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隆總經理朱信：不信裕隆喚不回

問：目前您是前五大民營企業，唯一家族外人士出任總經理，對於裕隆未來的發展，你有什麼計畫﹖
　答：你問我計畫怎麼樣，先告訴你我是用怎麼樣的心態來做事情。最重要的一點是誠實的面對現實，去年的銷售總數我們是第二，轎車已是第三，在這樣的情況下，假如自己覺得還是天下第一的話，沒什麼意思。
　
　真刀真槍比高下
　
　我覺得要有這樣的體認，才有基礎重新開始。
　今天我們公司的形象不是很理想，但是像有些其他公司是形象好，如果事實也是那麼好，當然很令人欽佩；假如只是形象好，我也不羨慕。因為到最後我們面對的是真刀真槍競爭的情況，形象並不能長期解決問題。
　問：但行銷不往往要靠形象推動﹖
　答：這樣做是沒有錯，但也許這就是人家批評我不懂做行銷的原因。我的看法是，你必須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在品質、服務上叫人滿意。我不太喜歡用很多不同的技巧製造形象或提升市場。必須真的有好產品，然後自然會有行銷，這種方法也許比較笨，但一旦有了就不會丟掉。
　我也跟同仁講，不是抓客人來買我的東西就算成功，重要的是他買我一次東西很滿意，下次不會去買別家的。所以第一次能不能把人家抓來，不是整個問題的關鍵。我寧可少一個顧客，不願意多一個不滿意的顧客。
　問：就這方面來說，你將來要在那些部門多用點力量﹖
　答：這絕對不是那一個部門的問題。我是一個很外行的生意人，但我的想法是，我們雖然從事製造，但基本上還是一個服務，所以服務才是最重要的。換句話講，我讓顧客滿意，然後明白告訴他，我提供你滿意的服務，我需要有合理的利潤，這才是真正上軌道的顧客和廠商的關係，而且是長期的關係。
　基本上我是喜歡車子，才進到這個行業，我最想做的事是告訴買車的人，這個車子有多好，希望他也跟我一樣享受這個車子，假如跟他的期望不一樣，我還有其他什麼車子，假如我店所有的東西都不能令人滿意，他可以到別家去買，而不是不管怎樣把東西塞給顧客。
　
　賣車也是專業
　
　問：裕隆現在有實力可以用這種方法做事情嗎﹖
　答：今天不但是裕隆，包括我們的經銷商都要教育他往這個方向走。這是我的理念，不是我今天已經有這種成就。過去有一個笑話：賣車的人是最不誠實的，賣舊車的人又是所有賣車的人面更不誠實的。我希望把這種情況改變過來。
　比方說，賣車的人常喜歡叫人買附件，很多是人家根本不需要的，他一定要想辦法、甚至強迫推銷，說你不買就拿不到車，這都是殺雞取卵的做法，只是圖謀短期的利益。但製造業是長期的事情，必須把整個公司的信譽建立起來，最重要的還是誠實。
　問：現在裕隆的經銷商體系，能接受這個看法嗎﹖
　答：要讓經銷商體系接受，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我們目前的經銷商全省有二十一家，很難一概而論。我也常向經銷商鼓吹這個看法，今天大家都是要做長期的，經銷商投資好幾千萬甚至上億的錢，也不希望把顧客趕盡殺絕。
　比較困難的是經銷員。少部分經銷員流動性大，對於公司形象等等就不是那麼放在心上，彼此的依存度比較低。目前很多賣車的公司都喜歡用離校未久，甚至連兵都還沒當過的人做銷售人員，認為年輕、敢衝、敢拚，我不敢講一定都不好，但是我比較欣賞能夠長期在這做事情的銷售員，把這個也當作一種專業，懂車子，懂客人的需要，不只是珍惜他的名譽，也珍惜公司的名譽。
　今天在台灣從事汽車業的人，一講出來就被人家當劣等生看，很多人一提到這個行業就說是扶不起的阿斗，賺了點錢，就可以任人講、無所謂了嗎﹖是去封人家的嘴，還是檢討自己做得怎麼樣﹖這是需考慮的問題。
　今後當然非常艱苦，但另一方面也是機會，很多事情成功的時候很高興，只有在挫折的時候比較會反省。
　
　賞罰要公平
　
　問：裕隆現在最需要努力的重點是什麼﹖
　答：我自己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員訓練的間題。訓練還不只是在專業方面，第一個要先來政治教育，一個是士氣，另一個是紀律。
　沒有士氣和紀律的團體做任何事情都不成，所以在這方面有加強的必要。這不是叫口號的，要真正把它做起來。講士氣、紀律，最重要的是賞罰要公平。
　另一方面，我也跟同仁講一個觀念：我不把職位拿來「升」人。這句話怎麼講呢﹖把某一個人放在某個職位上是因為你在這個職位上可以做出成績，不是因為你在前一個職位上的成績不錯，也就是說，不能把職位當作酬庸。所以我一直不講「升」誰去做什麼事，一個人在工作上做得好，可以用錢去酬庸，不能用職位去酬庸，用職位酬庸會壞事，因為在這一個工作做得好的人，在下一個工作不一定做得好。古代立大功的時候都是「賞千金封萬戶候」，給錢、給地位，但不是給他一個工作。
　這個觀念要花點時間來溝通。空出一個職位來的時候，不能夠因為一個人最資深或功勞最大，就把他放上去。我們這個公司，特別是已經三十多年，有很多資深同仁的情況下，很需要有這個認識，否則一空出位子，不是考慮誰最適合，而是考慮誰該升了。既然不是「升」，那就沒有「降」，今天只是覺得他恰當，讓他去做，如果不恰當，就換另一個人。至於說換下來是不是就到此為止，宣判死刑，也不見得。
　
　不能倚賴關稅保護
　
　問：裕隆的資深人員，而且很多已經是有位子的人接受這個看法嗎﹖
　答：必須慢慢讓他們改變想法。
　太平盛世要叫人改變觀念比較難，大家都認為日子過得好好的，何必要改﹖今天公司面臨很大的危機，已經是人人都看得到了，大家比較能夠了解：必須要改變才能生存。你必須要先能夠生存，才能想到職位和陞遷。
　問：裕隆以後可能朝其他方向發展嗎﹖
　答：裕隆雖然離理想有距離，但我們本身對工業的執著和理想倒沒有改變。以後開發產品，能夠在國際上競爭的目標也不會改變的。
　也因為有這樣的目標，我們並不希望永遠都靠關稅保護，理由是關稅只能保護台灣的市場，到世界上其他地方去就得真刀真槍。假如你在其他地方也能有一席之地，在台灣怕沒有關稅保護﹖假如你在其他地方真刀真槍打不過，在台灣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也有人問將來裕隆是不是會代理進口車，我們的想法是將來如果有必要，我們也許會集中做一、二個車種，和國外交換，例如我們做小型車，也許中型車由國外引進來，我們小型車和他交換，達到互補的目的。
　如果說放棄製造業，完全做代理，我想是不可能。做代理這種服務業，對公司是能賺錢，但對國家來講，製造業才是真正能創造財富的事業。我們不是清高到不要賺錢，但也不是什麼賺錢就去做什麼。想一想，今天家電、汽車，每個行業都去代理，台灣的錢就拚命往外流，不要看現在錢很多，也是一下就不見，那時怎麼辦﹖
　我們慢慢地，必須要做一些有高附加價值的製造業，自有產品，自己設計，自己製造，才會創造高的財富。而不是大部分零件進口，本地裝配的製造業。
　
　死活自負
　
　問：很多人認為汽車前景相當悲觀，因為政府似乎不再有任何政策……
　答：我的看法不是這樣，因為政府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政策來領導，我們也並不抱太大希望。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當你不希望的時候就不會太失望。政府願意幫點忙，錦上添花，謝謝；如果沒有也沒關係，我不覺得今天還應該把死活都寄託在政府身上。
　問：但進口車去年以來就勢如破竹，國產車怎麼和他們競爭﹖
　答：沒有錯，進口車是有他的長處，人家什麼地方比你強，你要把它做到；人家比你弱的地方，你要運用，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不覺得政府能夠做什麼事情來阻擋進口車，而是我們能做什麼事情，讓消費者覺得我們做得比較好。我不是說這個事情很容易，但也不是那麼悲觀。
　今天新台幣是升值、人工貴，但其實新台幣對馬克還是貶值，德國人工更貴，但德國車子大家還是搶著要。東西做得沒有人家好嘛，這有什麼好說的呢！
　問：裕隆工程中心是不是可以在這方面扮演什麼角色﹖
　
　奧林匹克不比省運
　
　答：我從來不覺得工程中心比我們公司，或國內其他人更聰明，只是要求和紀律比較嚴格。
　很多事情一定要要求，公司做不好常常不是做不到，而是大家覺得無所謂嘛，馬馬虎虎。例如客人拿到車子抱怨得很厲害，怎麼回事呢﹖遮陽皮拿開，上面有油手印，這就造成很大反感，類似的情況有很多，不是什麼技術不能突破，是不小心、不踏實。今天真正要做的就是更改民族性。
　在幾年之內，政府全面開放之前，假如不能做到比進口車好，就再見了。現在問題是你到底要不要活﹖要不要繼續這碗飯﹖要有這種體認：現在是全世界奧林匹克的選手在這競爭，不是咱們辦省運，不准大家參加。不要做的話，大家趁早另謀高途，假如要做下去，除非贏他。而我不覺得沒有這種可能性。
　工程中心還要繼續從事開發，而且將來自製的比例還要再提高。
　問：前一陣子曾經傳說裕隆有做飛機的計畫﹖
　答：做不做飛機必須要先想到飛機做出來有誰會要，市場在什麼地方。假如做的是一般小型民用或客貨用的飛機，技術上不是太困難。問題是做出來有沒有競爭的能力﹖第二個是技術上代表什麼意義﹖
　另一方面，假如技術上能夠有一些突破，汽車工業和航空工業有很多是彼此可以相通的，像瑞典的Saab是我們很嚮往的遠景，假如有那一種航空工業的話，值得去努力；假如只是做做小飛機，也不見得能掌握什麼市場，又不能在航空工業有什麼大突破，我覺得不管在意義或利潤上都不是那麼有吸引力。
　問：有人擔心專業經理人比較難在家族企業做事，你的看法怎麼樣﹖
　
　不輕言放棄奮鬥
　
　答：做一個總經理，和做行政院長或首相一樣，不能說死也不退，假如原則不合的話，必須要有明天就走的打算。但從另一方面看，以裕隆對工業的執著和理想，當然不可以隨隨便便就放棄奮鬥，除非是涉及政策性的問題。例如今天我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從事工業，最後股東會或董事會說不，我們要去開漢堡店，假如這種情況，那我明天就走，我顯然不是漢堡店總經理的料。不是那個行業好或不好，而是你提出的施政計畫不被接受，當然就是要走路。但如果你的想法和董事會想法很一致，大家都支持你，當然要盡最大力量。
　今天我們確實是非常困難，也很危險，但是成功的機會也還存在。（方素惠整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