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營事業因污染,遭民眾圍堵無法開工。
大型民營企業,為年終獎金核發太少,引起罷工。
證券號子呈幾何級數成長,大家樂及六合彩開獎可使電話線路瀕於癱瘓,但是企業卻找不到工人。
琳瑯滿目的進口消費品,充斥百貨公司的專櫃與街頭,再昂貴的價位,都有購買者。
企業負責人上電視打形象廣告,替年底的選戰鋪路。
「連財政部長都會去北京,還有什麼不可能發生﹖」一位電腦公司負責人對三年來的劇變,無奈的聳聳肩。
經由政治解嚴而來的勞工、環保意識的抬頭,經濟自由化與國際化的開放政策下保護傘的撤走,使國內企業經營環境投入無以數計的不確定變數,企業界面臨過去四十年前所未見的挑戰。
在國內的擠壓與推拉中,國內確有不少企業依風順勢調整船頭,航向心中的目的。這些應變力強韌的經理人,不論是已接班的企業家第二代或是白手起家的新生代,都帶著一份對製造業的執著與信念。對於自身所能控制的企業領域,他們不但追求成就感,也眼光看世界,採用積極靈活的出擊手法攻城掠地。
然而對他們無法憑能力與意志力解決的政治、社會、法律等大環境的紊亂與大氣候的鬱悶,卻顯得氣憤與沮喪。由於外在環境不確定因素過多,使企業在規畫前景時,仍不免感到危機四伏。
依風順勢調船頭
靈活因應變動經濟環境的企業家,很多舉措甚至是超前的。
有的企業雙管齊下,運用國際化、多元化的經營手法,如聲寶公司,由原來的家電業,拓展到資訊與貿易。
有的則三路出兵,鞏固國內企業的優勢同時,並拉大生產經營的範圍,到北美開疆闢土,還佐以特強的財務管理為後盾,像傳統的造紙業永豐餘集團。
有的更遍撒多元化的密網,以分散經營風險,擴大企業利潤。原來生產電線電纜的華新麗華如今旗下有近二十家的從半導體科技到證券服務性質各異的轉投資事業。
部分公司,逕以研究開發增強優勢。像生產積體電路板的華通電腦,已連著五年獲利率在一○%以上。
一些自行創業的新生代,更透過參政等不同方式,企圖與變化萬端的政治舞台保持暢通管道,期望掌握較多的社會資源,如濟業電子謝來發。
在旴衡全局後,經由全方位的(水平或垂直)的企業整合,這些企業家把麾下的事業帶上一個新的山頭。
過去形象保守有四十年歷史的永豐餘造紙,由第二代可壽川運籌帷幄,在生產與財務管理上邁進國際化,早在十二年前就到森林資源豐富的印尼整廠輸出。
為了支應這項「鴻圖百億計畫」,永豐餘正以民間企業首度理財國際化的架勢,透過美商信孚銀行,計畫在倫敦及盧森堡發行五千萬至一億美元的海外可轉讓公司債。
精壯中帶著溫厚的何壽川認真道:「國際化是為了求生存。」
經常把「生意人要實際」掛在嘴上的陳盛沺,也是自父親手上接下老字號的企業─聲寶公司,不到三年時間,已扭轉聲寶本土化色彩濃厚的形象,不動聲色的撒下海外的據點。
「我們國際化是為了把握新台幣升值的優勢,」當許多中小企業面對新台幣升值哀叫連連時,陳盛沺不痛不癢的拋出這話。
危機即轉機
面對開放的政策,失掉保護的盔甲,「不能再只把自己看成製造業,必須要以客戶為導向,增強自己的競爭力,」露著生意人的精明,陳盛沺透過聲寶內部的「策略規晝中心」研究出日、韓競爭的態勢,首先將家電產品做一靈活整理,減產附加價值較低的冰箱、洗衣機,並將生產線外移到工資低、且對美元貶值的印尼與馬來西亞;將競爭力強的窗型冷氣機視為主力(日本不產窗型冷氣,韓國氣候冷生產不多),目前已可外銷日本八萬台,占生產量的四○%。
緊抓聲寶內部人事管理的陳盛沺,最近又找了十個人,成立「海外推進小組」,到韓國、日本、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歐洲,設立辦事處,以擴大採購範圍,降低成本,沖銷出口的匯兌損失。
「未來沒有國內市場與國外市場之分,須根據自己的資源來調適,」陳盛沺氣定神閒的說。兩年前聲寶的出口金額,美國市場占了八成以上,日本近於零,歐洲市場也只有一成;目前美國市場卻只占不到三成,日本就有二五%,歐洲也有二五%,已達分散市場的效果。
最讓陳盛沺感到得意的還是聲寶過去一年進出口結構的變化。
「過去我們出口值大約是美金一億二千萬,進口值卻只有四千萬,而去年聲寶出口值是一億五千萬,進口值則有一億四千萬,」陳盛沺強調這種進出口值的結構下,就不怕新台幣升值造成的匯兌損失及成本問題。
實際上,聲寶的國際化是配合企業經營多角化的產物。
這兩年來,聲寶將一半的力量放在發展電子與通訊工業上,今年預計一百六十億的營業額中,家電只占一半。而電子、通訊,乃至於進口汽車卻成了聲寶的重頭戲。同時因看中「汽車電子控制系統很有發展潛力」,希望能透過與克萊斯勒代理汽車進口的關係,衍生進一步的技術合作。
多角化少風險
轉投資是企業多角化的另一方法,也是企業分散經營風險,增加利潤的途徑。
以生產電線電纜起家的華新麗華,去年度有三分之一的稅前盈餘是來自轉投資的收益。
才三十出頭就接下父親的棒子,與弟弟一起站到第一線的華新麗華董事長焦佑鈞,年輕不失沈穩地說,前輩指點過,經營事業配合政府的政策是要訣之一,而電子業是目前發展的主力產業,就長期發展看,不會受短期變動的影響。因此,過去兩年,新竹科學園區的華邦電子,與美國矽谷的茂矽公司,華新麗華都是他們的大股東(前者投資近二億六千萬,股份五二%;後者也有八千五百萬,股份也占三八.六%)。
同時,鑑於GNP提高後,服務業占產業的比重增加,製造業比重相對減低,華新麗華也在證券插上一腳,是太平洋證券的大股東(占二○%股份)。
除此以外,還有建築、運輸、光纖、貿易等十七家公司,已使華新麗華轉投資事業超過公司法規定轉投資以資本額四○%為限的規定,正在進行改制為「開發投資公司」的計畫。
「順勢」是許多企業多角化經營的原因,尤其是原本以製造業起家的公司,都有或多或少的「兼營他業」的趨勢。
在永豐餘轉投資的三十幾家公司中,與紙類有關的公司占大部分。
永豐餘也從製造業轉向金融、服務業,與信孚銀行合資永信綜合證券。「與外商銀行合作,就是希望能建立風格,對長期健全的資本市場著力,」何壽川說。這位極具財務管理能力的企業經營者,曾經以首創國內發行可轉讓公司債籌措公司擴充資金,而令財金界人士印象深刻。
研究發展創利潤
研究發展是提高生產力與附加價值的法寶,也是許多企業過去兩年能維持高度成長的主因。
位於桃園大園鄉的華通電腦公司,雖然只做印制電路板一項產品,卻可以達到年產值二十億的高檔水準,原因無他,「我們重視研究發展,」總經理吳健表示。
吳健說,華通一年的研究發展費用,約在三千萬到四千萬元之間,占營業額的二%,這還不包括與國外上游供應商如杜邦合作開發新材料,以及與國內工研院材料研究所長期合作,「借他們幾十名的博士、碩士替我們做R&D的工作,」吳健走在幾乎全部已自動化生產的廠房中說。
由於高科技電子產品生命週期很短,印刷電路板的發展一定要與日新月異的IC同步,否則很難維持高附加值,R&D就顯得格外重要,吳健解釋。
華通目前所生產的印刷電路板,供應的客戶全是像IBM、富士通等國際一流公司,而且能維持長期穩定的合作關係,「因為能達到他們的品質需要,」吳健說,這也是華通過去五年來稅後收益一直維持在一二%,不受變動政經環境影響的主要關鍵。
泥土也賺錢
靠泥土賺錢的「羅馬磁磚」,也是以研究發展的成果來帶動市場。
二十一年前辭去華航公司的會計職位自行創業的黃維祝,在步入建材業之前僅有的專業是台大經濟系四年的訓練。經過琢磨與觀察後,挑選了「當年一塊紅磚可以作十片磁磚、利潤卻超過二至三倍」的磁磚業。
至今仍對股票興趣缺缺,卻喜歡與磚窰師傅共甘苦,還曾經因為窰垮了燒掉頭髮的黃維況,在羅馬磁磚有了穩定的基礎後,又開始開發「崗石」─利用大理石炸山廢棄物,經過重新的「造山作用」作成石板,目前已生產三年,雖然投資很大(四億五千萬元),但是去年已開始回收,獲利也有一千萬元。
明確的遠景安在﹖
儘管企業家對經營事業雄心勃勃,卻對不確定的大環境感覺無力與挫折。「不是企業不往長遠看,而是我們缺少往長達看的基礎,」一位企業家皺著眉頭說。
企業的燃眉之急是人力資源的劣化,很多人只想一夜致富,不願辛勤從事生產性工作。聲寶就碰到財務會計人才到證券公司,深信「企業的決戰點就是人力資源」的陳盛沺不禁焦灼問道:「如果社會上有兩百萬人情願在股市、六合彩、大家樂轉,那可能提高生產力﹖」
華新麗華的焦佑鈞最擔心的是目前人心太重視物質,「一切向錢看」,直接影響工作倫理。他說我國電纜生產成本就比日本高,完全顯不出我們有人工低廉的優勢。原因不是出在硬體設備,而是軟體的制度如工廠管理、員工的技術能力與工作態度。
更令企業難以忍受的,是政府公能力不足,公權力淪喪,近些年來老舊不合時宜法令仍沿用,脫法失序常上演,使人難以適從。
即將到美國猶它州投資兩千五百萬美元生產電路板的華通公司吳健就比較兩方說,到美國投資,因為當地各項法規明確可循,可以往前預測三、五年後的營業成績,「在台灣,我卻不知道明年會如何﹖」
像修改三年仍然見不到具體結果,至今仍未出行政院大門的公司法,就讓許多企業吃足了苦頭。
由於公司法轉投資四○%的規定一直未能修改,而華新麗華在超過現行標準的情形下,只好向證管會申請改制為開發投資公司,申請案至今仍在證管會研議中。但是華新麗華卻得因不合規定每半年罰款四萬五千元,一年罰九萬元。一位長輩因而忍不住勸告焦佑鈞說:「別費事改了,十年還罰不到一百萬元!」
又如眾所週知的勞基法,實施至今問題重重,但是卻未見有所改善,使勞資間衝接迭起,像個隨時會爆發的定時炸彈。
人、法俱失
當年訂勞基法時,就有一位財經首長向行政院反應要「四思而行」。因為許多規定對勞、資雙方都有太多不合理或與事實脫節處。像勞方的退休金,中途離職不能累積;許多行業性質有異,卻全得適用劃一的工時、加班規定等。
如今不論加班費出了問題,或是年終獎金不滿意,鮮少見勞資雙方坐下來談,總是先罷工、圍廠,鬧個劍拔弩張,政府完全發揮不了仲裁角色的功能,更遑論依法執行。
無法再等待政府的企業界乾脆未雨綢繆,聲寶花錢送工會的代表到國外接受專業訓練,了解整個勞工運動的歷史,期望工會就算要與企業「鬥爭」,「方式也不能太原始啊!」陳盛沺說。
「勞委會主委都換了兩位,問題依舊未改,」一位業者氣憤的指出:「我們講破嘴也沒有用。」
當企業自由化,國際化的同時,與企業息息相關的許多財經政策,卻不能同步。國內銀行體系的營運專業能力與海外據點,大多無法支援早已跑在前面的企業界,永豐餘集團的何壽川苦笑說:「如果要靠國內銀行,國際化的路將會更遙遠。」
在這麼多遠非企業能掌握的因素當中,尤其讓企業擔心的還是政治生態的失控與無效率。
「政府官員只忙著作政治秀、玩權力遊戲,」一位中型企業負責人扼腕的說:「陳履安看了半年的中小企業,問題在那兒,他應該很清楚,但是至今卻看不到他的政策何在﹖」
政府這幾年只問政治、不問經濟也是企業界傷腦的事。
濟業電子的謝來發慷慨陳詞:「俞內閣雖然是財經背景,但是卻只重視政治問題,政治五大法案如期過關,但是企業有關的二十三個財經法案,卻一重未動,」這位志在工業團體立委代表的業者比畫著說。
隨掌聲起舞政治秀
而政府經常自亂陣腳更是發揮負面示範效果,破壞了社會倫理。
一位拒絕接受納稅表揚的企業家第二代就直指國信、亞信事件:「部長都下台了,他們卻判無罪,還在股市中翻雲覆雨,社會公理何在﹖經濟倫理還要不要﹖」
又如股市狂飆和投資公司,大家都知道出了毛病,政府動作卻一直十分有限。
一位財經首長就私下指出,大約在二、三年前,投資公司還不成氣候,他就曾在行政院會中希望主管部會能正視這個問題,卻得到「茲事體大,一敢貿然從事」的答覆。
星星之火即不敢貿然從事,燎原之後何以應付﹖
「政府這台大機器出了問題,」一位國民黨籍的企業家說,執政黨的決策過程或者可以民主,但決策卻應負責,「現在大小官員都隨著掌聲起舞,該做的事不敢做,府會一家究竟是對是錯﹖」
要做柴契爾還是雷根?
過去十年來國際舞台,最為人稱道的兩位領袖是雷杳與柴契爾夫人。美國總統雷根執政八年有極佳的人緣,但是財政赤字與貿易赤字也都是倍數增長。柴契爾夫人則力抗工運,堅持公營事業開放民營,重拾英國經濟的光彩。總統府國策顧問趙耀東語重心長的說:「究竟要做雷根還是柴契爾夫人﹖」
一位政治學教授指出,「政務官要有風範、正義感,必須是做事的,不要怕錯。」
而多數企業界人士也都認為:「我們需要的是醫生,不是病理學家。」現在的問題已經很清楚,只看要不要解決。
「我們的資源有限,」「畢竟政治還是未來發展方向的主導,」何壽川說。
面對改組不久的李煥內閣,企業界在無力感中仍有著深切期許。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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