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履安 小史
年齡:民國26年生,51歲
籍貫:浙江青田
學歷: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電機工程學士
美國紐約大學數學博士
經歷(民國):
49∼52 美國Honeywell Co.工程師
57∼59 美國紐約市立大學教授
59 明志工業專科學校校長
61 教育部技術及職業教育司司長
63 國立台灣工業技術學院院長
66 教育部常務次長
67 教育部政務次長
68.3 國民黨組織工作會主任
68.12 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副秘書長
73 行政院國科會主任委
77 經濟部長
第一事蹟:創設工業技術學院
首開我國政黨外交工作
最年輕的大專院校校長(明志工專)
問:部長認為目前最嚴重的經濟問題是什麼?
答:有四件比較重要的問題。頭一個就是貿易平衡-對美國出超太多、對日本入超太多。最近美國綜合貿易法案,雷根已經簽字通過了,通過之後的種種問題,都必須解決。
第二個是產業結構調整的問題。調整的速度不夠,會影響以後的經濟發展。
第三個是環保、勞資糾紛的問題,也就是國內投資意願的問題。
第四個,也是我個人最關心的問題,就是投機風氣影響正常經濟活動。這問題甚至比前面三個都還要嚴重。
最關心的經濟問題
一個安定的社會,經濟發展到現在的程度,中產階級慢慢興起。以往的各種調查,受訪者百分之七十認為自己是中產階級,百分之九十認為將來會更好,大家工作的意願也相當強。現在投機風氣起來後,讓大家感到更不安於位,無心於自己的工作,反而希望很快的,靠機會、機率,甚至完全碰運氣而獲得結果,造成這個社會誰要去工作,辛辛苦苦賺幾千塊錢?這個我覺得影響最大。
另外是土地漲價。以前一個中產階級大學畢業後,安定工作一段時間,可以貸款,慢慢買個房子。退休之後,雖然退休金不高,但可以過下去。現在,在台北要有棟房子很難,讓中產階級和絕大多數的受薪階級,突然變成have-nots,沒有什麼可以往前看的,我認為這個問題非常非常嚴重。
社會上要關心的問題很多,但對絕大多數人有絕對影響的,是這件事。中美談判、匯率調整,也可能影響到全面,但沒有像這種事影響這麼直接,和生活馬上就連在一起。
問:部長處理這些經濟問題的基本政策與立場為何?
答:貿易的問題,最近美國的綜合貿易法案,保護色彩比較濃,裡面對不公平貿易、進口救濟、智慧財產權的保護、反傾銷,都有比以前更寬的規定。像智慧財產權的保護,以前美國廠商必須證明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現在不要了。不公平貿易的範圍也擴大,勞工權益也可以當成理由。換句話說,美國將來引用三○一條款,比以前更方便。
我們因應這個問題,當然第一回合的談判,雙方都要堅守自己的立場。所謂談判,就是先要談,才能判。所以頭一次談,沒有立刻作決定,大家不應該意外。
目前國際保護色彩濃厚,必定促使各國更注意擴大國內需求。我們正積極在進行,像關稅降低。西歐、日本都在做,尤其是日本,對我們來說,也是個機會。
對國際貿易,我們必須注意整體的變化,它帶來的困擾多,帶來的機會也多。所以我們正積極在規畫,怎樣打開新市場、怎樣突破。
產業結構如何調整,大家都知道,就是往高科技發展,及到海外投資,更國際化。海外投資最大的困難,一方面政府還是有些管制,另一方面是廠商人才不夠。對國際財務、國際公司的管理,除了少數公司,大部分的中小企業沒有這個能力。
我們中小企業的科技發展方式,各種型態都有,但大部分是靠經驗累積起來的,從外國買來的比較少。今後怎麼向先進國很有效、很快地買技術,很重要。當然,現在買科技愈來愈難,但還是有辦法做,韓國就做得很好。和韓國比,我們對日的入超愈來愈多,他們卻減少得相當快。韓國能做到的原因很多,其中一個,是科技要比我們前進。像錄放影機、鋼鐵和紡織加起來,對日本的貿易,比我們多大概二十億。
我們正在考慮,一部分中小企業能透過人才培訓、國際知識的增進,由小變中,由中變大,每年做十家。對比較有潛力,自己願意突破的,政府要給他更多的幫助。
改善投資環境
問:部長不怕圖利他人?
答:人才培訓怎麼會圖利他人?我們原來就貸款給這些公司,用現有的管道就可以了,只不過現在要更有重點。很多中小企業現在經營相當困難,尤其是勞工短缺,但也有一部分做得很好的,不過如果再要突破的話,要有一點推的力量。
改善投資環境,第一個勞基法必須要修訂,修訂前注意到既得利益。現有勞基法一體適用,連服務業和產業都沒有劃分,不僅是做了雙小鞋要大家穿,還都是右腳,當然大家覺得很辛苦。我們倒希望勞基法是雙大鞋,左右腳都穿得下,然後就各種不同產業,再訂施行細則。特殊的情況,用團體契約的方法來訂,這樣對勞工的保障更具體、更實際。
現在勞委會正積極在做,經濟部已經成立一個專案小組,由李次長召集,把各方面的意見具體化、條文化,才不會流於形式。
我另外覺得公會也該扮演一個角色,企業界這麼強,公會應該比現在更積極,工會也一樣,他們有的是專家,經費不缺,對問題又最了解,為什麼要別人去做?為什麼不自己靜下來做些事情?
辜振甫董事長一再呼籲各公會,自己要想辦法解決問題,我也感覺到,我們很多人提到公共的事情就不熱心。不過,大家都出力支持的話,就是幫自己的忙。今後保護主義色彩濃厚的情況下,到國外作遊說的工作,要各個產業自己去做,不能只靠駐外代表。
該講的一定要講
環保方面,我們要留給子孫很好的經濟環境,和優美的自然環境。我們現在之所以還有一點國際地位,大家覺得我們重要性愈來愈高,就是因為經濟發展的結果。經濟要是不發展,將來會發生一連串生活、社會的問題,更不要說環境方面的問題了。過去經濟發展很快,造成污染,但經濟一定要持續發展。今後對這些污染,要限期投資改善,讓它慢慢減少。新設的工業,要符合國家防治污染標準,還要不斷成長。
勞工問題更嚴重
也有人認為,經濟發展已經這麼好了,何必吵吵鬧鬧?經濟發展就慢一點,有什麼關係?以前粗茶淡飯的日子也過了,何必還要拚命發展?但是對我們這些實際做行政工作、執行政策的人,不能這樣想。我們能體會這些人的心情,也是求一心之所安,不願看到社會上爭吵不休。但對我們而言,該講的一定要講,該做的一定要做。因為根據資料分析,可以知道今天不做,三年、五年後會有什麼樣的情形。像能源就是很明顯的例子,當然今天可以拖過去,再過幾年,也許我不做經濟部長,把問題丟給後任,這種傷害,跟污染的傷害是同樣的。
所以今後經濟發展,必須對大眾交代得更明確,某一類工業為什麼要發展-尤其有些比較上游的工業,影響到下游,進而產生全面性的影響,所以非做不可。
我是自然生態保育協會的發起人,也發動愛好自然的人挽救伯勞鳥,保護稀有動植物。現在,沒有人說自然不重要,只是經濟發展也一樣重要。
問:那如何決定工廠是否可以興建,環境影響評估的程序、作法又該如何?
答:環境評估只是要不要做某些工業的考慮因素之一,環境評估做的,只是個開始,興建和營運過程中的防治措施,都要監督。美國環保署的規定很簡單,從計畫、開工到營運,不符環保署的標準,就不讓你生產。
事實上企業界對勞工問題,比環保還擔心。環保,只要政府有明確規定,企業界很快就能把成本計算出來,可以有個判斷-這個工業要不要做下去,如何做下去。而勞工問題是沒底的,如果管理不當,或是處理不當,造成的問題就比較複雜。
問:根據報上新聞,你曾說「以後類似這樣問題,要採取強力態度執行公權力」……?
如何建立公信力
答:報上的東西,一半我講的,一半他寫的,我從來不會講這類的話。
沒有公信力就很難執行公權力,所以我一直強調要建立公信力。我到經濟部之後,第一個當然要很快進入情況,對自己的業務要了解,經濟部到底有多少預算,在做些什麼樣的事,有多少單位,各單位在做些什麼。要分辨一下那些重要,那些不重要。所以有時候要早上七點半開會。開始時,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進入情況,就是要建立信心,我講的話自己也要相信,不能老是引用別人的話。
第二個是現在已經執行的方案,包括經革會提出的建議,也要大致了解重點,有沒有遭遇到困難。一方面看,一方面問。
第三個是當前立刻必須處理的問題,它有時間性的,在經過思考後,儘速推動。比如中油等國營事業勞工提出的要求,在時限內答覆,表示我們非常有誠意解決問題。我們不怕工會強,就怕不講理。
再如電力、石化等重要工業,要再一次讓大家知道,為什麼要做這個工業,要讓大家了解它的重要性、影響力,以及不做的後果。我們要和韓國競爭,如果五、六輕不做,將來一、二輕也淘汰掉,到時恐怕不是和韓國的競爭,是泰國會走到我們前面。那個時候,我想絕大多數人會覺得不好。所以一方面大力加強溝通,一方面限期解決現有的問題。
多為別人想一想
第四點是要廣泛徵詢各階層意見領袖,包括輿論界、學術界、產業界、關心社人問題的人士、民意代表,多聽取他們的意見。大家有講的權利,我們有聽的責任。
政府推動一件工作時,必然經過一番考慮,考慮的過程一定要讓大家知道,才能建立公信力。
現在的報導,不是刺激性的東西不太容易見報,輿論界戰國時代的競爭中,我也了解。我時常講,大家要設身處地,替別人多想一想,這樣在我們這個變動的社會裡,和諧相處比較有可能,對個大目標的認同,比較可能。
問:部長雖然不曾擔任過財經官員,但準備給經濟部帶來什麼新的精神、作法?
答:我做過很多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其實在法國,行政單位時常用數學系畢業的人,再加以專業訓練。
大多數人就任一個新職時,感到很惶恐,中國人一定要表示謙虛。謙虛,是你要不斷的聽別人的建議,加以判斷。但要真的沒把握的話,最好不要做。現在事實上不是我一個人在做,這麼大一個體制在執行,經濟部的人相當不錯,還有這麼多輿論界的專家在旁邊鞭策。
全套部長
如果把經濟部長看成董事長的董事長,那一年四個月度假,用傳真、電話遙控,好像太舒服了。也不必接受採訪,到處跑,到處看。我覺得經濟部長應該是經營者的伙伴,也是工人的領班,是全套的。
問:從國科會來,部長是不是期望給產業帶來科技?
答:科技的引進,是當前很重要的事,就看如何去做。我相信會很快地有結果。現在辦法都已經擬好,像國科會十年科技發展計畫可以提升民間研究發展,就只是缺乏誘因。在科學園區我以相對基金作誘因,鼓勵民間發展新科技,在試辦階段相當成功。科技園區八十多個公司中,已經進行三、四十件計畫。
科技方面,我們有個很大的長處,就是在海外有很多人才,是非常大的資源。光電能發展這麼快,就是靠海外的人。四年之內,從根本沒有這個工業,一下子發展起來。
不同意中找同意
問:部長在國科會時,很注重長期規畫,這種精神在經濟部有沒有可能實現?
答:經濟方面能掌握的大方向、目標,幾乎人人都知道,現在的困難是,我們已經國際化、自由化後,自主權不如大家想像的那麼高,外面的風吹草動,中東的政治局勢、美蘇限武談判與歐洲的三角關係,都影響到我們。在這些大因素都不能由我們控制的時候,我們就要注意它的變化,及對我們可能的影響。所以現在要做長期計畫,一定是比較模糊,比較一般性的。今後恐怕要更具備應變的能力,而且對國際事務要更敏感。
所以今後政府扮演的角色,要多和業界、工人溝通,大家要團結,就需要知道彼此在想什麼。我們可以相互不同意,但有些關鍵性的問題,希望大家能有個比較一致的想法,少數激烈反對的,也能夠體諒大多數人的看法,採取比較理性的態度,這個社會就會比較可愛一點。
要執行公權力,就必須有公信力,要有公信力,說理必須清楚,讓大多數人能了解。
我覺得該講的,一定講。像經濟部這樣的單位,應該把我們做事的程序、考慮問題的方法,多讓大家知道。有的報紙不太諒解,就會批評一下,這都不要緊,我也不太計較。有一天我請人來座談,我們已經開始談了,最後有個人進來,走過來和我握手,那時候我在寫東西,來不及起身,記者照下來,說我坐著和人握手。這就是在政府做事情,要時常提醒自己注意的。不過我還是希望報紙在一些關鍵政策、與大多數人有關的報導,還是要仔細。
問:部長對金融似乎很感興趣,也十分了解。這對你處理經濟部的事物時,是不是會有幫助?
答: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人,有些共通點,興趣都蠻廣的,而且一件事情有興趣了,會很快去深入瞭解。我們在學校做實驗,不告訴你要做什麼,只告訴你有些什麼實驗設備,你自己去挑選,做自己的實驗。
喜歡解決問題
我們有個共同點,很喜歡解決問題,對問題深入了解,總是想到人家來問的時候,能不能講出道理。我到經濟部,大致了解之後,知道許多方面真的不懂,就會慢慢去學;必須立刻要懂的,打電話找人來問。請教人也是個很大的學問,我這個人朋友很多,請教多了,人家很願意提供意見。
至於為什麼我對金融稍有了解,是我在負責國際政黨聯繫工作的時候,國際政治領袖、黨魁在一起談的是限武談判、中子彈的問題,和有關社會福利、國際貿易、國際金融等等,你不可能不了解,因為大家專談這些問題。平常經常要談的問題,發現插不進話時,就要去學,我就給自己三個月去學。很多事密集地去學,把它當回事做,慢慢就變成習慣。(蘇育琪整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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