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權術新寶典「君王論」 — 從文學到管理學（一）

書名：The Classic Touch:Lessons in Leadership from Homer to Hemingway
作者：John K. Clemens
　　　Douglas F. Mayer
出版時間：一九八七年
出版公司：Dow Jones-Irwin

　「點鐵成金：從荷馬到海明威∼給企業領導人才之教訓」（The Classic Touch:Lessons in Leadership from Homer to Hemingway）是一本出人意表的書。文史哲三位一體，由來已久。到了近代，政治、社會、和心理學家，甚至人類學家，為了要從反映人性的成品中找參考資料，旁及文學，不足為奇。
　但拿文學跟商業管理拉上關係，寫成專書，單看題目，確有點不可思議。茲先簡介兩位作者。
　克萊門斯（John K. Clemens）是紐約哈特威克學院（Hartwick College）管理系的副教授。一九六二年在伊利諾大學拿到碩士學位後，投身美國海軍服務，退役後歷任知名食品公司和廣告公司高級行政人員。一九七五年起轉行在大學任教，兼任各公司的商業顧問，著作多在「財星」和「華爾街日報」等刊物發表。
　另外一位作者邁耶（Douglas F.Mayer）博士，是哈特威克學院經管系副教授兼系主任。該學院把企管課程與文學經典一爐共冶的計畫，就是他的手筆。他的著作有「莎劇與管理學」。
　聽來有點不倫不類。慣用犬儒目光看世事的人也許會認為，這不過是小學院學系為了求生存巧立出來的名目。看了本書後，始知實情並非如此。原來史丹福大學商學院管理系講座教授馬殊（James G. March）所開的一門課中，指定學生要讀塞萬斯提的「唐吉訶德」、莎翁的「奧賽羅」，和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
　馬殊教授對自己「出人意表」的要求有什麼解釋﹖「管理學上許多問題，特別是高階層領導人要面對的問題，都可以在不少文學作品中找到結結實實的例子。」他說：「用文學經典來作教育領袖人才的課本，有這麼一個優點：文學跟社會科學不一樣，學生因此得隨機應變，在作品本身的獨特範圍內，思考書中出現的難題。遇到資料不全、含義不清、無從取決選擇時，所採取的措施越哲學化，越易使學生領悟到管理學的真諦。墨守繩規的管理學訓練在這一方面對我們沒有多大的幫助。」
　
失意政客的權術寶鑑
　
　現在回到正題。「點鐵成金」全書分三部分：希腦羅馬文明時期、文藝復興時代和今天的工業時代。書名雖說「從荷馬到海明威」，其實所引資料，不限於文學，除歷史和哲學外，還有科學界的代表如達爾文和歐洲權術鼻祖馬基維里等十五位作家。
　克、邁二氏的敘述方法不外是先把一個現代的企管問題或現象提出來，然後從十五位作家相關的作品中引經據典一番。
　我們且用馬基維里做例子。
　馬基維里（1469－1527）為義大利人，生平雖然寫過詩、歌劇和「佛羅倫薩史」這類著作，但令其惡名傳於世的，卻是在政治失意的下放期間寫成的「君王論」（The Prince，又譯「帝王術」 ）。自此以後，他的名字作形容詞用時，即有下列解釋：「陰謀的」、「不擇手段的」。作為一種「主義」，則是「權謀術數」、「陰謀詭計」。
　其實馬氏寫這本權術寶鑑，與當時義大利分裂的政治形勢有關。他心目中的理想君王，就是一個超道德的、工心計，但卻能統一國家的暴君。不過這是題外話，我們且看克、邁二代怎麼把「君王論」古為今用吧。
　兩位作者說此書雖然講的是治國之道，但其微言大義對管理今天的超級大機構，一樣有觸類旁通的作用。因為大機構如國家一樣，整天關心的不外是政治手腕、權力運用和資源的分配，兩者一樣要處心積慮的維持秩序和安全。國家領袖可用武力使人民對法律屈服，大機構不能用武力，但有權力把你調遣、降級或乾脆解聘，其嚇阻效果相當於武力。
　克、邁二位認為「君主論」對今天美國公司間流行的收購和合併（說得不好聽一點是「併吞」）把戲，猶為振聾發瞶的識見。
　
斬草除根
　
　當一個單位收購另一個單位時，假若兩者的文化相似，「侵略者」怎麼做善後工作﹖「君王論」指出有二計可施。首先，請被購單位全部核心人物另謀高就。然後，讓殘餘份子照常營業，不加干預。此計典出何處﹖「君王論」有言：
　「若要穩定的控制被征服的地區，先得把君王等貴族階級消滅。後患除後，應即恢復舊制舊觀。如果當地的風俗習慣不改，人民就會馴馴服服的過日子。就拿原屬法國的布甘地、波坦尼、加斯可尼和諾曼地這些地方為例好了。雖然各區語言有異同，但基本上風俗習慣是相似的，因此大家也相安無事。
　「為此原因，任何人征服了這些地區後，若要永保大業，不可忽略兩件事。第一是把其統治家族連根拔起。第二:千萬別改法律和稅制。這兩點都做到的話，這些地方不久就會成為統治者的囊中物。」
　馬基維里獻計斬草除根，聽來心狠手辣，但這些手法在美國大機構互相併吞的過程中，早就實施了。一九八六年以加州為大本營的Wells Fargo & Company收購了Crocker National Corporation後，後者的四位高級行政人員中，就有三位收到通知：「閣下在我們的新體制下並無前途可言。」
　此非偶發事件。在被收購的各公司中，三年內炒魷魚的高級職員占六○％以上。
　十六世紀的歐洲君王最恐懼的，自然是被人家征服時失去權位，就和今天大公司主管心擔憂的一樣。就和今天大公司主管心擔憂的一樣。難怪今天的大公司為了預防別人收購，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築起銅牆鐵壁，就和文藝復興時代的城邦君王抵禦外侮一樣。
　例如飛利浦石油公司為了堵住收購大王艾肯（Carl Icahn）的人馬進攻，把已經發行在外的股票買回一半，使公司債務加倍，總數高達七十億美元。有些本身搖搖欲倒的公司，為了預防別人收購，自己先下手為強，幹些並不划算的收購勾當。
　這些措施都是自保的苦肉計，防止別人獻殷勤。
　馬基維里的第二條清規：毋改法制與稅率。可惜奉行的人不多。一九八四年碧翠斯食品（Beatrice Foods）以二十億七千萬買下Esmark，就處處顯得手癢難禁，事事干涉。Esmark屬下的員工清楚得很，碧翠斯人馬做的事簡直是多此一舉，因為Esmark的業務操作正常，不必改制。可是碧翠斯主腦不信邪，堅持Esmark的包裝和廣告，一定得用碧翠斯的註冊商標。
　結果呢﹖生意一落千丈。
　上面那些收購與併吞的例子，多是文化相似的，也就是說，吞人和被吞的公司，業務有性相近的地方。那麼，譬如說，速食業天王麥當勞收購了天美時（Timex）鐘表公司後，怎生處理﹖「君王論」曰：
　「當一個在自己法制下慣享自由的城邦被攻下後，若要保之，有三個選擇。第一：毀之。第二：新的主子移位在那兒長駐。第三：以藩鎮視之。換句話說，遣派心腹協助其成立新政府，讓其人民在當地法律下生活。藩鎮自會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藩鎮既屬君王轄下，當然明白，沒有居王的友情和支持，自己也活不下去，是以必盡全力維持君王在當地的權威。一個慣享自由的城邦，若決定不予毀滅的話，那麼由其自己人管理遠較由外人執政容易統治。」
　馬基維里提供的第一個選擇，非常現代。由於今天的大買家在收購時都靠債款以壯聲勢，因此他們的運作方法越來越似「清算策略」（liquidation plans）。收購大王艾肯如真的買下飛利浦石油公司，難免會把該公司大部分的資產脫手，取得現金償債。
　聯合碳化物公司是個值九十億五千萬的巨無霸，規模不及他十分之一的ＧＡＦ公司卻想動老大哥的腦筋，設若事成，得清算超過四十億的聯合碳化物公司資產。
　
君臨天下
　
　若要走第二條路，且聽馬基維里道來：
　「如果所占領的地區、語言、風俗與法律都格格不入的話，管理上會有相當的困難。要保江山，槃槃大才還不夠，還要財力物力。在可行的辦法中，以『君臨天下』為上上策……。除非新的統治者長駐那，其他辦法都不大可靠。人在占領區，若是暴亂一起，可就地平息。人不在現場，消息傳來時，事態可能已經鬧得不可收拾了。
　「首長親臨視事，可以防止屬下貪贓枉法，百姓有下情上達直接渠道，自感慶幸。結果是，新主若是明君，當受百姓愛戴。若是暴君，那更有理由怕他。」
　我們大概都聽過航空界黑馬「平民捷運航空公司」（People Express）創業期間，在管理上的一些特色。在被新主收購前，「平民」的作風的確平民化，上下員工相處之洽、溝通之勤，實為「企業管理文化」上一個里程碑。
　可是被收購後的行政措施，確有改朝換代的感受。據聞「新政府」主管唐．波爾上任後給人家的名片，家和汽車電話號碼不列上不足為奇，最匪夷所思的是連公司的直撥電話也沒有。要留言麼﹖可撥他的電腦電話。
　公司易手，新主上台時，通常都會發生這種「隔離異族」的現象。
　如果新主不能撥冗親臨視事，「君王論」提供了第三個選擇：
　「次一等的解決辦法是派遣親信到占領區駐防一兩個核心地帶。再不然就是派龐大的騎兵與步兵鎮守。親信駐防軍所費不多，只消給他們一筆小小的開支（甚至不必發開支），就可以遣他們上道，自給自足。他們可以沒收占領區一些田地房產自用。正因駐防親兵人數不多，受害的人家也少，只占全人口的少部分。
　「受害的百姓，變得一窮二白，流離失所，再沒有能力惹是生非。其餘大部分百姓，既未受到損害，只好乖乖的當順民。他們心中一定害怕，因為殷鑑不遠，知道一做錯了什麼事，照樣會被抄家。」
　
敬不如畏
　
　馬基維里給君王的勸告是：如果在受百姓敬與畏之間，一定要作一選擇，那麼寧願教他們怕你。這想法一定令今天的主管人物皺眉頭，但馬氏的話不無道理：
　
　「令人又愛又怕，當然是至善之境。但既然這兩種相對的感情不易兼得，那麼為了安全的大前提，迫得取其一的話，寧要人家怕你。因為大體而言，人性是忘恩負義的。一般人會見異思遷、虛偽奸詐、臨危棄陣、貪得無厭。只要你對他有利一天，他們什麼都屬於你的。正如我上面說過，你並無真正的需要時，他們會作勢把什麼都奉獻給你，包括自己的性命、財產和子女。
　「可是等到你真正需要人家援手時，他們就會背叛你。任何君王如果沒有其他的準備，就把自己的安全建在他們的『閒話一句』上，必會自招殞滅。不以高貴的情操作基礎，單以金錢來維繫的友情，固然可以賺來，但守不住。艱難日子一到，他們就把你所有的一切打發得乾乾淨淨。人性一般都是這樣：不敢冒犯有所畏的人，卻往往傷害自己敬愛的對象。」
　管理大機構猶如帶兵一樣，沒有永遠操勝算的事。遇到挫折，譬如說自己的公司被人收購，怎麼辦﹖「君王論」的勸告是：越早讓屬下知道壞消息越好。
　「在位執政的人，應注意到有時迫於形勢，他非要做些傷害屬下的事。既然如此，越早下手越好，為什麼﹖長痛不如短痛。這種做法可使屬下產生一種安全感。事過後，說不定得到他們的認可。
　「若處事畏首畏尾，沒有當機立斷，及時採取行動的話，那麼這位君王得隨身武裝，以防暗算。他從此也不能信賴屬下從員，因為他們忍受過他加諸他們身上的各種短痛後，也覺得自己的主人不可靠了。各種對屬下不利的措施，得一次傾盤而出。既受過一次大打擊，日後憤憊之情就自然減少。」
　在今天的讀者看來，「君王論」這種說法跡近殘酷。但放遠一點看，越拖延公布壞消息，給員工心理的損害更大。馬基維里當年的看法，對今天公司收購的局面尤有實際意義。員工對前途茫然不知。自然就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的態度，心存疑懼不說，公司的生產力也一樣受損害。他們的精神和注意力都放在謀新差事上。對現職只是敷衍了事。
　
權力慾是成功之鑰
　
　「點鐵成金」引用馬基維里的資料，到此為止。兩位作者指出這位義大利失意政客，是歷史上第一個敢打開天窗說亮話，討論與權力有關問題的企業管理思想家。令他們覺得奇怪的是，儘管繼馬氏之後權術的運用在各行各業中幾乎無日無之，但鮮見同類著作出現。只要跟企業界領導階層扯上關係，「權力」或「權術」這種名詞，幾乎都是負面的，使人聯想到偽善、欺詐、心狠手辣、玩弄人於股掌之間的冷面人物。
　但我們知道，權力權術這種題目雖犯禁忌，事實卻擺在眼前。社會科學家早在幾十年前就發現馬基維里的觀察正確。那就是，成功與失敗的高級行政人員主要的分別是，前者的作為全靠本身的權力慾推動。
　這道理可從肯尼地（Marilyn Moats Kennedy）一書「權力基礎：建立與維持之道」（Powerbase:How to Build It/ How to Keep It）找到引證。他話說得再徹底不過：權力是公司關係的通用鈔票，持有這種票子的人辦事無往不利。道理簡單，同行或同事都愛跟有權勢的人打交道。不消說，某君失去權力時，他們倒他的台也最熱心。
　我們就拿銀行界高官彼得遜的悲慘下場做例子好了。彼得遜在一九七三年把行將倒閉的Lehman Brothers挽救過來，跟著大顯身手，使公司歷年盈利大破紀錄。
　不幸到了一九八五年，他的權力基礎開始動搖，沒多久也就給死對頭古魯克曼轟了出去。
　這類用權術爭權奪權的例子在工商社會層出不窮。「點鐵成金」兩位作者因此勸告現在掌權的高幹和將來要大展鴻圖的少壯派，好好細讀馬基維里的「君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