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石，可以攻錯

偶爾有人說，台灣海峽兩岸的關係或者可以仿效東西德的模式解決。有人卻說斷斷不可。說「不可」的人，不論是在台海那一面，原因之一相同：都是認為，東西德模式就是兩者永遠的分離。
　事實上，在戈巴契夫不停地大肆調整蘇聯外交的今天，很多事都難以逆料。但是東西德在簽訂一九七二年的「基本協定」（英譯為agreement ofbasic principles）之後，到今天十七年，關係可說相當穩定。達成這個情況的條件和艱辛過程之值得研究和了解是無可置疑的。
　作者於去年十一月在「天下」雜誌便曾提出東西德關係的發展為台灣可以研究的三個案例之一。本文的目的是將這個案例分析講解楚詳細一些。其實南韓對東西德關係的發展早已注意，多年來南韓與西德半學術性的例行年會，即以此方面的討論為主，所以為文已是步人後塵了。
　在談西德與東德如何超過政經兩面，逐步建立關係之前，讓我們先把兩德間的實力比較一下，再拿台南兩面同樣地對照分析。
　在經濟方面，根據世界銀行一九八五年的估計，東德平均每人ＧＤＰ一九八○時為西德的七○％。美國賓州的華頓計量預測研究所一九八六年十月出版關於八○年同樣的比較，認為東德的平均每人ＧＤＰ只有西德的四五％。一家義大利銀行（Banca Na-zionale del Lavoro）八五年的估計在前兩者之間，為四八％，與紐約的一個研珊機構（L.W.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Research, Inc.）八六年估計相同。
　總而言之，西德的每人平均生產高過東德西三％至一二二％（即兩倍有餘）。如果按就業者人數平均計算，則西德高過東德更多，在八五％至二九四％（即西德為東德的二至三倍），可見得西德物資和生產力都大幅超過東德。
　一九八七年中，東德人口是一千六百六十萬；西德有六千一百一十萬人。西德陸軍三十三萬二千，四千八百八十餘架坦克。東德陸軍十二萬，三千輛坦克。其他武器不必分別詳述。
　只就上面的經濟和武力而言，波昂若與東德單獨較力，早就可以完成統一大業。其所以從一九四九年十月東德正式建國，一直到二十三年後雙方簽訂「基本協定」，原因是東西德的對峙是大西洋公約盟國和華沙公約盟國，亦即美蘇超強對峙的一環。兩方面經濟與武力的比較，全靠兩個集團間的比較。
　
海峽兩岸之比
　
　東西德之分裂是戰爭的結果；東德之能獨成一國全賴莫期科支持；蘇軍至今留駐東德。所以西德與東德的關係如何發展，雙方都需要先取得蘇聯的允許。西德也必須得到美國和西歐盟國的默認。經濟上當然還要歐洲共同體的認可。簡言之，美蘇與其各個軍事同盟和美、蘇、歐洲共同體三者之和東西德以及三者相互間的經濟關係，構成東西德所處的國際環境。兩德間關係的發展需與這個大國際環境的演變配合得好，否則便難以成功。
　再看海峽兩岸。大陸一九八八年的人均「國民總生產」並無準確估計，可能在四百五十美元左右（以上也尚是高估）。台灣約為六千美元。後者是前者的十三倍，其凌駕大陸之上遠過於西德之超過東德。反之台灣人口為大陸的二％弱。倫敦的國際戰略研究所估計大陸武裝部隊三百二十萬，為台灣四十二萬四千的七•五倍。這兩個數字的比較，高估了大陸武力上的優勢。然而武力方面大陸之超越台灣過於西德之超越東德甚多。所以大陸對台灣，經濟上相對地低於東德（對西德），武力上卻相對地高過西德（對東德），因此綜合比較，便要看國際環境的因素；也要看國內因素。
　本文無意研討海峽兩岸相對的軍事均勢，所以上一段裡只用了人數比較，目的僅在指出大小的差異與經濟上的差異相反。軍事方面有意義的比較應將攻守的戰略、戰術、武器種類與供應、持久和時間的因素、雙方的構想等全盤考慮在內，構成不同的布局，是很複雜的學問。對雙方實情不知的外人豈可隨意下判斷。但是剛才說的人力因素和經濟的差別也就夠了。
　
東德是傀儡政府？
　
　東德是蘇軍以戰勝國的勢力一手造成的傀儡政府。占領初期從德國拆毀攫奪的設備甚多。在蘇軍前逃亡的難民無數。（一九四九年十月東德建國前從蘇軍占領區逃離至四區的居民計有四十萬人。四九年至六一年八月（柏林牆修建）自東德西奔者二百六十八萬六千人。東德人民反蘇反政府的態度和外面傳出來的大規模反抗示威前後多次，人所共知。所以東德的「士共」不但無力單獨西侵，也怕蘇聯真與西德修好，將其從屬放棄。反之，為減低人民的怨恨，東德共黨政府希望在經濟上改善一些人民的生活，並且透過國外支援，轉而對蘇聯在經濟上有所貢獻，這些外來支援的來源基本上是西德。
　
大陸像東德？
　
　從西德的觀點出發，要統一必須先得到蘇聯認可。（前面已經說過，這必須美蘇及東西歐也不反對。）否則獨向東德在經濟上示好，只能在長期中幫助維護一個「德意志民族」的觀念；在短期中或者可以向東德政府換取政治上多少讓步，尤其是減低一些它對圍困在東德境內的西柏林居民時多時少的困擾。倘若因為對東德經濟支援，而間接支援了蘇聯，那也無可奈何，只希望美國和西歐伙伴諒解或不追究就好了。反正不但蘇聯不允許根本就不能統一，對西德本身的威脅也來自蘇聯。所以東西德關係的對峙關鍵在於西德與蘇聯今天與未來的關係。若從德蘇兩國的實力著眼，西德經濟上超越蘇聯，而在武力方面則低於蘇聯。西德與蘇聯的對比更像台灣與大陸的對比。
　最後，我們也要瞭解，大陸的國內環境現在像東德。ぇ人民對共黨的意識形態已早無興趣，不僅是不信任。え當局不敢放手經濟改革，因為怕動亂中影響政權。ぉ所以在將來的「一段時間」內，指望有外來資金、技術市場支援，得過且過。在這幾個條件之下，大陸的武力威脅也就被沖淡許多。
　
蘇聯幕後掣肘
　
　前面已經講過，東西德關係的演變，幕後最初幾乎全由蘇聯主動。至六○年代後期、七○年代中，西德經濟實力茁長，逐漸由西德主動。但是主動的對象仍以莫期科為首要目標，藉減輕蘇方威脅，進而影響與東德的關係。根據蘇聯戰後對西德政策的逐步演變，我們可以將四十餘年分作幾段。各段內，德蘇間與兩德間敵對程度、經貿關係不同。總言之，或可概括作為的大時期，每兩期間，又可分出過渡期間如下：
　ぇ從一九四五年夏波茨坦會議將納粹德國分由西方聯軍與東方的蘇軍個別占領管理－首都柏林由雙方共管－一直到一九四九夏秋之交，東西德政府分別成立。蘇聯對德國的目的是將戰前的德國東部占據（包括原來的東普魯士作為蘇聯勢力向西歐擴張的先聲。這期間蘇聯四七年間開始便在柏林不與西方三國合作；四八年從共管行政會議撤出，當年六月二十四日，進而在陸上封鎖柏林。當年目的是希望在美軍復員時期，將包括首都柏林的德國東部變為蘇軍占領區。但是杜魯門藉空運支應西柏林，同時支持西方占領區組織選舉，四九年五月在十個郡通過「基本法」（Basic Law），後西德政府成立。八月全國大選，阿登勞爾任首相（連任至六三年）。蘇聯遂於四九年十月宣布成立「德章志民主共和國」，東西德政權分立始於此。
　
東德封鎖邊境
　
　一九五○年至五四年可說是一個過渡階段。五○年西德獲准加入「歐洲會議」（Council of Europe）為成員；兩年後，恢復全部主權，修改憲法，重行建軍（但不可有核武器）。同年進入北大西洋聯盟。這段時間內，蘇聯曾希望獲得西方與西德同意，以允許德國統一交換中立化統一後的德國，表示可以略為讓步，甚至可以不再支持其傀儡政權。同時，因為逃亡日眾，五二年五月東德開始封鎖邊境。次月東柏林群眾示威暴動，由蘇軍憑武力鎮壓（六月十七日遂被西德命名為「統一日」）。
　え從一九五四年西德加入名方軍事聯盟，一直到六九年西德社會民主黨領袖、前西柏林市長布蘭德任首相為止，為德蘇和兩德間關係的第二大階段。西德從事國內建設，促進與西歐各國合作。（包括五七年參加共同市場；六三年簽訂德法友好條約。）對蘇聯與東德則是處處設防。但阿登勞爾在正式加入北大西洋公約後，於五五年訪蘇建立外交關係，同時再度拒絕以統一交換中立化之議。蘇方（與東德）則不時用西柏林地理遠在東德境內被東德包圍的狀況下，要挾勒索，或索取物資、外匯，或進而威脅西方。所以有五八年蘇聯對美、英、法的「最後通牒」，要求立即撤出，以及六一年的「築牆」，修建圍牆，隔離東西柏林，封鎖透過西柏林自東德逃亡的路線。
　
西德的反擊
　
　西德因為柏林的地理環境與在統一遠境上的象徵性，不得不以少數經濟利益換取政治上的「緩衝」。然而西德也不是沒有反擊方法。從一九四九至一九六六這十七年內，西德利用具國際與經濟地位，外交上不承認東德，也在「一個德國，一個代表的政府」原則（所謂Hallstein Daktrin）下，拒與任一承認東德的外國政府建交。（這點與海峽兩岸的關係頗有印證之處）。
　第二階段尾期，一九六六年末，基辛格組織聯合政府。社民黨的布蘭德與副首相兼外長。便開始放棄其不承認東德和對第三者施用「哈爾斯坦」原則，先後與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在六七、六八年內建交，且未要求對方與東德中止已有的外交關係。所以我們應把這幾年當作第二個過渡時期。
　ぉ德蘇關係和兩德關係可以布蘭德的東向政策為根基，主要是一九七○年的德蘇條約，雙方簽訂互不用武的協定，接著便有西德與波蘭同樣談判。在先決條件與國際環境製造好後，最後才在七一年底達成美、英、法、蘇四強關於柏林的協定。七二年底東西德又在東柏林簽訂處理雙方關係的「基本協定」。一九七四年五月雙方更進一步同意互設辦事處。
　以上這些行動，對美國和西歐，西德的構想與公開的說詞是要與美國外交配合。所以與東歐、蘇聯以至於東德的建交和擴大經濟關係，在七○年代初期也正與季辛吉之「和緩」（de-tante）外交時間相符。但是事過又已將二十年，西德政府數變，美蘇關係自和緩至緊張，現在又進入和緩階段，東西德關係卻穩定了多年，至今未變，將來如何難說，但是這十多年來的政經演變與連鎖關係值得進一步瞭解。
　前面說過，東西德因為西柏林的地理環境，加以人口眾多，她維持繁榮，無法避免從東德輸入物品與「服務」（包括像垃圾的處理），也要向東德出售產品。所以就是在政治關係極為惡劣時，也無法全部所經商業來往（台海兩岸情況因而不同）。
　
西德資助東德？
　
　在第一過渡期間的一九五二年，全部（包括與西柏林的）雙向進出口是一九五○年至今的最低額，卻也有二億七千三百萬馬克。雙方商品貿易總額急劇上升關始在一九六六年（布蘭德東向政策開始時較六五年上升二一％）。到了一九七三年（基本協定簽訂後第一年）已達五十六億二千六百萬馬克，上升趨勢不斷；一九八五年時雙向年總額計一百六十七億四千三百萬馬克，為六六年的五•六倍、一九七三年的三倍弱。除去物價上升（尤其在石油高漲時期）的因素，雙方貿易之上漲與政治關係演變之密切聯繫是不容置疑的。然而貿易關係的性質和作用不能只從雙向總額觀察。
　假定甲乙兩方是敵對的，甲對乙輸出乙要的「有增加實力作用」的物資，那是潛在「資敵」。反之，如甲自乙進口，產品性質先撇開不談，但甲付乙可兌換活用的外匯，使乙可在他處運用，那就又是甲在「資敵」。所以乙如要從甲得到淨算的軍事利益，最好是乙自甲輸入所需產品，但不由輸出抵銷，將款項欠著，也等於說是從甲借款。借錢輸入不還（只要能不還）最好。從這個觀點出發，西德對東德的出超便有這個「資敵」作用。
　一九六六年始，除了八○年代的八一、八四兩年，雙向貿易二十年中有十八年是西德的出超，累積四十三億九千四百萬馬克，平均一年約二億四千萬。所以我們可以說在七三年前，西德是以利誘東德。基本協定後，除了不斷利誘外，還有別的解釋。
　
漸進支持東德
　
　除去貨品出超外，西德還有別的途徑不斷在國際收支的其他「經常帳」項目上付款給東德：西德政府每年付給東德交通費、訪問東德簽證等「買路錢」在一九八○年至八四年，平均每年七至十億馬克；鄰政與其他柏林地方公務（穢水物處理）每年八千萬至一億九千萬「核算單位」（價值與西德馬克同）。此外，私人付的簽證、通行證等額外費用約一年四千萬馬克。西德訪客帶去和寄去的贈品、錢鈔，年約二至三億馬克。以上合計每年在十至十五億之間。遠超過東德商品輸入對西德的入超。何況尚有西德對東德的直接投資與私人銀行貸款……，後者都在基本協定後大量上漲。
　一九七六至八○年間西德的化學和冶金工業在東德的投資計畫多種，技術出口、委託生產、運輸工具（汽車、液體、油、汽運輸船舶）等項直接投資多不勝舉。一九八三年的十億馬克商業銀行貸款和次年西德政府擔保的九億五千萬貸款都是最近的支援東德方案。因為東德對蘇聯的貿易時常是在支援蘇聯，所以在直接對蘇貸款外，也間接地在支援蘇聯。在北大西洋聯盟中這是一個極形複雜的予盾。
　西德由貿易上的出超，進而由直接投資及各種方式的技術出口，再進而由商業貸款及由政府擔保的低利貸款，這一係列經濟上支持東德是漸進的方式。有幾個特點可以指出：ぇ第一種貿易方式是在雙邊核算協定下進行的。所以計算單位雖然價值與西德馬克相等，西德出口商係在西德收款，款項記在東德帳上。反之，西德進口商付予東德款項便可作抵銷東德欠款之用。東德進出款項不足時，西德准許東德透支。此項透支（swing）每年決定，是西德控制東西德貿易數額手段之一。其他支援方式需要西德政府與本國工業及銀行密切合作，非當局單獨能控制者。所以這些難於直接控制的私人與東德的商業關係大半是在政治上的基本原則簽訂之後。
　基本協定中重要的條文包括雙方不用武力處置糾紛；彼此在國際上不代表對方；彼此不侵犯對方領土的完整；彼此限於本方的領土上行使主權；彼此尊重對方在國內外事務上的獨立自主。經濟關係的發展一大部分是在這些基本原則簽訂之後。
　目前兩德間的貿易為西德對外貿易總額二％（統計上不包括兩德間的貿易，後者在西德視作國內商業），但為東德外貿的一○％。加上前述的其他支持收入，東德對西德的依賴性較大也是很明顯的。這個經濟的依賴性亦正是對「基本協定」的一種擔保。而西德之所以能控制對東德經濟關係過度高升，是西德與世界各國發展更大規模關係的結果。
　西德早在加入共同市場時便已取得其他會員同意，讓東德產品當作本國貨進入西德市場。這點對東德極其有利。但並不表示兩德直欲統一，經濟上便一無阻力。不過破鏡能否重圓，關鍵在乎蘇聯與美國和解和程度與時間的長短。但西德在七二年簽約時曾對東德聲明：基本協定之簽訂並不等於西德放棄在歐洲和平發展進入適當時機時，德意志民主自決地重新統一。
　東西德關係的演變對台灣海峽兩岸關係的穩定化，在技術上不能「依樣畫葫蘆」，但不無參考價值。（作者為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