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張繼正擔任央行總裁,將屆滿五年。
五年來,張總裁領導下的央行,可說是備嚐艱辛,尤其台幣自民國七十五年開始升值以來,央行就幾無寧日,升值底線伊於胡底?匯兌損失責任引發輿論和立法院對張總裁發動嚴厲的圍剿及砲轟,有人要他引咎辭職,也有人勸他:「有什麼委屈儘管說出來,」
一片鼓噪殺伐聲中,最高當局都對張總裁投下了最信任票。去年執政黨十三全會後,行政院人事大幅改組,張繼正卻是唯一留任的財經首長。
從政四十載,張繼正以個性耿介,擇善固執,贏得一片清譽,五年央行總裁的功過得失,卻是毀譽參半。
張繼正是不是稱職的央行總裁?
從政策角度分析,央行過去對台幣採緩慢升值模式,配合強力沖銷措施,企圖維持成長、穩定物價,曾引起廣泛爭議。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從總體的角度考量,央行雖然無力解決台灣經濟的困境(如順差太大、投資不足),卻傾全力「為破商及政府爭取調適的時間」,可說功不可沒。
然而,央行及全體社會為這項政策所付出的代價也極為可觀。
最慘痛的代價是台灣一向引以為傲的財富分死,因央行「台幣緩慢升值」政策所引發的投機狂潮所扭曲。一名金融界人士分析,因熱錢流竄、游資氾濫所引發的匯市、股市及房地產投機風潮,「徹底改變了台灣企業及個人的理財觀,大家不再相信長期利益,卻盲目追求短期暴利。」
其次,始終令人憂心的通貨膨脹,已在今年二月消費者物價指數上漲率超過四%,發生警訊。過去央行為維持台幣匯價而大量收購外匯,以及去年的疲於沖銷,使貨幣供給額年增率連續五年超過三○%,積累了物價膨脹的巨大壓力。三月間,經建會委員會議,經建會經研處處長李高朝一句:「央行是通貨膨脹的最後把關者,」引發張總裁神情激動地自責,對央行未能有效控制貨幣供給,以致物價上漲已有燎原之勢,深感愧疚。
央行痛下殺手?
央行目前正在盡全力收拾自己所創造的錢潮大氾濫。自去年底,央行開始連續痛下殺手,提高重貼現率及銀行存款準備率,採取選擇性信用管制,其望將貨幣供給額年增率,壓低到二○%以下。張總裁甚至公開表示,為控制通貨膨脹,「即使犧牲經濟成長也在所不惜。」
一名高級財務官員認為,央行如果能打贏通貨膨脹這一仗,幫台灣經濟解脫「低成長、高膨脹」的危機,張繼正在央行總裁任上的成績,將可以打八○分。
問題是,台灣要想擺股「滯脹」的困境,卻非央行單獨行事能夠奏功。根本解決之道,如促進產業升級、消除貿易逆差、加速公共投資等,尚有待民間及其他政府部門通力合作,張總裁也無能為力。一名官員透露,張繼正曾多次在經建會委員會議上,對公營企業民營化的工作始終推不動率直發言:「我們到底是真的要做,還是說說玩的?」但也徒呼奈何。熟悉金融情勢的東吳大學國貿系系主任潘志奇同情地說:「我如果是張繼正,早就不幹了,這種事誰也幹不了。」
張繼正操守清廉,獲得最高當局充分信任。是他在五年前,政治生涯幾近尾聲時,由中信局理事主席,調升到這個「誰也幹不下」的總裁任置的關鍵。
由於背負著抗戰勝利後惡性通貨膨脹的陰影,以及支配著驚人的利益,歷來的央行總裁,一向必須是最高當局完全信任的人,才能擔任。
張繼正定世顯赫(父親為黨國元老張群),和蔣中正、蔣經國總統兩代淵源極深,蔣經擔國任行正院長時,張繼正曾出任行政院祕書長,獲得充分信任,不在話下。
背負惡性通貨膨脹陰影
張繼正的操守清廉,也是有目共睹。曾追隨張繼正多年的中信局理事主席金唯信說,張繼正在中信局理事主席任內(當時金唯信為局長),絕對不甩坐車搭乘家人,所有開支費的帳目更是清清楚楚。當年轟動一時的中信局白副局長購料收取回扣舞幣案,也是張繼正堅持,毅然將那位在中信局任職四十多年,當時都已退休的官員移送法辦。
這種個性,或許能保證張繼正領導下的央行,不出太亂子,卻未必能保證他成為出色的總裁。
一名央行主管認為:張繼正主觀條件的最大限制,是他缺乏金融資歷,欠缺經濟專業素養。
經濟學家王作榮指出,在民主國家「選擇一位央行總裁,往往比選一位內閣總理還難。」一位稱職央行總裁的條件,除了品格高尚外,同時「專業知識,金融操作技術必須是第一流的,對整個經濟活動必須瞭如指掌。」此外,「一定要金融界出身,獲得金融界的支持。」
曾在央行任職四十年,並擔任過台灣銀行總經理的銘傳商專銀行科科主任楊承厚說,央行總裁是很特殊的政務官,央行業務複雜,瞬息萬變,總裁必須有經濟及金融的專業素養,否則「本身不懂,很難下判斷。」因此,國外的央行總裁,通常不是經濟學者,就是銀行家,例如美國聯邦儲備銀行現任主席葛林史班,就是經濟學者出身。上任主席沃爾克,則曾任紐約儲備銀行總裁。
對銀行外行
張繼正獲有美國康乃爾大學土木工程博士學位。多年來,雖曾在交通部、經設會(經建會前身)、行政院及財政部出任要職,但金融資歷極淺,初任央行總裁時,他坦承「對銀行是外行」,聽取簡報時,「甚至不知道什麼是超額準備,」一名央行官員難以置信地透露。
在欠缺專業素養限制下,張繼正這個總裁做得十分辛苦。一位接近張總裁的人士同情地說:「真可憐,他忙得連上洗手間的時間都沒有。」
更糟的是,央行高階官員竟見分歧,必須待總裁決策的事又時常發生,尤其郭婉容仍擔任副總裁的前四年,以「理論見長」的郭婉容,和「搞財務出身,帳管得很好」的另一位副總裁俞政,經常針鋒相對,必須張總裁裁示,張總裁往往「在兩位副總裁爭論時,楞在那裡說不出話來,」一名央行官員透露,這種情況,直到郭婉容調升財政部長,邱正雄接任副總裁後,才見改善。
施展空間有限
客觀環境上,能提供張總裁施展的空間也有限制。多位央行官員證實,重大的決策,往往仍操在央行過去的領導人,現今的上級-行政院長俞國華手中。
俞國華主持央行十五年,熟稔財金事務,培養無數班底。入主內閣後,仍然主導央行的決策和人事,例如俞政接掌副總裁,外匯管制開放,都是院長指示,一名央行官員並提及,每回俞政出國訪問回來時,如有重要事務,他通常會自機場直驅行政院,向院長報告,一名金融人士形容張總裁的處境說:「陰影太長,就算打開窗子,也看不到藍天。」
換一個角度看,非常講究分寸的張總裁,對行政院的指示,也格外尊重,重大決策往往寧可留待院長批示。七十六年外匯管制開放時,在送審管理外匯條例修正草案時,立委態勢高行政裁量權,改為應事先送立法院審議,一名金融記者形容,只見當時張總裁對蜂擁而至的記者氣急敗壞地說:「這事我得間行政院。」
「我得問行政院」
在主客觀條件限制下,一名央行官員表示,張總裁在央行的作風,變得「無為而治」、「言必稱行政院」。批起公事,也大都只是幾個如擬、照辦,和過去俞總裁密密麻麻的指示迥然不同。一名央行主管透露,央行川流不息的國外銀行家及訪客,過去都是由俞總裁親自接見或設宴款待,彼此暢談國際金融形勢,如今這些工作大都由副總裁代勞。
假如沒有這些束縛,換在另一個時空,張繼正實際上是一位肯做事的官員。金唯信回憶張繼正擔任財政部長時(金唯信當時為賦稅署長),面對著「反對的力量大得不得了」,仍毅然決定將改制為院轄市後新成立的高雄市國稅局,按功能分科,以杜絕過去按稅制分科的積弊,提高稽徵效率。並將正在哈佛進修的張耀東徵召返國,出任局長。張耀東也不負部長所託,在任內贏得稅務鐵漢的令譽。
但從政四十年的張繼正卻不曾培植自己的班底,在官場有如獨行俠。台電董事長主昭明欽佩地說張繼正出身政治世家,但「一點也沒有沾染政治習氣。」他是虔誠的基督徒,對父親非常孝順,中午通常都搭車回士林家中陪父親用膳。台泥董事長辜振甫認為張繼正的個性,本質上非常「馴良」。但也因而有人形容他是「老好人」,張總裁的父親張群先生就常說他是「書呆子」。
但是做起事來,張繼正卻相當「擇善固執」,金唯信說。王昭明也說,對張繼正只能「以理服之,不能以利害服之。」為此,張繼正也常因直言無諱,得罪不少人。金唯信提及,當年獎勵投資條例條正時,張繼正堅持將利息由二年期以上定期存款一律免稅,改為不分期限定額免稅。影響眾多大戶利益,在中山堂開黨政協調會時,「立委拍桌子大罵」,張繼正則堅持:「這是政策,我負責。」
然而今非昔比,擔任央行總裁後的張繼正,「上有俞院長的權威壓著他」,下有背景迥異,竟見分岐的各路人馬,領導相當困難,以致俞總裁時代「井然有序」的央行,如今演變成「缺少一個駕御力量,以致各自為政,」一名央行主管不經心地說出他對現況的感覺。
這樣的央行,決策舉措不免混亂。
外匯存底透明秀
最明顯的例證,是前年九月底、十月底,央行對銀行國外負債餘額在兩天內乍放乍收。那短短兩天,遠期外匯的拋售狂潮,迫使央行在市場上收購三十億以上的美元,不僅導致「數以十億計的損失」,並且「威信掃地」,一名金融人士憤怒地說。
即使像開放外匯管制這麼重大的決策,央行也顯得輕忽草率。一名財金官員批評:「根本是毫無規畫,毫無節制的放任。」和日本在八○年開放時,以一年半時間充分準備,井井有條相較,有如天壤之別。
去年五月間,一名資深金融記者形容,央行更在「經歷了長時期痛苦的心路歷程」邀請立法委員查看外匯存底帳冊,被輿論譏笑為「外匯存底透明秀」。
王作榮認為,像外匯存應運用這類的央行業務機密,央行總裁應該義正辭嚴地「告訴那些要問的人,他們踰越了分際,」他相當不以為然地說:「總裁可以不做,沒什麼了不能,全世界進步國家中央銀行本乎其職的尊嚴,傳統與職權,卻不能不維護。」
外匯存底風波,顯示出央行傳統「神神祕祕、庭庭深深」的色彩,在民意高漲,民眾高度渴望知之權利的時代裡,與外界溝通不良所引發的過當反應。
兩極化溝通模式
張總裁和新聞媒體的溝通,也呈現兩極化的激烈模式。
一名央行官員表示,張總裁事實上非常注重媒體的報導,時常拿報上新聞反應的問題要求屬下研究。但他本人卻不接受媒體採訪,只在每天下班時,從電梯下樓到跨入座車時,會和藹地和記者聞聊。
然而,一旦記者寫出錯誤,或不合他意的文章,卻不免遭到當面的指責,在立委查看外匯存底時,他批評「記者知識不足,道德不夠,不能讓他們進來。」去年李總統召見他垂詢外匯存底事宜,一家報社的報導,影射李總統對俞院長及張總裁信任程度有別,一名央行官員透露,事後張總裁怒氣沖天地指責這篇文章挑撥他和俞院長的關係,並痛斥「寫這種文章的人沒有人格,登這種文章的報紙,沒有報格。」
這些行徑,一方面顯示張總裁的心胸坦蕩,沒有心機。一位也挨過他罵的記者談:「張總裁是典型的儒家大臣,深信『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但新聞界對央行「不提供充分資料給你,等你寫錯了再來笑你、罵你」的作風,也深以為苦,自然影響記者筆下對央行的評價。
銀行中的銀行
羅斯福路口,中央銀行的純白色建築巍巍矗立著。
對這個掌理全國金融安定的「銀行中的銀行」,在俞國華擔任總裁的年頭裡,給人的感覺,一直是位高權重,各方敬畏有加,在這座白色殿堂工作的人員,有最大的驕傲,他們說:「在這裡,有種優秀精兵在經理國事的驕傲,中央銀行就是金字招牌。」
張繼正接收了俞國華的凱迪拉克,卻未能接掌俞國華「權勢很強的領導者」地位,也未能延續過去的承平歲月。
持平而論,央行從過去的維持匯價,採行沖銷乃至目前的全力對抗通貨膨脹,都顯得特別積極、賣力,而放寬外匯管制,改制外匯市場等,也顯現出央行推動金融自由化的決心更勝於其他部會,但這些舉措,卻未來贏取應得的評價。
也許張總裁典型的儒家大臣作風,「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足以維繫他在上位者心目中的地位,但卻未必能贏取民意及輿論的普遍認同。
一位央行資深官員感慨說:「央行處境令人同情,央行作為卻不讓人尊敬。」
為了經濟成長,金融安定,央行可以不計較自己的匯兌損失,利息負擔,但是,在為國事殫精竭慮的背後,央行失去它應有的驕傲和尊嚴,或許這才是張總裁和央行最大的損失。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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