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過渡內閣」．當行動首長

財經界最近氣氛不同了。
　經建會、財政部、經濟部在新人手裡都動了起來。
　雖然三位新首長上任才一個月，看不出各人明顯的政策方向，但是，他們的態度都很明顯。
　積極求表現、願意解決問題；開放、願意與民間溝通；國際化，卻也對國家有特殊使命感；強調學習與團結等，都是三位新首長的特色。
　
賽馬的衝勁
　
　當大家都在猜測李登輝總統十三全會後，魔術方塊似的用人哲學是何等複雜時，新聞局長邵玉銘轉述李總統的用意卻言簡意賅：「他在培養年輕通才，未來接任更重要的職位。」意即李登輝總統目前的內閣安排，包括三位新任財經首長在內，是讓年輕一代的接班人，有機會在不同崗位上一展長才，在良性競爭下，選出最恰當的人接任更高的職務。
　「將來行政院長最好是通才，多年來老是財經內閣，總要找個人不是財經的，」邵玉銘分析。
　這種策略一方面含蓋了日本式重視輪調，培養有綜覽全局、有宏觀能力領導人才的作法，另方面也形似美國大企業所流行的「賽馬」接班過程。
　賽馬式接班策略是讓公司內的優秀人才都憑真本事競爭，每位都有可能爬到金字塔頂端。但最後的中選者，除能力外，往往也是最能合作，最孚眾望的人（見「天下」第八○期）。
　就像三匹剛衝出起跑欄的賽馬，財經界的三位新首長都急往前衝。
　
替同事打氣的主委
　
　目前最被各方看好的傑出人選之一是新任經建會主委錢復。因為北美事務協調會的交接費時，八月十二日才回國的錢復事實上動作比較慢。而且在七月二十二日經建會交接記者會上姿態也擺得相當低，強調經建會的功能只在「設計計畫，執行要靠別人（別的部會）」，所以自認：「應該與相關首長有最密切的合作關係，不要有成功必須在我的觀念，成就應由負責推動的機關得到，我配合」。
　儘管對外姿態低，但錢復對內的頭一件工作卻是「替同事打氣」。「我到任何一個單位，頭一件事情，就是激勵士氣，」曾經在北美事務協調會創下最高業績的錢復指出，沒有士氣，一個單位就無法成就大事。
　於是對屬下要求特別嚴格的錢復已紛紛找會內士氣最低的處室（如管考十四項建設進度的管考處）進行「灌氣」。
　除此之外，平時關懷層面就很廣的錢復，已經將都市計畫與目前暴漲的房價連在一起，「現在房地產價格高得不得了，如果政府大量投資國宅，一定可以把房地產價格壓下來。」
　三匹駿馬中，行動最多、衝得最快的是新任經濟部長陳履安。由於顯赫的家世，陳履安一直是神祕且不可親近的代表，而且外界認為他一直與大企業如台塑、遠東、新光、東和等的第二代來往密切。就任經濟部長後陳履安卻特別強調與基層民眾的溝通，不僅毫不遲疑地接見反對六輕設廠的宜蘭民眾，更定下每週接見中小企業代表的作法。
　位於內湖的同芳毛刷總經理方建富，在部長冒著炎陽來參觀過後，認為新任部長與以往有「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變，很不錯，……最重要是他有行動，把管人的味道改成協助的味道，」方建富強調。
　生產太陽眼鏡片的七銘企業董事長何語，也用很重的閩南語口音形容陳履安不擺架子：「他（陳部長）還邀我坐他的車，去其他廠參觀，」被安排在部長參觀行程第一家的何語說。
　參加國民黨首次舉辦革命實踐研究院青年工商負責人研討會的方建富進一步指出，研討會結束前，陳履安、郭婉容同李登輝總統都到場主持最後的座談會。當時部長們演講一小時，學員問問題兩小時，尤其關於應加強公會角色及修訂勞基法等提議，「都看到（陳部長）朝這個方向一步步來做，……覺得還滿有希望的，」方建富樂觀地表示。
　
從根做起的部長
　
　對國際金融、廣告、音樂都下過功夫的陳履安說：「我們（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人）有個共同特點：很喜歡解決問題，」自豪於興趣廣泛、知識淵博的陳履安，一語道破了自己面對變局的反應方向。
　另外一位敢逼視問題的新部長，是追求完美、作風謹慎的財政部長郭婉容。
　無論是銀行自由化或稅制改革的問題，她認為根本都是要從修改過時的法令開始。財政部參事戴立寧在談到財政部未來面對稅制問題時指出：「如果想做官，就別碰；如果想做事，就從基本連根去碰。」
　被屬下形容為「很積極、很心急」的郭婉容在中華經濟研究院演講時就馬上指出：「我偏好從根本原因去著手，而不是皮毛的，否則不會有效果，會有根本的困難。」於是郭婉容施政的優先目標就是從根做起的「修改過時的法令規章」。
　
有為也要有守
　
　銀行自由化就是例子，金融人員訓練中心總經理黃天麟形容，郭部長也是從根本著手，就是提高銀行自有資本比例。由此並可以看出郭部長的衝勁與敢為。財政部金融司一位高級主管指出，以提高銀行自有資本比例為銀行自由化第一步的作法，前部長錢純或俞國華院長都親自反對過，「她敢去翻案，想盡辦法去溝通，別人不見得這麼敢做。」
　雖然敢衝，中央銀行出身的郭婉容也懂得守。儘管在金融上遵循自由化原則，但接受天下專訪時也提出金融自由化不可忘記安全性，而且在政治、社會條件都還未能完全配合前，還是必須問：「我們是不是已經有自由化的條件了？」
　在回答有關股市變動的問題時，郭婉容部長的守勢更是強烈，認為任何國家的財政部官員都不宜對這個極端敏感的話題在媒體上發表任何意見，以免造成不良後果。
　
重視媒體的習慣
　
　郭部長對輿論力量的重視，和其他兩位新首長類似。
　最懂得運用媒體的，當屬在美國與記者周旋五年半的錢復。積極、自信、圓熟的錢復是少數什麼問題都願意回答的首長。侃侃而談的風采常吸引聽眾相信他「誠懇相信的高調」。
　在北美事務協調會養成隨時都注意輿論的習慣，錢復懂得重視媒體。在剛踏下飛機的記者會中，錢復就指自己箱內帶著國內各報剪下的有關中美貿易談判社論，且都已畫上紅線。
　而且，不同於前任趙耀東主委的作風，錢復經建會辦公室的門總是關著，就是為了讓自己有更多私人閱讀的時間。他每天讀三十幾份報紙，且親自剪報，畫上紅圈，分給會內同事閱讀。
　但是，面對記者問到他不悅的問題，以往錢主委會嚴厲指責，最近卻也略施手腕地轉著彎訓人。
　頭角崢嶸的陳履安部長雖以直接訓斥記者聞名，但也以擅長溝通著稱。面對越來越多衝突利益選擇的經濟部業務，他強調應儘快重建公信力，才能重新有效行使公權力。
　重建公信力的方式，就是將經濟部決策的過程，對大眾有個明確的交代，這需要透過媒體來達成，並廣泛徵詢各階層意見領袖的意見。
　「大家有講的權利，我們（官員）有聽的責任，」陳履安強調自己溝通的意願和開放的態度。
　李登輝總統任命新內閣的另一重要考慮，是「對國際事務了解，對國際社會熟悉，有很好的關係，」新聞局長邵玉銘轉述。尤其對外貿依存度特別大的台灣，未來經濟發展必須進一步與世界經濟掛鉤。
　而三位新首長，不僅有國際觀，且都是國際社會中，名號響亮的人物。錢復在美國的聲望從北美事務協調會冠蓋雲集的送別酒會可見端倪；郭婉容在國際經濟學界又以「台灣有一個Shirly Kuo」著名；陳履安在擔任國民黨副祕書長時，就已打入國際政黨黨魁圈，國科會任內更與世界高科技界打下深厚基礎。
　這些不可多得的上層國際關係，對台灣未來經濟，甚至外交都將是突破的關鍵。
　
愛國是高調？
　
　雖然三位的國際性格都很強烈，但是從他們的談話與其他人的觀察中，卻也見他們對國家都有特殊的使命感，而且在流行訕笑「愛國主義」的今天，卻都不吝表達。
　「外界老說我唱高調，我不是唱高調，我是很誠懇地相信，做一個中國人，我們對這個國家有責任，」錢復在晚上七點，空蕩的辦公室裡一再地強調「使命感」、「責任感」、「強烈愛國心」幾個他真心的信仰。
　強調「中國人自己可以做的事自己做」的陳履安雖然有許多外國朋友，在國科會時卻反對過分重視外國科技顧問的意見，而鼓勵多引進台灣儲備在海外的人才。
　談到台灣最近內部的政治、社會的變化，陳履安清晨冷靜的臉上升起憤怒：「自作孽，不可活。台灣就這麼一點點地方，卻一點一點力量在消耗掉，做什麼？我們內部可以吵，但不能鬥。總有些是整體利益吧，對外就一定要團結，沒有那個國家會關心你的問題而伸出援手。」
　郭婉容更是被稱為「有國家民族意識的學者」。偶爾在國際會議上，碰到來自國內的年輕學者，在沒有通盤了解台灣經濟的情況下批評台灣，她常會站起來，不卑不亢予以駁斥（見天下第八七期）。
　
拋除無力感
　
　這些反應和積極的作法，都顯示新財經首長們的擔當和膽氣。至少在最近一片無力感的官場，塑造出一股新氣候。
　四個月前，天下獨家調查一千大製造業和三百大服務業負責人，結果顯示，企業家最重視的部會首長條件是「做事有魄力、勇於任事」，其次就是「了解民間需求」。至於「資歷完整」則被列為倒數第二，不受重視。
　目前三位新首長，看來非常符合工商企業界的需求，而且對台灣國際化的大環境，也有助益。但是整個社會的政治文化卻對三位首長不利。新任國民黨財政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徐立德最得箇中三昧：「李總統的用意是培養未來的領袖，但是大眾的批評太多，肯定眼光太少。」
　陳履安更是不耐：「我們這個社會變了，大家都不希望你成功。每做一件，都要從反面、否定來看，冷嘲熱諷，社會氣氛變得不可愛。」
　錢復也認為：「今天中國人最好的一個特點沒有了，就是耐心，」「我不怕難，但是要給我時間。」
　但是面對著股市狂飆，地下金融猖獗，美國綜合貿易法案通過、公共建設無法推動、通貨膨脹壓境、大陸經貿政策不明等逼人髮指的緊迫問題，時間恐怕也是決定台灣經濟未來的關鍵因素。
　
團隊合作的財經內閣
　
　歷任經濟部長、經建會主委的趙耀東卸下烏紗帽，著上藍白相間的球衣與皮鞋，在談到未來時仍不免憂心忡忡地敲著煙斗：「最近財經首長所面臨的問題，比以往財經首長所面臨的問題還要困難、複雜，同時時間也較緊迫。」
　三位在賽馬跑道上的新首長都衝勁十足，雖然短期內還不能看清楚對上述問題的明顯政策方向，但至少組織氣氛都為之一新，動了起來。
　賽馬接班策略，立法委員趙少康的解釋是：「誰做得好，誰出來，要看結果。」但是中興票券副總經理齊寧媛的關照層面更廣，認為除了良性競爭外，現在中華民國極為「需要財經內閣的團隊合作」。
　意即表面上看起來是每匹馬各自往前直衝，事實上三匹駿馬後面所拉的卻是同一輛馬車－載著中華民國未來經濟的國際競爭力、穩定持續的發展和環境生活品質的提高。
　各界對新內閣還有很多期望，輿論界也紛紛推出給新首長的備忘錄，甚至有官員要求新部長趕緊「上菜」。但財政部一位官員以市民的平常心指出：「社會應該給政務官磨練的機會。但做不好就下來，還來得及換別人。」
　時間、耐心、機會大家都應該給。但是癥結還是在政策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