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做微波爐的韓國人

一九七七年，韓國三星企業的電子產品部門。在鐵皮搭成的半圓形廠房內，地上鋪著一層粗糙的水泥，等著藍布制服的工人，用手推車運送著零件，穿梭在忙碌的生產線之間。在工廠一隅，有一間看起來像是高中科學教室的房間，這是三星電子部門的實驗室。一位三十二歲的設計師－－朱允洙埋首在實驗室內十五呎平方的角落裡，他仔細地檢視手中的一個磁控管，面前散落著一些零件、電線圈、塑膠洞板，和一扇小塑膠門。
　
韓國也要做
　
　朱允洙拆掉了一個美國奇異公司製的微波爐。
　一九七三年，朱允洙進入三星服務，本來的工作是設計洗衣機與電平鍋。七六年時，上面交給他一項新任務。那一年，三星一位高級主管去美國訪問，第一次看到了微波爐，對於這種新式考爐十分著迷，回國後隨即指示朱允洙成立工作小組，替三星設計微波爐。三星也知道這種家電品在韓國絕對難有銷路，只是在韓國，任何公司考慮推出新產品時，第一個問題絕對是：「這東西能不能外銷？」美國人向來喜歡方便的器具，而微波爐強調的就是方便，因此美國便成為三星眼中大好的微波爐市場。
　當時日本和美國從事微波爐的生產已有好幾年，製造水準已十分高，韓國三星的起步實在是落後了一大截。不過三星有兩個優勢：工資低廉、不求立即回報。三星高階層給朱允洙的指示是：一切以生產為重－－先把東西做出來，至於行銷的問題以後再煩惱。
　
一試再試做不成
　
　於是朱允洙搜集了幾個知名廠牌的微波爐，一一拆解開來，預備綜合各家的優點，先依樣自製一個微波爐原型。當時三星廠內的製造設備不夠齊全，朱允洙必須四處尋訪各種工具及技工。基本上一般的零件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碰到微波爐的中樞－－磁控管（放射微波之用），朱允洙就沒轍了。當時全世界只有三家公司有能力生產碰控管，二家在日本，一家在美國的羅德島，他考慮了一下，決定向日本買進。
　幾個月之後，朱允洙開始密集的工作；每週工作八○個小時，常常整夜待在實驗室，就這麼過了整整一年，終於完成了第一台微波爐。接下來就是試用的時刻了，朱允洙輕輕按下啟動鍵，不一會，眼前的微波爐熔化成一灘，一年的心血也付諸流水。
　
是不是瘋了？
　
　朱允洙打起精神重新設計微波爐原形，又經過了無數個日夜工作的日子，他有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好不容易大功告成，他再次按下啟動鍵，很不幸地，微波爐的轉盤仍然熔化了。朱允洙有些灰心，當時日本和美國每年賣出的微波爐超過四百萬台，而他卻連一個原型都做不好。
　一九七八年六月，朱允洙完成了第三個微波爐原型，他抱著最壞的打算進行試驗，結果一切好好的，他的微波爐這次沒有熔掉。三個的高階層十分興奮，並授意朱允洙繼續研究。儘管三星知道他們的微波爐仍很粗糙，無法在世界市場競爭，但仍然成立了臨時生產線，並且派了一些業務人員帶著樣品，往市場探路。
　剛開始生產小組一天只能做一、兩個微波爐，後來進步到五個。一年之後，全球微波爐的銷售量已超過五百萬台，而三星只不過生產了一千四百多台。這時三星開始正式推展國內的銷售工作，只是訂價六百美元一台的三星微波爐，等於去掉了韓國家庭平均年收入的一半，所以幾乎沒有人買。不過，三星的微波爐生產線仍經繼銷路並不表示就該停止生產研究。
　國內市場碰壁後，三星隨即把目標轉向外銷。業務人員帶著宣傳小冊子，造訪十幾個國家的經銷商，企圖以低廉的價位打動國外買主。不久，三星接到了第一筆生意，巴拿馬訂了二四○個微波爐。雖然事後證明這是賠本生意，但是生產小組仍然慶祝了一番，至少這代表三星的突破。
　一九七九年底，三星決定進軍美國市場。當時美國微波爐的售價約在三五○－四○○美元之間，一家名為J.C. Penny的大零售商一直想引進更便宜的款型，四處打探的結果找上了三星，Penny問三星願不願意供應幾千台售價只有二九九美元的微波爐？
　三星迅速成立了一個特別工作小組，由家電部門主管卜景八領導。所有參與微波爐計畫的主管－－包括卜景八在內，帶領著工人每天黎明即開始工作，直到晚上十點半才有一段休息時間，主管可睡在散置工廠四處的行軍床，員工則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時間一到，大家隨即繼續工作到第二天天亮。
　為了不耽誤生產，所有品檢的工作都留在夜間進行，因此產量也逐漸由每天五、六台提升至月產一千五百台。三星夜貨之後，J.C. Penny十分滿意，馬上要求一個月內再送五千台微波爐。三星吃下了這張訂單，沒想到才交貨還來不及慶祝時，Penny又訂了七千台。於是三星急速擴增生產線，並投下更多的資金，到了一九八二年時，三星一年的微波爐產量已到了二十萬台，比第一年增加了二百倍。
　
別人也降價
　
　但是這樣的產量和美國、日本比起來，仍然微不足道，美日兩國的大廠商根本不認為韓國是個競爭者。就在三星想更積極拓展市場之時，那些大廠商也開始降低售價，使三星的優勢受到極大的挑戰。三星管理階層攤開了成本分析表：最大的成本來自向日本進口的磁控管，如果要自己生產，必須投下幾百萬美元設廠，而且還有技術的問題。三星向日本唯一的兩家磁控管製造商尋求技術合作，但都遭到拒絕。最後只剩下美國羅德島的那家工廠，三星探訪的結果卻發現，那家廠已因不敵日本的競爭而停工了。
　就在這同時，美國奇異公司的微波爐生產出現了警訊。奇異雖是世界第一大微波爐製造商，但日本人已嚴重威脅奇異的市場；全球微波爐的銷售量一直增長，往七百萬台邁進，而奇異的占有率卻持續下降。奇異生產部門的人一口咬定日本人傾銷，行銷部門為了證實確有其事，於是在一九八二年底請了一家國際顧問公司走訪日本作研究。
　
韓國？沒錯！
　
　經過三個星期在日本的實地調查顯示，日本人並沒有傾銷，只是他們不論在產品設計、製造、工廠管理方面都太有效率，才可能以價廉物美的微波爐打擊美國廠商。顧問公司的人因為知道韓國也在做微波爐，所以在回美國前順道在韓國停留了兩天，並前往三星的家電工廠參觀。
　當年鐵皮搭蓋的廠房，己被十幾幢新的建築物所取代；整個生產線全部自動化；原本狹小簡陋的實驗室已變成現代化的大樓，裡面至少有五百名工程師。顧問公司的人心面：也許三星的微波爐會像它做的電視機一樣成功；正待離去之時，一眼瞥見工廠門口停著一輛貨櫃車，工人們正卸下許多精密的機器，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三星已接收了美國羅德島那家磁控管工廠，並整個移植到韓國，準備自行生產磁控管。
　顧問公司的人回到美國，向奇異報告詳細的情形。並建議奇異：何不向韓國三星購買成品，再貼上奇異的標籤，這樣可以節省更多的成本。比方說，奇異一台微波爐的成本是二一八美元，三星則是一五五美元。
　可是奇異對這項建議抱著懷疑的態度－－韓國？沒錯，它是替J.C. Pen-ny做了一些微波爐，但它畢竟是個第三世界國家啊！不過為了慎重起見，奇異家電行銷部門的人還是親自去了趟韓國。
　
不可思議的拚勁
　
　在第一天參觀活動結束時，奇異要求三星先提一份企畫書看看，其中須包括詳細的成本分析、生產方式描述、交貨時間表等，通常這種企業書在美國約需四－六週可以完成。
　第二天一早，奇異的代表正和三星高級主管用早餐時，一群頭髮蓬亂、眼佈血絲的工程師走進來，交上了奇異所要的企畫書－－這些人不眠不休工作了一夜，達到了奇異的要求，令奇異的代表難以置信。
　一九八三年中，奇異決定只保留大型微波爐的生產線，至於中小型的微波爐則委託日本、韓國生產。大部分的訂單都給了日本，但奇異仍試提性的向三星訂了一萬五千台，同時並派了技術人員到三星給予指導。三星知道這個機會一定要好好抓住，而且絕對要準時交貨。對於這一點三星很有把握，因為它擁有極雄厚、可靠的本錢－－勞工。
　在三星微波爐廠內，一半以上的裝配員是女性，大部分都是高中畢業後進來，一待就是四、五年。以黃祖燕與許薔薇兩位為例，她們一天工作十一個小時，每個月二十七天。她們對於工作十分投入，對工廠也很忠誠，她倆人的基本工資每小時約一•二美元，每個月約可賺三五○美元；工廠每日供應免費午餐，醫療服務也是免費。此外每年還會收到公司贈送的衣服、鞋子、背包、三星製錄音機等禮物。
　黃祖燕與許薔薇工作時最關心的就是品質，她們相信世界上沒有一個企業的員工，會像三星的員工一般對產品品質這麼注意。黃祖燕的工作是在微波爐上貼型號及「奇異」標籤，她一天大概可貼一千兩百個左右，做完之後自己會檢查一次，等品管員檢驗通過，她還會再檢查一次。許薔薇的工作則是安裝爐門，一天也可裝一千兩百個左右。她們的工作很簡單，但也單調無變化，可是她們卻把這分工作視為個人紀律甚至誠實人格的挑戰；把每一次重複的動作做得很完美，也是一種教導自己追求卓越的方式。就如同黃祖燕所說：「我把我所有的精神及靈魂，都投入在產品上。」
　
女工也在寫歷史
　
　她們知道韓國能從當年沒有幾輛汽車、黃土路漫天飛塵、四處充滿貧民窟的光景，進步到現今的一切，製造業的蓬勃發展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身為工廠的女工，她們覺得自己是國家建設的一分子，也將是歷史的一部分。
　除了這些生產線上的尖兵外，三星還有一批寶貴的人力資源，數百名每週工作六十八小時的工程師。就拿一位年輕有活力的李姓工程師來說，他把全副心力都奉獻給三星，他知道只要他努力，一有機會，主管就會讓他升遷。
　在三星學到的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李姓工程師表示，第一，是目標管理。設定一個目標後，想盡辦法也要達到－－就算一個禮拜不睡覺也得做到。第二，用前瞻的眼光看事情。凡事都想想幾年以後會怎麼樣，十年之後會有什麼變化。
　
錢不是唯一標準
　
　難道他不知道，美國人一天只工作八小時，一週工作五天嗎？李姓工程師笑笑表示，他當然知道，而且很羨慕美國人。那麼為什麼願意做較多的工作，而拿較少的薪水？「這不能不用金錢衡量，」他說道：「還有看所謂的生活水準。」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水準提升得比預期的還快，想當初他父親一輩子也買不起汽車，現在他馬上就有能力買一輛，而他的下一代會比他過得更好。他認為：「如果我們這一代不努力工作，下一代就會受苦了。」
　三星靠著這批勤奮、忠誠的員工，終於如期完成奇異訂的微波爐，不但如此，產品品質讓奇異和消費者都很滿意。奇異開始大量向三星訂購，到了一九八四年，三星微波爐產量突破一百萬台。換包話說，在四年之間，三星從簡陋的實驗室擴充到十條大量生產線；從原本一啟動就熔化的微波爐原型，演進成為美國市場上的主要角色。但是，三星覺得這樣還不夠。
　凡事往前看的生星很早就體認到，美國市場再大，微波爐的銷售量也有漸趨湲慢的一天，因此必須開拓新市場。它看中五歐洲。
　負責歐洲市場開發工作的是一名金姓主管，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畢業，精通數種外語。以金的學歷背景，他可以進入金融界或法律界賺取高薪，但他卻選擇了製造業，原因是這樣對整個韓國的幫助更大。金解釋道：「如果我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我只能創造一個『秘書』的就業機會；在三星，我卻能創造一萬個工作機會。」
　金知道美國廠商很少針對不同的市場需求，在產品上做修訂，他們只會做適合美國人的東西，然後責問別的國家：「你們為什麼不買美國貨？」因此金在開發歐洲市場時，特別研究歐洲飲食的特性，結果發現歐洲人比較喜歡魚類，而不是肉類，而且不喜歡過燙的食物。針對這點，三星便設計了適合歐洲人習慣的微波爐，並於一九八三年首先打入德國與挪威，第二年又攻進法國、芬蘭、比利時等市場。
　
終於成為第一
　
　在這同時，三星微波爐在美國的銷售量仍持續成長。一九八五年五月，奇異正式宣布全面停止在美微波爐工廠的生產。此後，奇異只負責銷售及售後服務，至於產品的製造完全由三星承包。三星終於成為全世界第一大微波爐製造商。
　但是，三星與奇異的合作能維持多久？三星甘於永遠在自己的產品上貼著奇異的標籤嗎？今天，在西德法蘭克福機場，大部分的行李手推車上都有三星的廣告牌；在紐約、東京、芝加哥、倫敦的高速公路旁，都豎有三星的廣告看板。總有一天，三星會成為另一個奇異，讓全世界都知道它的「品牌」。
　當年替三星設計第一個微波爐的設計師朱允洙呢？
　他仍然在三星專注地工作。他的工作場所當然不再是那間原始的實驗室，現在他有一間放了十幾張桌子的人辦公室，身後的牆上掛了五個鐘，分別顯示洛杉磯、芝加哥╱墨西哥、倫敦╱馬德里、法蘭克福╱巴黎、紐約
　╱邁阿密五個地區的時間。朱允洙的桌上攤著一張瑞典地圖。去年三星微波爐首度銷到瑞典，他準備帶一批工程師去瑞典實地考察。
　每天清晨，朱允洙穿上三星制服，和員工齊唱公司歌，然後開始工作，設計更新型的微波爐，一直工作到夜晚才回家。對他而言，辛勤工作只有一個最大的目標－－讓下一代過得更好。（取材自哈佛企管評論）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