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明能否照明台電？

三年內，台電換了三個董事長。
　在台電三十多年，孜孜矻矻普及台灣供電的陳蘭皋，退休時功過未定。
　傅次韓帶著成功的中鋼經驗，到台電致力建立制度、培養人才，臨去時卻覺得沒什麼成就感：「台電已畫了幅梅花，沒法子改畫山水。」
　六十八歲，兩年內就要退休的王昭明，接下這個位子，心情更是複雜矛盾。一方面他不願接任，「在這最後引退的時刻，發生這麼多困擾；」一方面，久任副手、幕僚長的王昭明「心中很想有創新的格局」。
　在長官的勸說及堅持下，王昭明帶著一位祕書搬進台電董事長棕色系的辦公室。「來台電，很可能是孤注一擲，」雙手均斷掌的王昭明反倒覺得更可放手一搏，可為則為之，不可為則棄之：「我已不存勝負之心。」
　前經濟部長李達海用「左宗棠年老征新疆」形容王昭明入主台電的心情：雖然過去是為人稱道的幕僚長，以溝通協調見長，但總希望有機會試試他的領導能力。
　而台電是個艱難的考驗，王昭明上任五個月，台電的風波沒有間斷過。高雄紅毛港居民抗議南煤中心煤塵污染，發動近兩百艘漁船、竹筏，從海上阻止燃煤進入碼頭；高雄永安鄉民阻斷興達電廠人車進出，以抗議煤塵造成污染；桃園蘆竹鄉民抗議廢氣導致稻作欠收；敦化變電所施工輸電受阻……。
　「幾乎每個電廠都遇到問題，」台電總經理陳振華面色沉重地說，樓下台電大門前，八斗子居民正鼓掌歡呼示威成功，台電應允永遠不在八斗子設電廠。
　
　財經閱歷完整
　
　「台電現在是很艱難的事業，需要個各方面都壓得住陣的人，」曾任經濟部長，與王昭明有二十年交情的徐立德認為，台電正需借重王昭明圓熟的溝通協調技巧、深入問題的能力，及良好的關係網。
　從二十七歲考入財政部上海貨物稅局開始，王昭明親身參與台灣經濟奇蹟的締造，不但財政兩界，中央、地方政府經歷完整，也和政經決策人物關係深遠。
　民國四○年代，政府運用美援，開始了以進口替代為主的第一期經建計畫。有福州才子之稱的王昭明追隨尹仲容十二年，在工業委員會及美援會任祕書，同事的有王作榮、費驊、葉萬安等人。
　民國五○年代，李國鼎先後主持財經兩部，推動出口擴張政策，四十三歲的王昭明均任他的主任祕書，和三位經濟次長張繼正、汪彝定、嚴家齡成了高爾夫球球友。
　
　改變台電文化
　
　民國六○年化，台灣經濟起飛，王昭明任台北市財政局長，為改制後的台北處理因急速發展而生的各種土地、財務糾紛，並籌畫財政制度。後來轉任關務署長，力主關稅應從財政收支的目的，改為與經濟發展配合的目的，開進口關稅逐步降低之例。
　民國七○年代，富裕、多元的台灣，王昭明在趙耀東力邀下，歷任經濟部政次、經建會首席副主委。
　帶著這分完整的經歷入主台電，「我比較不會落入工程師專業的陷阱，」每週三仍回經建會開會的王昭明說。不只如此，就任才五個月的王昭明，已著手對台電文化作重大變革，這項變革的影響，不僅限於巍峨的台電大樓，更隨著密布全省的輸配電線，影響到全台灣每一個人。
　過去，在蔣總統照顧民生、普及用電的理念下，台電埋首開發廉價電源，四十年內，電力裝置容量成長了四十多倍，在台幣大幅升值前，平均電價亞洲最低。然而，過度強調低電價，忽略了環保、勞工的長期投資，結果演成今天煩擾難息的糾紛。
　曾任行政院環保小組委員的王昭明，將社會成本加入台電的營運成本，宣布了全新的政策：「廉價電力的時代過去了。
　王昭明將台電的角色重新定位為「廚師」：「社會大眾點什麼菜，我們就端什麼菜。」如果民眾為了環保要燒高成本的天然氣，台電照做，但民眾要付更高的電費。在全面檢討能源分配之外，王昭明更考慮在人口密集區，將民眾十分排斥的變電所及高壓電線地下化，據估計，地下化的成本至少高過目前的十倍。
　
　向蔣總統爭公平
　
　台電人已感覺到這項觀念上的重大改變。「過去是能省即省，現在是該花就花，」在台電逾二十年的副總陳榮波道出不同。
　這個對台電而言全新的觀念，卻是王昭明一向的理念。為工商時報寫了十年社論的王昭明，經常為文反對照顧、保護政策，主張公平競爭。「我常為了蔣總統照顧民眾的觀念和他爭，」說起自己的堅持，王昭明兩眼發亮，在瘦削的臉孔上顯得分外有神。
　任財政部主祕時，為了賦稅公平原則，王昭明極力反對蔣經國院長為照顧鄉下百姓所下的「嫁妝不得課稅」命令；任經濟部次長時，向蔣總統力爭觀光飯店已不是奢侈象徵，不該以過高的電價使其失去競爭力。王昭明也主張公營事業愈少愈好：「即使台電，也不是不能民營。」
　重新定位、確立經營原則後，進一步，要付諸行動。在向內、向外推動時，久任幕僚長的王昭明，最為人稱道的特長，是溝通協調。
　
　精通協調技巧
　
　「論協調技巧，還沒有一個比昭明更好的人才，」在經濟部長任內整頓國營企業，關四家、併三家的趙耀東說，假如沒有王昭明，他一個人戲唱不起來，因為他決定政策後，執行、善後都落在王昭明肩上，「我做決策，受罪的都是王昭明。」
　為什麼王昭明溝通協調做得好﹖在經建會直屬王昭明的法規小組執行祕書石齊平分析，王昭明完整的資歷，讓他熟稔官場倫理、部會運作，更對大小財經問題都能掌握關鍵，「分寸有了，才能攻到七寸。」
　一位資深記者進一步分析，王昭明擅長觀察、分析人。作溝通協調時，能從每個人的立場來考慮，依對方能接受的方式進行說服。「我經常站在對方的立場為他想，」王昭明覺得這是他能和人處得好的原因。
　「他總能把案子處理到各部會可以接受的程度，」法規小組傅棟成觀察，王昭明大處著眼、小處著手，有一次各部會討論關係企業法，有很多學理及技術性的內容，學法律的王昭明細心地把內容簡化到各首長可以了解，很快就進入狀況，開始討論。
　
　爭取人心
　
　這樣的專長，使得王昭明到台電，「沒說過讓人不舒服的話，」隨傅次韓由中鋼轉任台電顧問的徐昭懷稱許。王昭明更以實際行動贏取台電員工的人心；他縮短午休時間，讓員工能在四點半下班，避開交通尖峰時間；並親自代數千名基層員工向經濟部要求調薪，平均調高薪資三○％。
　爭取員工向心力，在有「排外」之名的台電分外重要。王昭明除了溝通協調的特長外，還占了經歷的優勢。
　
　跑腿溝通
　
　一位台電高級主管私下表示，董事長最好內升，大家有個希望，不過一定要外人來當的話，王昭明最適合，因為在經濟部、經建會任內，王昭明均主管台電，並兼任台電償債委員會主委，「這個外人是懂台電的。」
　內部獲取向心力之外，王昭明更大的挑戰，是對外爭取支持。總工程師李介仁形容台電現在「到處碰壁、有苦說不出」。不但報端抨擊不絕，電廠、變電所等建設更無法推動。然而，建立良好公共關係，化解外來阻力，卻不是「工程師文化」的台電擅長的。王昭明深知這個狀況，領銜做對外溝通的工作：「有問題，我自己來跑腿。」
　對外溝通，王昭明有他的優勢。他的關係良好，請得動內政部長、次長到台電聽簡報，為修改法令以利變電所地下化鋪路；由於歷任部會發言人，他嫻熟與記者應對的技巧，首開台電董事長每月開「記者聊天會」之例；他自稱本位主義最少，邀請學者（特別是對台電批評最力的學者）到台電開環保政策座談會。
　
　軟硬兼施
　
　雖然這些努力還只是起頭，但已爭取了好感。倡議環保不遺餘力的東海大學教授林俊義即公開表示：「這次在台電受到歡迎，和以前受到的敵視，實在是很大的差別。」他認為，把以前認定是對立的學者找來開會，是很好的開始，「我們應是合作關係，而不是對立關係。」
　四十年官場累積的歷練及基礎，也使王昭明在處理民眾自力救濟時，能「軟硬兼施」。興達鹽民自雇挖土機，在台電購置的埋灰場預定地上挖魚塭，王昭明毫不退讓，到法院按鈴申告鹽民非法入侵私產；而紅毛港事件，他卻願意以購地為條件，拿出二十多億協助遷村。
　儘管外界對王昭明紅毛港事件的處理方式評價不一，但經濟學家王作榮卻很贊同王昭明的作法。王作榮認為，雖然花了二十多億，但錢不落入私人口袋，而是交由市府協助遷村，不但免了日後不斷的紛爭，還有塊地可用。王作榮進一步指出，台電牽扯的因素太多了，對政府機關、民代、民眾，都一定要賣帳，問題是怎麼賣法，而王昭明官場經驗豐富，「會賣帳，但有原則，更不為私利。」
　儘管在觀念變革，內、外溝通上，王昭明已展開行動，但由於上任只有五個月，「仍在行政管理層次，講策略的階段，」台電一位高級主管更期望，就職時間久了以後，王昭明能深入台電內部制度、管理、人事、大刀闊斧的改革，不計毀譽。
　
　振作士氣
　
　台電內部管理的問題，一直是報端不斷的新聞：核能廠跳機、空浮等事故，在監察院風風雨雨的購煤案等。台電一位顧問分析，在這些問題之後，是長期的士氣不振，冗員過多，缺乏擔當，「就像大戶人家慢慢消沉下去。」
　極少生氣的王昭明，到台電就發了兩次大脾氣，都和台電人員缺乏擔當有關。其中一件是，他發現很多小事台電都要簽發公文報經濟部，就在公文上批：請研究此類事宜是否可免報上級。幕僚卻又把他批的文呈上來說：「董事長你這樣批不太好，最好用白漆塗掉。」王昭明忍不住發脾氣，愈講愈大聲：「我就這樣批，我不塗掉。」
　面對台電這全國第二大的機構（總資產五千億，僅次於中央銀行），近三萬名員工，及根深柢固的工程師文化，王昭明能開創新局嗎﹖衡量他的性格和過去的表現，不少人認為，對外溝通將是他對台電最大的貢獻，但在內部改革方面，對他將是個考驗。
　
　與時間競賽
　
　時間是最大的限制。一位與王昭明有三十年交情的老同事指出，王昭明過去做的都是政府行政，不長於管理，又對電力外行，以他的年紀而言，才剛進入狀況，就要退休，「他能有多大魄力改革，我相當懷疑。」
　以過去的經歷而言，一位熟悉台灣經濟發展的資深記者，一面將台灣奇蹟歸功王昭明這批從民國四○年代起，即參與擘畫經濟藍圖的官員，一面卻指出，這群人基本上以「技術官僚」為主，將有限資源、人才、時機發揮到極致，但卻較少扭轉局勢、開創新機的冒險精神。
　一位王昭明的舊屬同意這種觀察。他指出，王昭明永遠在主流中，不會落伍，「是個順勢應勢的人。」這位部屬因而認為，出身官僚體系的王昭明，能否逆勢反撲台電內部的問題，尚待觀察。
　現在，王昭明最大的競爭對手，是時間。對他個人，只有兩年時間來證明他是個領導人才；對台電，迫在眉睫的限電危機更不容等待。賽局已經開始，王昭明會是贏家嗎﹖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