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經濟研究中心會長金森久雄：政策加上幸運

問：日本如何面對三年來日圓百分之百的升值，經濟仍能成長？
　答：一開始，很多人認為日圓升值會讓日本經濟不景氣，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景氣反而轉好，有很多理由：一是服務業由於日圓升值，進口產品成本降低，利潤增加；二是政府大舉公共投資；三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認為日圓升值很辛苦，企業積極地努力，努力的結果是讓日本經濟更具競爭力。
　自一九八五年日圓升值以來，八六年服務業確實很好，製造業不景氣；八七年情況改變了，製造業純益比八六年增加五○％，這是因為製造業為了克服日圓升值，開發新技術、造成技術革新，降低勞動成本，生產新產品。也就是說日圓升值造成一股刺激，沒有刺激的話，企業也會奮鬥，但有這股刺激，企業會更努力。總之一句話，八五年日圓升值，是一劇烈的打擊，經營者不再用傳統方法經營，對環境有適應力是日本企業的特質。
　問：此次日圓升值是日本有史以來第三次升值，前二次的升值經驗對這次的對策有何助益？
　答：最初的日圓升值是一九七一年，但一般企業老是忘了過去的經驗，一開始仍擔心這次的日圓升值。因為擔心，大家都非常努力。
　日本企業一向非常有危機意識，面臨日圓升值，從不考慮正面，只擔心負面。大家先想日圓升值，出口會減少競爭力，卻不能沾沾自喜可以因此買得便宜的原料。事實上正負面一平衡，不會有損失的。
　問：一九八○年美國也曾遭遇美元強勢，景氣低迷，卻沒有像日圓升值之後，日本經濟仍轉好。為什麼呢？
　答：一個原因是美國對進口原料的依存度比日本低，即使美元升值，對製造業而言，原材料成本卻未顯著降低，因為美國原料的國內自給率本來就相當高，再加上勞工成本高，所以美國一碰到美元升值，不在國內生產，反而移到海外去生產，造成美國產業空洞化。
　再加上此次美元的強勢，遠在美國經濟實力之上，以及雷根上任的同時，也採取高利率政策，當時利率高達二○％，使美國製造業失去競爭力。日本自一九八五年以來，日圓升值一○○％左右，但這與日本經濟主力相符合。所謂經濟實力的指標可以國際收支來看，一九八六年的貿易黑字達九百六十億美元，現在仍有七百多億黑字，日本仍有相當的經濟實力。
　日圓匯率不僅與日本經濟實力相符，另外，與美國相反的是日本的利率一直在降低，因為要迎接日圓升值，景氣可能不好，利率一直降低，自去年二月到現在，日本的固定利率是二．五％，是日本有史以來最低的，降低利率也是政策。
　
降低利率　

　低利率的好處是在景氣可能不好的情況下，促使設備投資、住宅投資、企業利益都增加，因為貸款利率低，大家便熱衷借錢投資設備、蓋房子，企業也由於負擔的利息少，收益也就增加。
　因此，即使日圓升值，一些勞力密集產業到國外去設工廠，但可在國內生存的產業仍盡量留在國內，所以日本企業即使想到海外投資，在國內不致造成空洞化。在目前的匯率下，日本的電子、汽車、石化產業仍相當有競爭力。
　這當然歸功於日本的幸運處。在最近五年來，日本的技術，尤其是半導體、通信技術非常先進，成為科技的基礎種子、可發展許多新產品。
　我預估今年日本的經濟成長率是五．五％，今年上半年已達到五％的成長率；八七年成長四．二％，八六年是二．四％。
　造成這種經濟成長，日本政府的政策也功不可沒。一九八六年，日本政府一度採取過錯誤的政策，認為出口不行，景氣不好，要減少公共投資，以避免財政赤字，於是八六年景氣果然不好，許多企業破產，到了一九八六年十一月，日本政府政策轉變，增加公共投資預算達三兆日圓，一九八七年五月又增加五兆日圓。日本政府以發行政府公債，有效吸收民間游資，籌措建設基金。另外將國營事業民營化，譬如出售新近民營的日本國際電話電報公司的股票等，藉以籌措公共建設資金。
　我估計，明年日本景氣依然可維持五．五％的成長率，因為半導體產業已陸續增加投資三○％、五○％的設備。至一九九○年，由於設備已投資夠了，成長會減緩。
　
培訓中小企業　

　問：面對此次日圓升值，日本大企業與中小企業有何不同做法？
　答：大企業面對危機，固然積極改變自己企業的體質，只有員工三十人、五十人的中小企業也一樣努力，他們引進電子設備投資，力求生產的合理化與自動化；到海外投資也是一樣，中小企業看著自己的中心工廠都遷移某些生產線到海外去，自己也跟著去。
　經過此次危機，日本的中小企業比想像中強得多，這是因為經過四十年技術與實力的累積、提升，再加上日本政府戰後一向採取對中小企業的保護政策，同時通產省設立六、七所「中小企業大學校」，專門訓練中小企業經營者及其後代有關技術、經營等知識，非常受歡迎。
　即使日本政府揚言開放日本國內市場，但許多為保護中小企業的限制仍未取消。最有名的例子是「大店舖法」，規定若有一大型商店要在某地設立，必須取得附近大大小小商店的同意，政府才准發與營業執照。
　問：請您分析一下日本經濟有何歷史重要階段，才會達到今天的經濟實力。
　答：日本直到一九六○年才開始貿易自由化，這之前是限制進口，無法與海外自由貿易。因為大家擔心便宜商品進口，尤其當時美國製的汽車等都很便宜，日本產業無法承受這種競爭。然而日本企業仍然採取新產業的投資，拚命投資新設備，因為戰時舊設備都毀了，當時日本的設備是全世界最新的；一九七三年、七八年二次的石油危機，使得向來九九％的石油是靠進口的日本產業，擔心經濟不能成長，大家抱著非常強烈的危機意識，研究節省能源的技術，同時改變產業結構，升級到不需要太多石油能源的產業。
　問：你覺得日本到達今天的經濟水準，還有什麼地方值得改進的？
　答：種種法律限制應該廢除，譬如前面所說的「大店舖法」，以及運輸法（限制什麼運輸公司只能用那些地區的馬路），及種種嚴格的進口限制，如農產品、藥品（美國食品藥物檢查局核准通過的藥品，進口到日本，仍須受日本厚生省種種檢驗），而且電氣、瓦斯、通信機械（不能有噪音）的進口都受到種種嚴格的限制。
　此外，日本近年來增加低利或無息的海外援助貸款，但其實內部都有種種的限制，譬如在某個國家要建醫院，向日本貸款，都受到「必須由日本的建設公司來承建醫院」才准予貸款的限制，這種所謂的海外援助，等於是援助自己的海外企業。
　日本人如想做國際大國，這方面仍需努力。（莊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