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座談人士:
高英茂 二十一世紀基金會執行長,美國布朗大學政治系教授
邱宏達 馬里蘭大學法學教授
斯丹凝 塔夫茲大學佛萊契爾法律外交學院教授
齊錫生 北卡羅萊納大學政治系教授
稻垣清 三菱總合研究所總合調查部主任研究員
高英茂:我們今天座談會,要討論中共血洗天安門以後,對亞太地區的影響。首先從政治權力結構改變看,未來將對中共帶來什麼影響﹖
丘宏達:中共最近公布的政治局成員名單,並不表示他們就是中共的權力中心,我看恐怕還是軍人最重要,這次鬥爭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軍委主席鄧小平。這個基本型態沒有改變。
從國防方面看,由於鄧小平的裁軍政策、裁減國防經費,已經引起軍人很大不滿,這次運動又靠軍人鎮壓下去,我想軍人發言權可能增加,國防預算也可能增加,軍隊也會享有某些特權。
最近中共對外貿易逆差很大,而中共主要的外匯收入靠觀光與外人投資,由於天安門事件,至少短期內會受影響。更嚴重的是,中共以前借的外債,在一九九○年代開始要償還,現在財政收支逆差,又要開始還債,預料會有很大的困難。如果李鵬用政治手段解決經濟問題,能不能成功令人懷疑;如果他緊縮財政、基本建設,又會造成失業,形成社會問題。
齊錫生:我想我們該從政策架構來了解權力結構。從政治局公報可明顯看出,政治局的政策沒有改變,還是對內改革、對外開放,以及四項基本原則,也就是我們說的四個堅持。但現在對內改革、對外開放這一半,與四個堅持那一半已發生明顯矛盾。
洪水猛獸進窗來
鄧小平以前談開放政策時,打過一個譬喻,開放就像開窗子,很多新鮮空氣進來,但也會有些蚊子蒼蠅進來。從這句話看,他主觀地覺得房子結構是不變的,只是開窗子,而進來的是蚊子蒼蠅,不是大東西。但今天中共的問題是整個房子的問題,不是開個窗子而已;進來的不是小蟲,而是洪水猛獸。不要把焦點光放在江澤民、宋平、李瑞環。不管放什麼班子進去,只要這個政策不變,這個班子一定會遭遇很大的困難。
從權力看,江民是技術官僚出身,一直在專業單位做事。他過去幾年在上海作市委並不出色,但任何人能在這個位子坐得下來,表示他與市長可以密切配合。今天把他放在政治局、總書記,他仍會用同樣的心態。因此,不論他或李瑞環(原天津市長),都由沿海發展成功的地區進入中共中央,他們取代胡啟立、趙紫陽的,不是不同的哲學,只是他們做事比較穩。在這次事件中,江澤民的政治立場走得很穩健,例如打擊世界經濟導報。因此,從中央看,他有掌握中國最大都市改革的經驗,又在四個堅持上走得很穩,選他出來,可把兩方面調和,這是他的使命。但我對這些人仍很悲觀,因為任何人在鄧小平對外開放、對內改革、四個堅持的框框下,幾乎不可能做好。
軍人難以討價還價
至於軍人的政治角色,我不太贊成丘教授的看法。中共軍人干政,不以此次開始,這次也不是最嚴重,文革時很厲害,但最後時間到了,黨要軍隊如何,軍隊沒有反抗。這次天安門事件,從中共看,軍隊立了大功,但軍人不可能因此有與黨、政討價還價的資本。
經貿方面,江澤民與李鵬在蜜月期後,可能會出現衝突。李鵬過去一年來的政策是要整頓經濟環境,維持經濟秩序。而江澤民在上海看到、聽到的,卻是要採取大膽的作法。把江澤民放在這盤棋子中,是介於李鵬非常保守的作法與趙紫陽非常大膽的作法中間。
高:這次權力改組有兩個特色:是過渡性很強;二是妥協性很強。
保守派沒搶到權力
過渡性來看,這次安排對接棒問題很曖昧,以前在大變動時,接班問題都很明朗。這次江澤民卻像一個妥協的人物。李鵬、喬石都沒有出來,主要理由可能是保守派鎮壓民眾,造成中共中央分裂,假如全由保守派掌權,歷史上如何交代﹖
由妥協性及政策走向看,保守派雖然沒有搶到權力,而新進的都是科技型人物,妥協性就很明顯,一方面保守軍隊形象,一方面也把科技人才拉進來。
接下來,有關沿海和內地的矛盾、衝突問題,也很值得探討。
斯丹凝:天安門事件後,我認為鄧小平不會一夜之間又走回保守的經濟路線,他們仍重視中共的經濟發展,現在只是在琢磨「控制」的問題:如果加強控制,仍能保有經濟成長嗎﹖或者,為了經濟成長,一定要收回控制權﹖他們在兩個問題中猶疑不定。
齊:天安門事件並不是對經濟政策的總檢討,而是對意識型態的、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檢討。所以換個領導,並不會對經濟政策帶來根本的重估。
換句話說,就是沿海地區一定比內陸占優勢,雙方面的差距不會因為新的領導上台而減少。
丘:在政治上有個問題,中共已經有地方分權的現象,地方不大理中央,甚至地方間還設了些規定,防止物資外流到別的省。這次北京動亂,可能加深東南沿海想和其他地區保持距離,省得以後又有動亂影響到他們。我聽說南方許多軍隊也搞在頭做生意,所以廣東、福建一帶想要不受其他地區影響,保持半獨立的對外經濟關係,可能性很大。
高:這次權力結構的調整,未來將如何影響沿海與內地的發展﹖第一,如果將來強調內陸經濟發展的李鵬抓權抓得緊,就會有影響。第二,這次進入政治局的江澤民、李瑞環,都曾經掌握兩個大城市,我推測它的意義是涗海地區的發言權增加,有權在中央發言。或者表示中央變得較理性,沿海現在比較重要,請他們多參與,也就是多多少少承認他們的重要性。
接下來再討論未來中共、蘇聯與美國之間的關係如何調整﹖會對亞洲的穩定與經濟發展帶來什麼影響﹖
亞洲的新問題
齊:我推測中共、蘇、美三角關係不至於因為蘇聯有機可乘而做重大改變。原因很簡單,戈巴契夫上台後,它的內政外交已定了調,看到中共的現況變化而存心來投機的意願不會太大。另外,也沒有什麼特定的議題讓蘇聯有機可乘。
至於對亞洲的和平與穩定,大方向而言,應該不會造成太大問題,可是小的、局部的影響,還是可見。首先,如果中共與西方外交關係緊張,使西方人投資意願低落,很可能造成印尼、馬來西亞、泰國漁翁得利。第二個影響是,會減低中南美半島停火及施工努解決柬甫寨問題的速度。因為如果中共、美國關係弄壞了,越南自柬甫寨撤軍,以及柬甫寨求取和平的意願都會相繼降低。第三個影響是南、北韓的關係。南韓對北韓的警惕心可能會提高,而北韓會認為此時與南韓和解很不理智。
斯:中共和蘇聯目前都同時遭遇到政治和經濟改革的問題,將來兩國領導階層對話將會越來越多。天安門事件並沒有仗他們更接近,不過他們的問題有許多是共通的。
對美國而言,最大的問題永遠是美國能信任中共多少﹖事實上,中(共)美關係,在最近幾年已經逐漸走向一個更實際的結論,那就是中共與美國的關係是為了經濟、科技等,至於軍事的合作聯盟,則比較受其他國家的排斥。在我的印象中,過去幾年,不少亞洲國家如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香港……,就對中共與美國的軍事合作感到緊張。他們不斷向美國抗議,認為美國與中共的軍事合作已經走得太快,我想這些人的意見會逐漸受到美國政府的重視。
日本有歷史包袱
稻垣清:六月四日後,日本的態度慢慢變化,要看美國與中共關係發展,日本才能決定對策。而且日本有正史考慮,還有北京與光華寮的問題。日本很怕中共再提出歷史問題。
原先日本在北京有二千六百多名的商人,天安門事件後,大部分都離開,預料六月底以前二○%都將回到北京。就算個人不同意回北京,但是公司的事,也沒辦法。
但以我個人而言,今年之中,中國大陸來的代表團希望到我們研究所,都以工作太忙為理由,不接受。如果需要,也不能去。這是我個人的制裁,別的制裁,日本人不能。
不過,以後還是希望與中共有密切的交流。
更惱人的問題
高:最重要的,還是中共和美國的關係,最大問題,可能在「人權」上。在六四時,是殘殺;六四後,是大量抓人、槍決,這對美國是非常不能被接受的。因此,將來發展的關鍵在中共,而不在美國。因為美國基本上是很願意緩和兩邊衝突的。
最後一個問題是有關六四事件對海峽兩岸關係的影響,以及台灣應有什麼對策﹖
斯:天安門件對台灣的「大陸熱」現象有踩煞車的作用。但是,關於台灣與中共的長期關係要如何,成為一個更惱人的問題。我認為這次事件不利於兩岸統一。我原先預測,中國如果有現代化的可能,它會在十五年後比較像台灣。但不幸的,這事件,讓不少台灣人對大陸失去興趣,也使兩岸的鴻溝更大。不過,儘管大陸有它的吸引力,台灣的企業家們如果太依賴大陸是很危險的。原因包括中共政權本身的不穩定,台灣企業目前正處於轉型期,如果為了求生存只靠不斷向大陸輸出資本及設備,則將會阻礙本身向高科技投資、研究的能力。
丘:經過天安門事件後,我想國內的人會認為國防還是需要加強,特別在海空軍。
面對這種情勢,到底我們能做什麼事﹖大家要曉得,中共說要殺人,就真的敢殺人,而中共已經講過,如果台灣獨立,要對台用武,這一點以前可能某些人認為是不會的,甚至有人主張中共如果對台用武,會受到國際輿論的制裁,現在大家應該相信,國際輿論制裁絕對不可能阻止中共對台用武。
國內應該在堅持一個中國的原則下,繼續推行民主憲政,這樣才能證明只有在民主憲政下,才能發展繁榮。
齊:過去幾十年台灣政治一直有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結和冷眼旁觀這兩種態度之間,常常不能求取平衡。天安門事件提醒我們,今後處理中國大陸的事,在中國結的熱和冷眼旁觀的冷中間,需要常常檢討。
天安門事件後,第一個馬上會發生的後果,就是過去多年許多學者專家所談論的統一模式、統一日程這一類主張,都應該馬上停止。統一這個前,應該放棄,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警惕,台灣和大陸之間,實在是休戚相關的兩個社會,這未必是統一不統一的問題,而是台灣在生存上,非常需要看大陸的動向。如果台灣和大陸彼此在心態上,都承認我們是兩個國家,那台灣在國際的前途,有很多路可以走,現在不幸的是,這些想法只是在台灣有,在大陸沒有。如果台灣不從事改變大陸的思想型態,價值觀念,最後吃虧的是台灣。
台灣潛移默化大陸
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就可以看得出來,西藏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反抗中共的政權,他們所有的抱怨,恐怕和北京的學生及民眾的抱怨是差不多的,但大陸人民對這件事覺得無關痛癢,因為西藏人民是要脫離中國大陸的控制,所以中國人認為殺一些西藏人是無所謂的。我很害怕同樣的這種心情,將來會引用到對台灣人民上面,台灣對這個問題必須非常小心。台灣不是菲律賓,不是南韓,對大陸不能一刀劃清,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因此我覺得對保障台灣安全而言,不可以說是自掃瓦上霜,一定要以潛移默化的方法,將大陸的價值觀念、生活型態,帶到和台灣一樣。如果到那種程度,第一,可能就不會發生像北京同西藏的問題,第二,統一最大的障礙,就是彼此間意識型態的差別,也就消失。因此統一不統一,到那個時候,是可以在理性的條件下談。
基於這些認知,我覺得台灣對大陸的政策,應該採取低姿態,不是採取對立姿態,應該彼此求和平共存、求了解。因此,一方面我們希望國際對中共在天安門的暴行,加以譴責,但另一方面,我不得不覺得,台灣在處理這件事時,要非常小心,因為即使目前台灣已經沒有做出任何挑釁的行為,中共已經在利用「國特」這種事情來講,當然目前是針對內部,可是如果那一天真的抓著證據,台灣果然在大陸民運上採取一些小動作,中共很可能就抓著這個機會,對台灣進一步不客氣。
從這個出發點,我覺得人民之間的來往,不但不應該減少,而且應該加強,同時不但應該鼓勵國內的人到中國大陸訪問,而且應該放寬尺度,讓大陸不同層次的人到台灣來了解台灣的經驗、台灣的生活型態。
高:我覺得這次血腥鎮壓,是對台灣一個很嚴肅的教訓,對四十歲以下在台灣的中國人來說,這種生生的鎮壓,簡直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對中共政權的本質、他們的做法、心態,有了正確的識識和評估。
對中共使用武力來處理政治問題這點,要相當嚴肅的認識,我們目前軍備是防禦性的,這個觀念是對的,我們並不是要用武力去統一中國,但假如中共要用武力來威脅、侵占,我們一定要有能力抵制。
中共在所有官方文件都非常強調,三通四流,最後的目的還要是統一,但是在民主社會,我們的企業界、中產階級卻說,我們做我們的,政府不要管。我們的對手,是採取政經結合的策略,我們卻把政經分離,我想這種觀念很有問題。
在支援大陸民主運動上,我希望政治和軍事的介入要避免。我擔心我們現在對「介入」和「支援」這兩個觀念分不清楚,這很危險,會給中共很多藉口,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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