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情感繫不住分崩中國

我在本年四月一日的天下雜誌曾發表一文題為「大陸重演合久必分﹖」討論中國大陸分裂的可能性。我的想法是：中國大陸一向就有區域發展不均衡的問題，中共現行經濟政策，「讓沿海先富起來」，將使沿海原來文化與經濟比內地進步的差距更大，而且此一政策賦予沿海經濟特區以特權，在相當程度上違離共產黨的意識形態。經過相當時日，東南的經濟生活將更遠勝於內地，非共的意識形態使文化、社會的轉化更形擴大。各地區人民之間的疏離感也會更明顯。
　一旦中央政府號令失其威嚴，分裂即將不免。鑒於最近大陸的民變與軍區間的不穩傳開，我今天要本於這個認識，進一步闡明大陸分裂可能的看法。
　
（一）經濟開放與政治封閉不能並存
　
　中共迄今為止，政治現念與清末張之洞所主張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是一樣。此一主張的基本立場是政治上牢守早已過時的所謂共產主義，加上中國舊封建傳統的「毛澤東思想」或「中國式的社會主義」，以保守、專制、封鎖思想為保護權位的根本；經濟上則一如清末之講求富國強兵之術，引入西洋技術與物質文明，增強軍力並使民生稍獲蘇息。
　清末引進西洋文明，派遣留學生學習西洋科學，結果是西洋物質文明挾自由思想俱來，留學生都變成了要求開明進步的種籽。這一段歷史若與今天中共的開放涗海與派遣留學生相比對時，歷史的軌迹竟如此的相似，可知只引進現代文明中的經濟技術部分，而排斥現代文明中的政治理念部分是不可能成功的。
　大陸的現狀非牢守著舊封建保守思想不可。因為今天的大陸和滿清末年一樣，整個政府體制及自上而下當權的一大批人都是僅受簡單教育，篤信「共產主義」，對現代文明認識膚淺的「幹部」。這情形與清末自上而上當權的一大批人都是僅受四書五經教育，而篤信舊式社會秩序的狀況，基本上完全相同。如果我們以清末的政府主要人物來和現代大陸中共領袖相比時，其相似的狀況更是可驚。
　慈禧太后與毛澤東，鄧小平與袁世凱，相似的地方真多。慈禧一手導演拳亂，原始目標是排除光緒及她所痛恨的外國影響力。毛挑起文革，原始目標是打倒劉少奇和他所痛恨的外來影響力。袁世凱政治生涯數起數落，崇尚權術，一度被視為中國的救星，最後則變為鎮壓中國民主革命的民族罪人，這情形與今天的鄧小平真像極了。清末有一批自以為篤信儒家倫理，思想絕對陳腐，不接受改革，卻在官僚體系中具有很大影響力的人，如徐桐、倭仁、閻敬銘這些考朽，像極了今天篤信「共產主義」，自以為是的陳雲、李先念、王震之類的老頭。可是儘管政府老朽卻推不倒，因為軍隊未變。
　滿清的經驗說明一個事實：儘管統治階級落後無知，只要軍隊忠實，統治力量即可健續維持下去。清末的革命不易成功原因在此。
　中共的軍頭，也與清末一樣，大半是行伍出身，有舊式打內戰的實戰經驗，卻完全沒有新式軍事教育背景。但用之於鎮壓手無寸鐵的平民和對一樣落後的越南、印度戰爭頗有餘力。這三百萬「解放軍」是中共目前維持統治的惟一工具。與清末狀況並無二致。
　維持這支解放軍為執政者所用，必須使它孤立於人民的民主思想之外。滿清之亡，由於軍人為革命思想滲透。若無此因素，武昌的革命黨人仍然不是北洋軍隊的敵手。這一次中共使用軍隊鎮壓民主運動時，軍隊兩週內不許讀報紙、不許聽廣播、看電視，便是要將軍人孤立於社會資訊之外。但是這種方式長期成功的機會極小。如果全社會都已為嚮望民主自由的思想所浸透時，軍人仍然來自民間，終不能不受波及。滿清的軍隊最後終於為革命思想所浸潤，反對那個腐朽政權，已說明了這一點。
　
（二）區域差距過大，最終將導致分裂
　
　如果區域之間經濟和文化發展差距過大，居優勢的一方一定要設法阻止居劣勢一方人民移入，才能保持優勢不致於被拖垮。最後還可能逐漸發展出不願與居劣勢的一方認同為一個國家，甚至一個民族的傾向。
　
　中國大陸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中。沿海的經濟生活和文化生活日益向東亞新興工業國家靠斥，這使得他們與內陸人民間經濟生活與社會生活的距離一天比一天大。中國內陸鄉間的貧困與落後不但令台灣的探親客害怕，也令沿海居民不能接受。中共四十年來以讓十億人民吃飽為一大成就。我們不能不承認讓十億人民吃飽（雖然事實上不一定如此）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如以社會的完全封閉，經濟活力完全失去，才能使小量資源用於勉可糊口的食物分配制度，從民族長期遠景而言，這代價是太大了。
　同時，這個制度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經濟不能迅速開發，而農村人民勉可糊口。於是，人口增殖率無法控制，從我們在台灣的經驗知道，當工業化社會初具雛型之際，人口增殖率會自然降低。在此以前，則有一段爆炸性的成長。大陸社會的工業化遙不可期，農村生活又已獲改善，人口增殖是無法控制的。
　現在大陸鄉間已開始有些地方養不活日增的人口，於是出現了拋棄舊家園，向較富裕地區流徙的流民，這是一個極可警惕的徵兆。
　歷史上的流民問題曾是明代亡國的直接原因。當人民無可謀生時，只好拋下家園，四處流竄。這些人原本生活有如乞丐，人數日多，生活日難，漸漸會轉化為盜賊。朱元璋便是一個標準的流民，他原在濠州，沒有飯吃，父兄俱死，一路行乞、做和尚、做小偷，最後流民成為股匪，又併吞別的割據武力，成為大皇帝。
　大陸現在流民據報導有五千五百萬人，為台灣人口的二．五倍，且在曾加之中。我們不知道這五千五百萬流民如何混得一日三餐，只知他們占據了廣東珠江口各城市的街道、車站，及一切可蔽風雨的地方，他們絕對無回鄉的可能。而解決流民問題，是中共衰弱的經濟，不足的資源所無法辦到的。大陸目前雖無出現股匪或農民暴亂的危險，但流民已有在城市中成為小偷、流氓的現的，他們終將擾亂富庶地區的城市安寧，造成重大社會問題。
　流民沒有政治理想，不懂得要民主，他們表面上沒有學生那麼危險，但是他們肯為生存付出比大學生或城市工人更多的熱血，破壞力大極了。
　也許在三、五年內，流民還不會發展成為一股政治力量。但在那個封閉社會中，有那麼一大批流民存在，潛在的威脅非常大。沿海省分業已訂出條例制止流民進入。但大陸滿山遍野全是流民可以通過的小路。要禁絕時，必須有極嚴格的全邊界的管制。我相信，經過一、二年，如果沿海繼續富裕，則富裕省分將必然要建立這種管制，隔絕內陸流民往來。一旦此事出現，大陸分裂的初步形勢就會逐漸形成。
　
（三）軍區割劇
　
　這一次鄧小平採取高壓手段之前，曾積極謀求七大軍區的支持，可知大軍區的政治實力是大陸的頭等重要大事。一旦情況有變，大軍區之存在即可能為割據的雛型。然而若非鄧小平以其個人威望投入，似乎軍區的意見就不能統一。
　
　鄧小平死後，或昃生前而威望削弱時（相信此次鎮壓已經削弱了他的威望），軍區態度會不會變化﹖
　我們現在知道，林彪事件是依賴毛澤東在軍隊中的威望壓平，天安門事件也是依賴鄧小平在軍中的威望壓平的。鄧死後不管繼承人是誰，可見的結果是大軍區權力將更加擴大，軍人對政治事作「表態」的重要性也會相應的提高。近日中共大肆宣傳解放軍的愛民愛國，所用詞句已到內麻可笑的程度。解放軍發言人對天安門事件的發言甚至比袁木更荒謬而且也不相同。這些都是軍人逐漸控制政治的明顯信號。當軍人勢力更強，中央政府更弱時，富裕的軍區和具有不同尋常環境的軍區（如瀋陽軍區、蘭州軍區、廣州軍區），什麼時候會醞釀出割據自雄的想法，很難預測，但中共政權不能改善其體質，此事終將發生。
　
（四）通貨膨脹、生產停滯將肇致分崩
　
　中共的經濟目前危機大極了，大到外人難於了解的程度。天安門事件之後，大陸生產一定會有短期的遲滯，而調兵平「亂」及修補創傷的費用也不可低估。這次行動等於調動三十萬人作一次短期戰役，還要修補被燒毀的軍車、公共汽車、公用建築。
　在應付嚴重的通貨膨脹之時，中共必然要減少投資，也無力提高待遇。這將使已經停滯的經濟活動更加僵化，同時，各地區間原來已有不均衡狀況會因之更加凸顯。當經濟更深一層惡化時，經濟上較富足的省份勢必要以種種方法保留物資，以免流出過多，加深本地區通膨壓力。但如果富裕地區這樣做時，結果將更深化全國性的通膨壓力與物資的缺乏。長期的效果則昃促成地區間的敵視與磨擦，這是分裂的另一個導因。
　
（五）生活劣化促成民族向心力解體
　
　在大一統思想中長大的我們無不相信中華民族與中國的不可分裂性。這種思想雖然只是一種民族感情，卻無統一的實質支持力量。直到今天，在海外的僑胞，大部分的台灣人民，乃至許多在東南工落地生根二、三代的華裔人都對此恪信不疑。
　但冷靜地看這個問題，必須承認，大中華民族與大中國不可分裂亦不會分裂的想法是否萬年不變，端視中國大陸的建設成績。非居於大陸以外人們的感情所可左右。
　眼前有一個十分耀眼的事實，即新加坡的漢族人已不承認為中國人。他們是「新加坡人」。雖然他們在私人生活與往來上，仍然自稱為「中國人」，但那是指禮俗、衣著、食物這些方面，當然不包括政治的認同，甚至與中國的學術文化距離日遠，西化日甚。隨著老一代人的逐漸凋謝，新加坡人對中華文化的依戀會日見其炎。獨立民族的色彩會日見濃重。
　要維護居住在各個不同區域的人民自認為同一民族的感情，並不容易。過去是依賴「中國即是天下」的封閉世界觀統一起來，今天外面世界變化巨大，進步快速，中國人自己封閉、不進步，將使有機會知道外面狀況的人們自慚形穢。這種自慚不如人的感覺是一把雙刃的刀，它既可淬勵人們奮發圖強，力爭上游，也可能令人們鬥志瓦解，羞與同道為伍。
　清末的中國人和日本人是有感於萬事不如西方，乃淬勵奮發，力求上進的例子。日本人徹底的成功了，中國人乃功敗垂成，迄今不能建立能與西方並比的現代社會。不過中國人百年來確也受到了落後屈辱的極大鼓舞，一致努力向現代化奮進。不幸，中國大陸政權因為要牢守政治封閉的原故，使中國人社會生活、文化生活隨經濟生活之貧困，一同落向落後國家間的低標準去了。再經過若干年，中國大陸勢將成為知識、文化、經濟最落後的地區之一，其結果將令新一代的中國人喪失了以做中國人為榮的心理，只要有機會不做中國人就好。這種心理加上地區間發展的不均衡，人們會不會想，為什麼廣東與福建較富庶、進步、並有機會自行發展的人民，一定非與語言不通，風俗、生活迥異的西北牧民認同為一個民族，共生死同休戚不可﹖海外的台灣人民，經過再二、三十年的飛躍進步後，新一代的兒孫如何與封閉文化下的貧困大陸同胞維繫我們這一代人珍視的民族感情﹖因此，當文化的疏離感隨經濟生活、社會生活不同而日益滋長之後，我不知道我們這一輩人所篤信的至少漢語人必定是一個民族的觀念能傳下去多久。尤其是在大陸中共以倒行逆施、封閉落後為統治基調的狀況下，中國民族會永遠不分裂嗎﹖我不願見分裂，但不能確定是否永不分裂。
　
結語
　
　我們這一代人都是絕對擁護中國人必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但所有的信念。都建築於傳統的「必當如此」的假設上，非基於冷靜的評估。大陸的封閉落後與近來殘暴的使用武力對付平民，正開始敲碎我們與生俱來的信念，只有希望中共的醒覺，及早建立一個開放、理性、雖不富裕但受尊敬的大中國，才能挽救我所憂慮的民族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