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業全球大戰交火越發激烈,而東亞已成為寸土必爭的新戰場。
全球第二十二大企業飛利浦,為了攻入這塊重地,已和第十三大貿易國中華民國聯手,要在台灣佈屯重兵。
發明錄放影機、雷射唱盤的百年老店飛利浦,亳不掩飾所針對的敵人就是後起卻又新銳、對外資企業並不青睞的日本和韓國。
十月初來台訪問的飛利浦全球總裁范戴克(C. van der Klugt),在和經濟部官員餐敘時明白指出,未來的國際競賽中,飛利浦和中華民國的最大對手都是日、韓。兩方在東亞合作行動,就是要「在日本、韓國的後院和他們面對面」,被荷蘭新聞界形容為「馬路鬥士」(street fighter)的范戴克說。
飛利浦性格一變
因此,台灣飛利浦已經悄悄開始經歷一次性格的大轉變。往後,單用「海外工廠」已不再能準確地形容台灣在飛利浦全球六百多工廠、三十五萬多員工大家庭中的分量。
范戴克在九月底台灣飛利浦新、舊任總裁的交接典禮中肯定,在飛利浦的全球地圖上,有八個具策略性價值的重要國家,而台灣是其中惟一的開發中國家。
掌營飛利浦全球電子零組件事業的資深副總裁翟樂悟(W.de Kleuver)於十月初視察台灣時分析,台灣飛利浦以低成本勞力吸引人的時代早已完結,在建立了完整的上、下游製造能力後,現在要用多年累積出的設計開發和管理實力為優勢,茁壯自己的研究發展和行銷。由於台灣已是翟樂悟手下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他每年都必須來此視察。
雖然飛利浦在台灣消費群中,不及福特六和、松下國際等其他外商大廠的知名度,但卻已是中華民國最具影響力的製造業者之一。
論規模,台灣飛利浦目前是我國最大的外資集團,直逼第五大私營企業裕隆汽車。
二十多年前,當時經濟部長李國鼎風塵僕僕到荷蘭安多芬飛利浦總部,勸來在高雄剛成立的加工出口區設廠,當時工廠不過八十人,台北中山北路樓上的小辦室不過「三個半人」。今年,台灣飛利浦九千五百多員工共造就近十億美元的營收。
在資訊工業,飛利浦中壢廠三年前仍在生產黑白電視機,今天卻已是國內僅次於大同的電腦監視器生產廠,猛力推動台灣登上全球監視器產量的王座。
上游工業舉足輕重
飛利浦在台灣的上游工業,更與台灣電子業的競爭力密切關聯。所生產的電阻、映像管等零件不但是台灣的最大宗,今年六月竹北廠首先在國內生產高解析度映像管(占監視器成本四○%),更打破台灣市場長期被日本廠商壟斷的局面。
工業局二組組長尹啟銘就對台灣飛利浦目前和工研院電子所合作的數位電視開發計畫,抱有高度期望,希望能為我國鋒芒已漸褪色的電視機工業,在未來再找回生機。工業局特別撥了二億台幣的新產品開發相對基金支持。
李國鼎資政認為,像飛利浦這種全球性的外商,給了台灣在未來國際競爭中新的致勝可能。在九月底台灣飛利浦總裁交接的酒會上,他以飛利浦參與我國百億投資的政策性大廠台灣積體電路(TSMC)為例,說明台灣雖然沒有韓國大兵團式的財團,但可以用結合政府、企業界和外商進行大規模投資的方式,和日本、韓國的大企業相抗衡。
飛利浦願意重新定位台灣,是三思全球策略和肯定台灣過去表現兩相激盪的結果。
目前雖然東亞僅占飛利浦全球營業額的七%,但飛利浦已決心在公元二千年將比例提高到三分之一,而台灣「就是我們在東亞重要的橋頭堡」,范戴克一再強調。
由生產升級
位在高雄的飛利浦建元總經理黃貴洲拱抱雙手分析,飛利浦眼中的世界已分成美、歐、東亞三個大市場,而全球作戰「最慘的就是別人跑到你家來打」,飛利浦在台灣佈下重兵,不但可以就近了解日本電子業的新走勢,掌握成長中的東亞市場,更有避免被迫在歐洲與日、韓單線作戰的戰略考慮。
由於台灣地位特殊,儘管竹北廠已是飛利浦全球最大映像管工廠(年產六五○萬支),高雄廠也已占去飛利浦全球九成的積體電路包裝量,飛利浦仍不滿足。
因此,上個月才在新竹科學園區開工生產的雷射光電零件廠,是飛利浦在荷蘭以外第一座光電工廠。而在過去兩年,飛利浦全球電腦顯示器、單色映像管設計開發中心都已移來台灣,加上明年將成立的東亞地區照明燈具中心,台灣的工程、行銷人員已擔起規畫、設計新產品、生產和行銷的全部任務。
飛利浦視訊產品中心總經理許祿寶就感覺,飛利浦目前對台灣的重視,已使台灣飛利浦「脫胎換骨」。在高雄建元十五年的總經理黃貴洲更看到台灣飛利浦所追求的目標因此而改變:「以前我們追求的是生產的效率,現在強調的是研究發展的效率。」
九月剛卸下台灣總裁的貝賀斐就特別提醒,台灣飛利浦目前雖然只占飛利浦全球總營業額的四%,但「統計數字顯示不出台灣的重要」。他舉飛利浦把競爭關鍵的雷射光電、映像管等高科技零組件放在台灣生產甚或開發為例:「如果台灣停下來不動,飛利浦的麻煩就大了。」
台灣之長補歐美之短
眼見飛利浦的步步發展,工業局尹啟銘肯定:「飛利浦真已把台灣當成根據地。」他認為,飛利浦能夠成功的主因是「把台灣高效率、高品質人力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剛從荷蘭總部調回台灣擔任中壢廠紙經理的何乃復認為,台灣飛利浦所長還可補飛利浦在歐美之短。他分析,飛利浦是全球行銷和研究開發最完整的企業之一,但在生產方面仍然比不過日本,而台灣飛利浦因為地緣、歷史的關係受日本工業哲學影響大,重視製造效率,正是飛利浦所需。因此何乃復就感覺,飛利浦在荷蘭工廠雖也和台灣同樣師法日本「即時生產制度」,卻不如中壢廠嫻熟。
中國人取代歐洲人
更重要的優勢,則是台灣的人和集聚所有個人而成的整體環境。
范戴克印象中的台灣與日本、韓國類似,人民教育程度高,工作辛勤而有紀律,勞力成本、稅率都不高,因此,就算日本一直不給飛利浦進入的機會,「台灣在東亞地區競爭有很大的機會」。
曾任工業局二組組長的中興電機副總經理宋鐵民認為,台灣飛利浦能持續成長,就因「訓練出了一批人」。
隨著台灣飛利浦規模不斷擴大,一批由工廠基層工程師作起的幹部逐漸成熟,目前從總裁以降,台灣飛利浦的決策圈,已經全由中國人入替歐洲人。
在飛利浦分布南北的廠中,可以明顯感到台灣的人才越來越有自信,所追求的滿足也不再是生產的量,而是工作的質。
高雄建元廠的維護工程師鄭永祿對廠內的測試設備就很滿意,原本來自國外的機器經由廠中的工程師自行改裝,加上微電腦控制,不但領先荷蘭,更降低了一半成本。典型廠內工程師藍衣藍褲打扮的他說:「這是我們台灣這一代年輕人的成果。」
竹北廠接下全球單色映像管開發的任務後,只有以往荷蘭三分之一人力,但在前年底,卻用了荷蘭四分之一的成本發展出新的玻璃磨光製程,不但已授權給飛利浦英國廠,連日本玻璃大廠NEC都來問價。
而台灣的環境更給了飛利浦有利的發展機會。
與電子工業結合
飛利浦韓國總經理史萊佛斯(R.H.E. Sleijffers)在漢城遙望台北指出:「台灣的環境對外商非常有利。」由於我國的外資政策和民間對外國公司普遍友善,雖然韓國公司只較台灣晚三年,目前營業額卻不過本地五分之一。
飛利浦不但掌握了這項有利的環境因素,更把它在台灣發展的腳步與台灣電子工業的需要結合。「他們來這做的,都是我們最需要的,沒這環境它不會來,」宋鐵民觀察,飛利浦次第來台生產的電阻、映像管,都是看準時機,抓住台灣電子工業即將成型的需求。
在飛利浦進占市場的同時,也連帶照顧到台灣提升工業水準的需求。十月初飛去印度飛利浦履新的貝賀斐就強調,外商要在台灣成功,一定要使雙方都感受助益。
「我們在台灣規模這麼大,要成功,一定要和政府的目標配合,」他認為,「中華民國工業現在的利益就是減低對日本關鍵零件的倚賴。」因此,台灣飛利浦近年的擴張以上游工業最明顯。
新任總裁羅益強更指出,台灣飛利浦由六○年代簡單的裝配,到七○年代建立以電視機工業為主的體系,到今天轉向資訊電子工業發展,都是跟著政府工業發展的重點而調整方向。
一位家電業者將部分台幣升值後撤資出走的日商和飛利浦相比,就感覺飛利浦的確有長期在台發展心態。
「他們在台灣是資本密集的作法,想搬走都沒那麼容易,」一位熟悉外商的業者觀察。
單是生產映像管的竹北廠,飛利浦前後已投下八十億。而其中投資最大的玻璃廠目前仍在進行十八億的擴廠計畫。
用升級面對升值
儘管台幣匯率、工資不斷上揚,以撤資為對策的想法不曾在飛利浦出現。「我們在台灣都是又大、又深的投資,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走掉,」貝賀斐強調。飛利浦的對策是更好的品質,和更高技術的新產品。
而飛利浦內部的人事制度,更是在台灣長期發展的重要支援。
這套融合升遷、培養、送訓的制度,使中層以上的每位員工在未來五年的異動都在計畫之中。單是去年,台灣飛利浦就花了一千五百萬台幣的學費,送員工在不同訓練機構、學校上課。
走一趟沒踏過的路
中壢廠何乃復就指出,台灣飛利浦目前正在大事擴張,特別需要有計畫地掌握人力。而使員工知道自己的未來,「有個遠景」,也有防止人員流動過度的作用。
「如果只為短期回收,不必這麼作。」即將在今年底退休的人事處長戴梓福說。他的接班人魯業琦,技術出身,五年前還是中壢廠廠長,但在有計畫地調職,赴荷蘭服務二年,到美國上課等連串動作後,已經完成接棒的準備。
一位政府官員就感覺,荷蘭人口不多,國際化早,有意願將分布全球重要的職責交給外國人;而飛利浦長年研究發展的累積,也有切合本地需要的技術可給台灣應用。
在飛利浦積極備妥陣勢,要在東亞施展身手之際,羅益強也指出,台灣飛利浦正在政經環境已在大變的台灣,走一趟從沒踏過的路。如何使員工保有面對挑戰的意思,使勞工了解台灣的處境,使管理人員知道如何不斷改變不合時宜的作法,「這是我們的大考驗」。
為了在益發激烈的國際競賽中出線,有豐富作戰經驗的飛利浦機敏地尋找新目標,布置新策略。同樣擁有台灣環境潛在優勢的本土工業,又要如何化價勢為國際經濟舞台的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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