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研一談：亞洲產業重分配

問：世界局勢已經改變，美國與蘇俄改善關係，南、北韓展開對話，連台灣對中國大陸之間都有改變，這些狀況對世界經濟有什麼影響﹖對亞洲的影響又如何﹖台灣又能以什麼競爭策略應對﹖
　答：資訊的力量會越來越大，譬如各國的生活水準將越來越平均，譬如各國的生活水準將越來越平均，因為貨幣與資訊在國界間自由進出。以歐洲共同市場為例，英國與義大利原本都是工業發展上問題重重的國家，於是貨幣貶值、國民所得無法提昇，這表示其他歐洲國家在英國和美大利生產相對來說都非常便宜，結果反而英國與義大利競爭力的成長都比其他歐洲國家迅速，尤其與德國比起來。所以現在義大利產品大量銷往德、法，英國貨外銷狀況也很不錯。
　
自由經濟造就地球村
　
　這表示，在一個國際組織內，只要貨幣和資訊都能自由進出，沒有一個國家的經濟會太糟。英國衰弱了這麼久，但因為歐洲共同市場的緣故，英國能夠往下掉的程度也有個極限，於是任何一個在這個國際組織內的國家，不會太成功，也不會太失敗，組織的運作自然會產生平均分配的效果。
　這種情形在一個國家也在發生，以日本或美國為例，只要一省或一州經濟落後，勞工自然便宜，地方政府自然會提供各種減稅方案，工業就自然進入了這一省或州。日本就可以這樣發展，東京直往前衝，自然會帶動地方的發展。當東京成長太快，房地產太費，成長自然會慢下來，財富的分配自然就平均了。
　
市場重分配
　
　這種效果在台灣也展現了。因為日本對美國及世界其他國家有巨額貿易順差，日圓升值太多，工資漲得太高，生產成本太貴，於是日本在某些產業上已失去競爭力，鄰近國家就把市場從日本人手中接收過去，出口成長快速。另外日本企業了解留在日本已不能競爭，自然往台灣、韓國、泰國疏散，將幾個亞洲國家的工業又做了重分配，現在台灣、韓國，尤其是泰國的工業成長迅速，生活水準提高。
　日本不再壟斷一切，而進行了重分配，貨幣、資訊自由流通的結果，美國人知道到那國去買那種產品，各國間的差距自然縮小，就像現在台灣已經到了必須處理巨額出口順差的問題，跟日本一樣，台灣開始考慮往泰國、馬來西亞，甚至中國大陸投資，重新分配這個區域的所得。
　可見亞洲不是一個獨立國界的市場，而是彼此相連的，幾乎是個國際社區的組織。我們不公開宣稱這個事實，國與國間也沒有像歐洲共同市場一樣簽任何條約，但事實上彼此之間就已經有合作的關係。現在的問題只在政府，他們不了解世界消費群已經沒有太大差別了，企業也國際化了，經濟政治的資訊都在各國政府不是特別情願的情況下自由流通。政府只不停地說，要調整利率、進口稅，又要鼓勵進口，不停地改變各種市場運作的規則，只會增加市場的不穩定，因為自由經濟會比管制經濟更穩定。
　
誤診貿易不平衛
　
　日本過去十年的經濟非常穩定地成長四∼五％，美國經濟每年也非常穩定地成長二∼三％，兩個大國間的匯率變動比例卻高達一○○％，一九八五年的五國高峰會議之前，一塊美元對二四○日圓，現在是一二○日圓。這中間很明顯地有問題，兩國經濟都穩定成長，日本國民不會感覺有什麼改變，美國國民也不會了解美國經濟竟然變動如此劇烈。但兩國經濟實力的換算方式卻必須有二○○％的大變動，可見有問題。這就是政府和中央銀行根據不正確的變動指數，而做成匯率調整的結果，這個不正確的指數就是兩國間的貿易不平衡。
　
經濟沒有國界
　
　貿易和貨幣有什麼關係﹖今天比實質貿易多兩倍的貨幣，在國與國間流來流去，而匯率的設立，須依貨幣流動的情形而變，而非貨物的流動。但政府對貿易不平衡的反應過分強烈，想用匯率調整來改進貿易不平衡，結果當然造成誤診。台幣被迫升值，也是美國政府的一個誤診，二十六塊台幣換一塊美元的情況，會讓台灣無緣無故地快速失去競爭力，工業紛紛往外移。這是全世界中央銀行、政府的錯。
　如果政府不干預匯率的話，它應該會很穩定。日本過去十五年匯率動動達三○○％，但我不認為日本的競爭力比美國增加了三倍，也許只有六○∼七○％。但政府調整的匯率都有誇大的傾向，這是政府宣傳官僚想要調整自然經濟的結果。事實上經濟本身是全球性的，沒有國界，只要不干預，自然能保持非常穩定的匯率。
　問：你說是政府的錯，但你指的是美國政府嗎﹖因為升值壓力是從華盛頓來的﹖
　
凱因斯不行了﹖
　
　答：我想每個人都有錯，因為沒有人了解經濟的本質。譬如今天的經濟學家還在用舊經濟理論，像凱因斯理論。凱因斯理論在一個孤立封閉的國家有用，只要降低利率，投資就會增加，就業機會也增加，經濟情況就好轉。但今天美國經濟好轉，不表示美國就業機會增加，反而台灣、韓國的就業機會增加。可見這是個完全開放的經濟。
　而且雷根就任以來，美國增加了八百萬個就業機會，比所有新興工業國和歐洲增加的就業機會還多。美國經濟非常有活力，就業也不該有太大問題。只是政客們在大叫：你看，只要外國產品進來，你們就失業了，這有問題，所以需要通過貿易法案來保護你們的就業機會。美國消費者可就瘋了，他們上街時會買豐田的汽車，但聽到政客說這會讓你的同胞失業，他們就趕緊投票支持貿易法案，同一個人喲，他不能把世界上同時發生的事聯想在一起。加上記者又和政客聯合鼓吹保護主義，說別國不公平，我們公平。大錯特錯，但聽起來就讓人熱血沸騰，可見政客是玩弄人們肚子的情緒。消費者在買東西時則是用腦理性地選擇，因為他們打開錢包時必須考慮花多少錢買什麼品質的產品。
　
美國人民要再教育
　
　所以你問我是誰的錯﹖我會說是人民的錯，他們應該受更好的教育，掌握更多資訊。但很多投票支持保護法案的美國民眾甚至都不讀經濟新聞，所以我們必須重新回頭來考慮民主的基本問題。因為由資訊不足的大眾所形成的民主社會是很危險的事，這就是民主過程中最大的問題。尤其是世界經濟的新局勢，已變成完全不分國界的經濟，是全球性的，這個觀念很難跟民眾溝通，因為他們以往的教育都不是這樣的，教師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觀念。結果科技進步神速，幾秒鐘內資訊可傳輸到全世界，但我們的社會文化體系卻跟不上科技進步的速度。我們必須重新教育所有的人。
　問：怎樣教育﹖
　答：我不停地講，你們不停地傳播啊。但最重要的事還是須重新教育美國政府，因為美國政府有最大的影響力，但他們對全球局勢改變的狀況都是最不了解的。這當然有歷史背景的，如果你看看過去十多年來的美國總統，像卡特、雷根都是州長出身和現在的總統候選人。這些地方政客變成總統後，才知道州長和國家元首的行事方式不同，不在於行政作業方式，而在外交政策、貿易、和財稅政策。州不必擔憂匯率問題、貿易問題等，所以不管這些總統以往是多傑出的州長，他們對這些新事務的經驗都是不夠的，這是美國政府最大的弱點。
　美國政府本身已有嚴重內部行政問題，如預算赤字、教育等，所以他們選總統都以內政問題為主，但世界其他國家則深受美國這種往內看的決策導向之苦。
　問：日本的政府領袖如何呢﹖
　
日本官僚體系較穩定
　
　答：我們的政治領導人也有相同的問題，但幸好他們都不領導，他們只在攪局。日本的官僚體系才是真正的領航人，比美國就穩定了。在美國，新人上任後全部部屬都跟著換，日本的官僚體系則較穩定，因此可以累積較多的專業知識。當然，面對今天改變越來越快的世界，日本官僚也應該改變，但比起美國來，日本政府的條件較好。美國政府唯一在行的國際事務是軍事，因為全球都有美國駐軍，但經濟方面則不怎樣。
　當然我也可以批評日本的政府，但是日本不像美國是世界的領袖。因此我認為美國的政府最好相信貿易不平衡不是因為其他國家的競爭，而是因為他們自己的企業都往國外移。美國企業沒有喪失競爭力，只是這些企業的競爭力不能在美國出口統計上顯示，反而表現在美國進口統計上面。美國與墨西哥的關係就是這樣，墨西哥加上出口區就都是美國公司。所以美國政府必須了解，成千上萬進入美國市場的外國貨，有很多是美國自己的企業。
　美國政府的理念還停留在十九世紀，當時國際貿易只有大宗貨物，玉米、棉花、生鐵等。但今天情況已經改變，我們應改變統計的方式和想法。
　問：在這個世界局勢下，台灣競爭的策略應該是什麼﹖
　答：台灣會越來越往國內市場發展，目前台灣出口額占國民生產毛額的一半。這太高了，因為出口導向的經濟太穩定，需要看匯率及工資變動比例。因此台灣應減少外貿依存度。
　
增加國內基本建設
　
　有兩個方式可以達成，一是利用台灣的外匯存底對外投資，雖然可能引起國內失業，但只要台灣經濟保持活力，還是可以有更具競爭力的產業吸收這些勞工。台灣可以投資東南亞國家的資產或直接設廠。
　另外是利用外匯存底在國內增加基本建設，來刺激國內經濟成長。既然污染在台灣是這麼嚴重的問題，交通又這樣混亂，電話系統不敷使用，大眾捷運系統不足等，人民生活品質很不好，還有各種基本建設可加強。像地下鐵和市郊發展計畫，東京就有五十公里幅員市郊發展計畫，台灣若是住在離市郊五十公里之外就簡直別想通勤。
　台灣有二千萬人民，五千美元國民所得，是個非常吸人的市場。國內市場越大，台灣經濟越強，因為對外貿易的籌碼就提高了。
　
占世界最大市場
　
　而且若是台灣開始投資基本建設，服務業會跟著發達起來，地下鐵、船運、電信等等，會產生很多新產業。另外，越來越多台灣人會想要一星期工作五天，但現在若每星期休息兩天，大家會不知道往那去。所以台灣還需要大量投資旅館、休憩遊樂和體育設施等基本建設，讓台灣人民能有很好的休閒生活。這是台灣人民應得的，因為你們以前生活非常辛苦。所以慢慢將經濟重心轉往國內市場的基本建設，對人民與產業都有好處。
　問：關於台灣的經濟發展策略，目前有幾種說法：有人認為應跟日本發展垂直分工，有人認為應採水平分工。你的看法是什麼﹖
　答：兩種關係都應保持。集中選擇任何一種關係都很危險。有些產業，日本還會繼續成長創新，但零組件工業日本則無法競爭，必須由其他國家代勞，我想台灣應該成為世界最棒的零組件供應國。這種垂直分工的型態沒有什麼不好∼只要台灣產品是世界最便宜最好的，而且必須占有最大的世界市場。
　
找空隙殺入
　
　水平分工的好處則是避開與大國的直接競爭，因為他們在某些產品上有太高的技術、太多的經驗，所以如果想跟大國直接競爭，成本太高，成功機率太小。
　但精明的生意人就會往日、美市場找那種看似壟斷，卻極脆弱的產業。舉輪胎的例子來說，日本市場只有一家輪胎市場壟斷，已經一個世紀來都沒有什麼創新了，日本廠商已經放棄跟這家壟斷的老店競爭，但台灣廠商就剛好可以趁機提供有更新設計、價格卻更便宜的產品，殺入日本市場。
　另外一個顯例是遊艇王國，但設計圖多來自歐美，如果台灣遊艇廠能培養自己的工程設計能力，就可以開始進軍日本市場。因為日本遊艇比台灣貴三倍，卻從來沒有外國產品來競爭過，於是只要市場開放，他們簡直毫無防衛能力。這是最容易打的仗，而不要跟日本在雷射唱盤、超大型積體電路上直接競爭，因為要打敗日本廠商，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還不曉得打不打得敗。
　所以真正要細心去瞭解日本的產業，日本有更多衰弱的產業，多得不可思議。但是台灣人卻只看到日本強的產業，又偏選這些產品跟日本競爭。賺錢不必非做高科技產業，很多高科技產業並不賺錢。如果台灣要選傳真機、照相機發展，我視你們好運，因為此路困難重重。
　韓國人就懂得選擇，他們的皮毛製品世界有名，日本根本無法競爭。這是高級流行產品，而且利潤極高。
　所以競爭要得法，日本有八○％產業都很弱，只有二○％產業具競爭力，台灣還偏挑那二○％的東西要跟日本競爭，這真是麻煩大了。如果台灣能供應日本本身不擅長的產品，日本人民也得福，有更便宜更好的產品。日本當初攻進美國市場也是用這套戰術，先找出他們弱的產業，然後針對這些產業進攻。
　問：如果台灣企業想進入日本市場，步驟應該有那些﹖
　答：最主要的不是去考慮產品，產品生命週期都很短，你們必須去想產業形成的概念，像服務、財源、配銷網路、商標、行銷和設計，結果也許出來一個產品。否則即使你有再好的產品，別人也不知道，你還是賣不出去。所以要將進入日本市場這件事，從頭想起，不要只想推銷產品，而且必須確保品質是最好。
　
擺脫廉價形象
　
　品質不應只表現在產品上，還應在管理、服務、品牌、形象上，都要追求品質，都要做到一流，才能擺脫台灣現在廉價的形象，像日本二十年前一樣。日本當時費盡心力在美國設立無數售後服務據點，並巨額投資在工廠和廣告上及設計、行銷中心等等基本建設。我想台灣在日本、歐洲及美國市場都該做相同的投資。
　問：全世界都對中國大陸的市場感興趣，台灣也跟著躍躍欲試，但台灣與大陸的關係又很敏感，尤其在對中國大陸的關係又很敏感，尤其在對中國大陸通商時，更要考慮國家安全，因為這已經不光是在商言商了，你建議台灣企業界做什麼﹖
　答：你們在中國大陸投資越多，就越安全。
　問：怎麼說呢﹖他們可能整個吃掉台灣的經濟﹖
　
腐化中國大陸
　
　答：經濟上來說，中國大陸絕對無法與台灣競爭，雖然意識型態上你們一直與中國大陸對抗，但如果經濟上有場奧林匹克，台灣已經鸁了這場競賽。台灣人很會做生意，腳步很靈活，中國大陸的中國人也一樣，只是不幸他們的體制讓他們沒有辦法發揮所長。
　所以如果台灣人有辦法利用你們同是中國人的彼此瞭解，敲開他們的層層官僚限制，只要中國大陸的人一嘗到生命的樂趣、好的生活，他們就不可能回頭。意識型態目前是門夕陽產業，只要國民所得超過二千五百美元，宗教也開始成為夕陽產業。有些回教國家，只要國民所得達三千美元，他們雖然表面上仍信仰穆罕默德，但禁食日他們就照樣開戒吃東西了。
　問：可是中國大陸還離這個水準很遠﹖
　答：所以你們才應該到他們開放的區域從事間接投資，因為直接投資可能會被當地政府用來做政治宣傳。但無論如何要做到讓中國大陸的人民「腐敗」（笑）。就看蘇俄吧，一旦俄國人民接觸到美國的資訊，他們就再也不願意忍受俄國政府的獨裁了。
　所以，最重要的是讓大陸人民了解你們的生活、你們的成功、更好的生活、言論、工作和做生意的自由，他們就會逼政府改善。可見他們越了解台灣，越了解世界其他國家人民的生活，他們越回不了頭。
　問：所以你建議我們更積極跟中國大陸通商﹖
　
台灣一無所失
　
　答：要注意自己的投資不要很容易就被他們政府接收，也注意不要被利用，就還有很多事可做。 目前對台灣來說，與大陸通商已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而是「怎麼去做」的問題。要非常謹慎從事，但更重要的則是去宣傳台灣的成功。台灣一無所失，因為你們人民對共產體制的悲苦慘痛都非常了解。當然還是有少數的人會認為他們的體制也很好，但總是如此的，連日本也有不少人在叫囂蘇俄、中共的體制更好。但大眾不會相信的。時有小小的騷動對社會健康有益。
會比日本成功
　
　問：在對中國大陸的投資上，有沒有台灣企業可以向日本學習的﹖
　答：我覺得你們會做得比日本人更好，日本人不是很懂跟中國大陸做生意。你們有相同的文化背景、個性，且腳步靈活，很多資深的企業負責人還跟中國大陸負責人是大學同學，你們會比日本人成功。（吳迎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