥而不捨,不可能點燃這顆定時炸彈。
他們由零開始著手。鈴木與長典俊在喝完酒之後開始進行調查:「是誰受賄?誰贈賄?用什麼賄賂?為什麼?」
半個月之後,調查的基本眉目漸明。鈴木透過這種中相關來源,打聽出受賄者是川崎市政府市長的助役(即僅次於市長的高級幕僚)--小松秀熙,是一名前途看好、極以可能成為市長的人選;贈賄者則是瑞克魯特宇宙公司,是瑞克魯特集團內的不動產公司。
至此,事情演變到必須知道為什麼,以及尋找確實證據。朝日新聞橫濱的地方記者們開始打團隊仗來克服種種難題。
團隊合作
朝日團隊合作的模式是有人挖掘最困難的線索;有人找資料,了解背景,好推敲背後的邏輯;有人負則向當事人求證。另外,團隊運作的組織架構,則派遣三人專職採訪,其餘六、七人因應需要,隨時下場幫忙。更重要的是由一名已有十五年工作經驗、曾因報導貪污案、得過新聞協會獎的山本博負責坐鎮指揮,召集團體會議,決定進展的方式。
朝日堅信:「新聞記者的腳是調查報導的武器。」最早專職採訪的兩名記者,其中一名叫奧田,到朝日東京總社調查部找出過去有關瑞克魯特的剪報、資料及相關人物的個人資料;另有一年記者經驗的堀江,則到東京市政府公司登記處,取出有關瑞克魯特公司登記謄本、營業內容的資料,同時以到東京證券交易所取出該公司的證券報告書、追蹤企業的活動機構、反覆挖掘川崎市政府的決策過程,及了解股票漲跌情形。如此,將資料分類、整理成檔案、畫成圖表。往往這兩名記者,忙到深夜十一時,才能在報社餐廳內共進晚餐,交換調查成果。
對朝日記者而言,團隊合作的作用,在於能交換採訪所得,共同推敲事情推演的邏輯,以確另翌日採訪重點。
事件的調查漸有進展。五月中旬,他們確定:「市府助役小松秀熙,接受了瑞克魯特宇宙公司未上市約三萬股的股票,獲得一億二千萬日圓(約二千多萬台幣)買賣利益;當時小松正擔任川崎市府都市企畫調整局局長,而瑞克魯特宇宙不動產公司,正在川崎市新開發區內興建大廈,縣警察也正在懷疑小松給了瑞克魯特什麼好處?」
絕不中途而廢
朝日新聞在這件是漸的追蹤調查途中,最可貴得是絕不中途而廢。
五月十七日,縣警局決定放棄追蹤這件事。朝日兩名專職這條新聞的記者奧田、堀江為此深感沮喪,喝得爛醉如泥。
然而負責指揮採訪的山本博斷然表示:「雖然警察放棄搜查,但瑞克魯特與小松之間,再怎麼看,都是灰色的。我們絕不放棄追查,這是朝日新圍的報導責任。」
擁有十五年社會新聞第一線採訪經驗的山本認為,朝日新聞的責任在於能取得直接的證據及證言。作法是取得支援、間接資料、收集證言、緊集採訪本人或相關人物。
由此,朝日記者開始扮演調查員角色,孤單地進行查訪,並再增加一名專職採訪瑞克魯特案的記者。
在搜集了間接證據、證言之後,朝日開始搜集直接證據、證言,即採訪贈賄、受賄當事人。山本相信:「記者因報導而被起訴,之所以敗訴的最重要原因,是由於對採訪怠慢、沒有充分的訪問。」
因此,朝日新聞的地方記者前後去拜訪了那名受賄的助役,總共達六次。等候採訪的辦法包括深夜在該名助役家門口等三、四個小時。直至最後一次,這名助役說出了:「我從沒收過做為禮物的股票,全部都是我自己買賣的。」朝日新聞才確定他卻實擁有過瑞克魯特的股票。
對於贈賄者瑞克魯特董事長江副浩正,朝日的記者兩次透過該公司公共關係人士安排採訪不成;便經由書面訪問兩次,直到對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為止。
有關這種敏感的內幕調查報導,由於已充分掌握證據,採訪時間又相當有限,朝日問問題方式是直截了當,即開門見山問是否有贈、收未上市股票?若對方否認,即出示證據,再看對方的神情。對骯若一次次地否認,朝日記者仍鍥而不捨地再去找當事人。
譬如寫給瑞克魯特董事長的問題是:「一、你是否把旗下瑞克魯特宇宙公司三千股未上市股跳(上市前再分割三萬股)於一九八四年十二月,讓給川崎市的小松秀熙助役(當時他是市府企畫調整局局長);並且由你旗下另一財務公司貸款給小松,做為買下這三千股股票的短期週轉資金?二、貴公司為何在川崎市新市區興建大樓?與小松何時認識?」
團隊合作的益處在敏感採訪時,也可看出。譬如採訪當事人如小松、瑞克魯特公關室等,皆是奧田、堀江二人同行,如此一方面可平緩緊張,另一方面也可一人問問題,另一人則觀察對方的表情。
各大媒體爭相跟進
六月十八日,朝日新聞獨家刊載有關川崎市助役受賄一文之後,在日本媒體界上造成極大的轟動。當天早上十時,小松辦公室的在室燈號熄滅了;十一時川崎市市長召開緊急記者會表示謹慎處理時,市政府上空,電視台的直昇機已開始拍攝川崎市政府了;當天傍往,其他東京各大報社緊跟著發表報導。
東京的各大報社,在商業競爭的考慮下,紛紛組成特別調查班爭相做深入調查報導,導致瑞克魯特事件成為全國性的話題。一位也曾參與採訪的日本經濟新聞記者在東京的咖啡廳內,邊抽著煙邊說:「做這件事,或多或少,有點使命感、正義感,也可以說是為了民主政治,而為國民所做的國民監視吧。」
日本發行量最高,達九百萬份的每日新聞,組成三、四十人的特別採訪隊,特別以社會部記者為中心,由經濟部、政治部記者支援。當時負責指揮的每日社會部副部長高尾義彥指出,為了了解中曾根首相時代曾入閣的藤波孝生有否受賄,每日記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早晚都在藤波家門口等候,當藤波躲進旅館,每日的記者又跟蹤而至。「當時真情報與假情報混在一起,我們必須鍥而不捨去求證。」看來相當溫和,從事社會新聞工作至少有十五年得高尾形容自從去年六月中旬,朝日新聞發表獨家新聞之後,引發各大媒體爭相採訪的新聞大戰情形。
拍下起訴證據
有人喜歡用「一窩蜂」來形容日本人的行為模式。朝日新聞的記者一方面疲於新聞戰,一方面又很慶幸自己的採訪工作並不孤獨。
連續三個月的新聞戰之後的去年九月,瑞克魯特的案情無法進一步的突破,陷於膠著狀態。日本歷史最久的日本電視台適時動作,又使案情有另一突破發展。
當時,素有「炮彈議員」之稱的在野黨議原楢崎彌一郎由於在國會充,頻頻質詢瑞克魯特案,導致瑞克魯特崆司為封住他的嘴,連續送了二次賄金遭拒,當他們第三次再到議員會館送錢時,楢崎早已跟日本電視台的記者安排好,讓已按下開關的攝影機,偷拍了三十分鐘的贈賄實況。
九月八日,楢崎控告江副浩正及送錢的瑞克魯特總經理室主任松原等人。
猶崎的告發,才使得原已漸平息的瑞克魯特調查報導案進入司法程序。這使得東京地檢特搜人員得以堂而皇之進入瑞克魯特公司內,搜出一千七百箱有關送人股票、獻金的書面資料,使得真相大白。
週末中午,日本電視新聞新聞中心的佐伯憲,坐在人煙稀少的新聞部辦公室內,回憶起去年九月到今年五、六月出動十名有五年以上工作經驗的記者,鬧哄哄的採訪時光說:「要拍攝到那麼真櫃的鏡頭,完全要平常下功夫才行,那名跑在野黨新聞的記者認識楢崎議員已十年了。」
「這是新聞記者應該做的事,一生也難得碰到一次,」也參與調查採訪、朝日新聞社會部資深記者天野,在八月初一個中午坐在東京築地本社社內咖啡廳內,表示十分懷念那段一天只睡三個小時的日子。
他一提起即將出版一本有關那段時間採訪記錄的書,就感到十分興奮。
難忘的日子
天野最後為這件調查報導下了一個結論:「報導把政治與金錢的關係明朗化了。日本的政治家要反省,為何現今的政治會變成這麼奇怪、骯髒。」
日本電視台的佐伯則更進一步闡明記者的工作是:「要關心、報導國民現在在想什麼?」
東京的夏天八月,炎熱之中帶點乾爽,顯得相當沉靜。只是朝日新聞、日本電視台以及其他各大媒體的記者心情仍難以平靜,過去一年晝夜不休的採訪,仍讓他們激動不已,永生難忘。而對於日本的政治史,也具有畫時代的意義。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