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容的財政新課題 — 規範無章法的自由

郭婉容 小史
年齡：民國19年生，58歲
籍貫：台灣台南
學歷：
台大經濟系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經濟研究所碩士
經歷（民國）：
55∼76台大經濟系教授
57 行政院賦稅改革委員會第一組組長
60∼61麻省理工學院客座教授
62∼66經濟設計委員會副主委
66∼68經建會副主委
68∼77中央銀行副總裁
（參與財政部關稅稅率委員會）
77 財政部長
第一事蹟：我國獲頒日本神戶大學經濟博士學位的第一人
國民黨第一位女性中常委
我國第一位女部長

　問：目前財政部有那些重要的問題，部長施政的優先順序是什麼？
　答：財政部附屬機關很多，有些基本政策以及實際作業，須由財政部負責，例如國庫署、賦稅署、證管會、國有財產局、海關總署，雖然也是獨立的單位，但由財政部負責。財政部自己本身直屬的，則有關政司、金融司。財政部的業務，可大分為三大類，一為金融管理，一為賦稅，第三為國有財產管理。
　
法令規章第一優先
　
　我們是法治國家，一切行政都要依據法令規章來使行。大家必須遵守的法令規章是行為軌道。我國有悠久的歷史，過去法令規章很多，也規定得很好，但目前我國正處於經濟轉型期，整個世界在進步，時代在變，在不同的時間，會有不同的需求，因此我想有機會時，就盡可能地重新檢討財政部有關的法令規章，使它盡量合乎時宜，同時還要考慮到切實可行。這些法令規章的修改，應該列為第一優先。
　其次，財政部向來就有很多例行的法律需要訂定。例如所得稅稅率條例是每年都要修正，海關進口稅則，也幾乎每年都要修正。這些等於是財政部的日常工作。
　除此之外，目前最迫切要修正的，是關稅項目的修正。這是要從原來的中國民國商品分類（CCC）改為調和貨品分類制度（HS），關稅項目會從三千多項增加為七千多項。這種調和貨品分類制度的改制，是為了符合國際通用的分碼，使一方面能和國際採用的分碼一致，另一方面，使國貿局和海關及廠商，都能使用統一分碼，方便作業。
　
需要紅綠燈
　
　這是標準化的一個很大的突破，而標準化，才能提高效率。這也是財政部目前的優先工作，因為調和關稅制度須從七十八年元月一日起施行，草案必須及早送行政院通過，送立法院立法，並且要及早讓進口廠商及報關行知道，海關的電腦作業也需配合，因此，這些都需要我們趕快去做。
　再來是銀行法的修訂，也是現在財政部很重要的事情，部內訂有一個時間表，正在加緊進行。
　關於我剛才所講的要以法令規章來做為行為軌道，我可以講個比喻。當馬路上行人和車輛少時，不需要紅綠燈來規範。我大一從台南到台北，台北街道並沒有紅綠燈，但大家也走得很好。但是假使目前沒有紅綠燈，台北市的馬路還能走嗎？在原來比較簡單的農業社會中，有很多的事情，比較不需要有嚴格的規範。例如在大家庭中，伯父那裡講一講，二姨媽那裡講一講，事情也就解決了。可是變成工業社會以後，事情錯綜複雜，業務精細、利害衝突，這時如果沒有法令規章做為依循，簡直沒辦法行為了。
　你想一想，台北如果一天沒有紅綠燈，車怎麼開，一定所有車子都停在馬路上，因為這邊車要先走，那邊車要先走，結果只好等在這裡，你看我，我看你，甚至下車吵架。
　金融管理以及其他財政部主管的業務，需要有適當、有效的法令規章，其意義就在這裡。
　問：部長剛才提到對金融改革訂有時間表，可否再說明一下？
　答：銀行法修正什麼時候完成，這個期限不是別人給我們的，而是我們自己給自己的，因為銀行法出了財政部的門以後，就必須在行政院討論通過，再送立法院，經一讀、二讀、三讀以後才能成為法律，這些事我們希望盡快去做。
　這是財政部所要擬訂的規定，規定必須要和大家溝通。所以規定都是一種折衷妥協，不可能讓兩千萬人都滿意，至少會有一個人不滿意，但不能讓一個人的意見全盤否決，那就什麼都不能決定了。
　
自由化與安全並重

　問：地下金融猖獗使大家很擔心，部長將怎麼處理？
　答：我們打算在銀行法裡面明確規定，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在可以做的範圍內，是自由的。但超出這範圍就是違規。對於違規的，就予以嚴格處分。
　問：銀行法在修正時有什麼原則？
　答：自由化與安全並重。也就是在安全的範圍內盡量自由。所謂安全是保障存款人的安全，在這大原則下，盡量使銀行的經營能自由，以促進競爭並提高效率。這就像規定要在馬路的某個特區範圍內通行。你有在這範圍內行駛的自由，但沒有超過界限，超越黃線的自由。為什麼要這樣規定，難道這樣規定就不自由嗎？還是自由的，但需要在這個範圍以內。這樣規定是因為如果超越黃線，就會和迎面而來的汽車相撞，為了避免危險，必須規範在某一特定範圍內行駛。
　金融也一樣，我們要自由，但一定要有規範，你在規範內很自由，但不能超過這個規範。現在國際清算銀行（BIS）有鑑於全世界金融自由化的趨勢，也很強調安全，但安全不是口號，而是需要具體的辦法。在國際清算銀行的建議裡，有兩點特別重要。一是責成它的十個會員國，包括日本及美國，要提高銀行資本占資產的比例，也就是說銀行的資本要雄厚，萬一有一點倒帳，有本錢就可以還得起。目的在保護存款者。因為銀行大部分的錢都不是自己的錢，而是存款者的錢，存款者的錢當然要受保護。
　
下個條子就能自由？

　第二點它強調要注意在資產負責表的表面上，看不出來的不良資產。這是它所提出來應注意的主要事項。如此，安全需要靠規定來維護。英國的銀行公會，配合安全管理，也自己組織機構，訂定很多規定。我很想強調，金融業的自由，一定要和金融業的健全經營配合在一起。
　其次，我前幾天在中華經研院談「我國的利率及外匯自由化」時也提到，自由化要配合客觀環境來進行。自由化不光是經濟現象，它也是政治、社會及制度變遷。因此，不能下一個條子就能自由化。在自由化的過程中，還需要社會趕上、民眾趕上、觀念趕上、制定趕上，而最重要的，在於守法的精神要趕上，因為只有如此，自由化才會成功。
　依照權威學者的看法，物價穩定以及財政收支的平衡，是利率及外匯自由化的前提。就我國而言，這兩個前題都有了，而且貿易自由化應優先於資本帳的自由化；國內金融市場的自由化，也應該優先於資本帳的自由化。我們目前正朝這方面在進行。
　問：你所謂自由化的目的，就是要調整失衡的經濟？
　答：對，這是最主要的目的。自由化到底有什麼好處？為什麼利率一定要自由化呢？那就是經濟社會常常有不均衝、不調和的事情，自由化可以在比較短的時間恢復它的均衡，甚至可以避免太多的失衡。我國在民國七十年代的利率及外匯自由化，可分為七十年代以及七十四年以後的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自由化的背景是兩次能源危機後的經濟變遷，轉型期經濟來臨，及世界性浮動匯率的採行。第二階段的背景是近幾年來大量出超所帶來的鉅額外匯累積及貨幣供給，以及大量超額儲蓄的產生。這是經濟的失衡現象而以市場機能來恢復均衡，應該是比較有效的辦法。
　
稅不會有一百分

　問：要恢復均衡好像也不是一種自由化就能解決。如果資金很豐富，利率降低，銀行問題解決了，結果資金流到股票市場去，因此如果只有一邊自由化，似乎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
　答：你講得完全對。所以我們要講自由化的順序以及速度。這是因為一種市場的自由化，往往會對其他市場發生副作用。例如在匯率變動還沒有自由化的時候，也就是匯率還不能依外匯的市場供需來決定的時候，就開放資本帳，很容易引起資金的單向活動。例如用人為力量維持一國的貨幣在較低水準，而大眾預期這個國家的貨幣會升值的時候，很容易引起國外資金的流入，也可能因此使它的土地以及股票價格過分上漲，甚至使產業過分擴張。
　如果一國國內金融市場尚未自由，也就是國內利率被壓得很低，這時就貿然開放資本帳，由於國內利率低於國外利率，資本可能會大量流出，使得那個國家外匯枯竭。
　問：我們目前的稅制雖然尚可，但還是有限多人認為我們目前的稅基需要擴大，要更公平，而這裡面牽涉許多既得利益，到底要在什麼時機，基於公平原則，針對既得利益課稅？
　答：稅永遠也不會有一百分，但我們必須盡量朝這方面去做。稅務行政制度如果能夠規畫得很完備，稅務風紀自然會根本改善，像營業稅資料龐大，如何能夠經由電腦作業勾稽，特別注意虛設行號以及不實在的發票，可以做到確實追蹤、確保稅源、防止逃漏，以及淨化稅務風氣的目標，所以慎重規畫很重要。
　
賦改會指出方向

　問：你對賦改會的期望是什麼？
　答：他們研究出好的意見，我們會納入法規中，這樣才能發揮實際效果，才能落實。賦改會的工作著重的是指出方向。在賦稅署計畫推動的法案中，要認真參考賦改會已有的研究報告，把它變成具體的規定，這樣才能產生良好效果。
　問：目前社會上有許多重大的變革，都在同時間發生，以後財政部要如何跟其他部會協調？同時行政部門和立法部門之間要如何配合？
　答：對於社會變革，當然要順著時代潮流，因此不合時宜的法令規章要修改。做法、政策也要配合潮流。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需要，當時代變動這麼快的時候，法令規章的變革往往會落伍。雖然時代變動在前，法令規章往往在後面追，但仍然必須趕快追。
　和立法部門，必須盡量溝通。我們的想法，也就是所謂的立法用意，必須盡量向立法部門說明，讓他們明白。另一方面，立法部門的意思，我們也會儘量聽，因為也許有些事情我們沒有見到，經過眾人考慮，可以集思廣益。這樣可提高法令規章的品質。
　問：外界有種擔心，內閣將來會為了政治選票，而在跟民間溝通的時候，屈從民意。
　答：服從民意是應該的，所以叫做民主政治。當大家都要這樣子的時候，你不能一意孤行。
　問：但是有些人聲音特別大呢？
　答：少數人並不代表民意。民意應該反映在選舉。多數人贊成你的做法，他們選你，不贊成你的做法就不選你，這是民主政治的方式。（李瑟、姚明嘉整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