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天忙得像救火一樣」的經濟部擔任次長四年後,王建煊卻日益心寬體胖,過去有稜有角的方臉,如今笑起來也顯得有點圓圓的。
這一陣子,王建煊似乎特別引人注目。
四月間,他領軍參加倍受各界關切的中美諮商會議,頻頻在媒體曝光,許多人對他緊握拳頭、侃侃而談的形象,印象深刻。國民黨針對十三全大會所舉辦的一系列研討會,也由他擔任工商建設組召集人。
前途看好
這些事例,顯示「苦幹實幹出身」的王建煊,正逐步承擔黨政重任。許多人說:「他前途看好。」
天下雜誌五月對全國最大的一千三百家企業所做的問卷調查也顯示,王建煊是最受企業負責人垂青的財經兩部首長熱門人選。
從財政跳到陌生的經濟領域,四年來,王建煊比以前改變許多,一位和他熟識的企業負責人認為,他比從前更「穩重、練達」,經建會副主委王昭明則表示,王建煊這幾年「業務接觸多,思考問題更周廷」。他自己也扳起手指笑道:「四年來歷練過很多東西。」
經常觀察他的人,都可以感覺,王建煊的改變,有軌跡可尋。三年前,他率領採購團赴美,「不太懂社交,表現也不像在國內看起來那麼有信心,」當年隨行的一名人員回憶說。
擔任團長的他,一路上猛背英文講稿,宴會上也不太講話,「賓主雙方都不知如何是好,」這名目前已離開公職的人士回國後,曾向李國鼎建議:「政府必須及時培養人才,等當上次長,必須獨當一面時再訓練,就已經太遲了。」
開誠佈公
王建煊卻用加倍的努力,經常工作到晚上十點,來彌補這種太遲。針對自己的弱點,刻意加以矯正。四年前他初任次長時,部份人士曾建議他多和業者接觸,以擴大知識領域和世界觀。
二年前,他開始在「理應和工商界站在一起」的經濟部內,經常約見企業界人士,彼此約定「開誠佈公,什麼都能談,但對外不公開」,往往從下午三、四點談到十點,如今,他自己估計已經和一千位以上的業者交換過意見,結果,「他對台灣的現況非常了解,」中美談判時,美方的首席代表歐蓋爾以「士別三日」的口吻印證說。
王建煊自己也很高興地表示,這樣的會談,無論是發掘問題、溝通觀念,或擬訂政策時參考,都很有幫助。他翻動厚厚的會談記錄簿舉例說,曾有業者建議,為遏止仿冒,政府應以身作則,他認為很有道理,立即擬訂辦法,規定公營企業不准買仿冒品,買了不准報銷,誰買誰賠。目前這項辦法又送到行政院研議,準備推廣到所有政府機構。
會談中,他也細心觀察個人反應,四月間在革命實踐研究院研討會的業者代表,如三勝製帽載勝通、英業達葉國一等,就是他從中發掘,再推薦給黨部。
由於主管貿易、國際合作等業務,他也琢磨更多國際事務經驗。過去四年,他得過艾森豪獎學金,到美國參觀訪問了三個月;參與兩次中美貿易談判;目前正在籌辦我國重返國際經貿組織;五月中並到日本參加太平洋經濟合作會議。這些磨練,把他從財稅領域,帶到寬廣的世界舞台,英文也大有進步,一名語言專家聽過他不帶講稿的英文演講後說:「不比職業外交官差。」顯然他每天在車上聆聽英語教學錄音帶,頗有成效。
然而,國際經貿事務的經緯萬端,也非一蹴可及。三年前他在美方強力壓迫下簽下的菸酒進口草約,導致後來五次菸酒談判,最後我方終於大幅讓步,這件事王建煊雖然經過請示,不應由他負責,但經建會及經濟部兩位高階層官員仍很惋惜,由於他對菸酒、協議術語及法律欠缺認識,「讓我方吃了大虧,」經建會一名高級官員承認。
步步為營
這一次再度領命,他卻步步為營,提出相當具有說服性的資料、數據(例如中美兩國稻米生產補貼的金額),連對手歐蓋爾也稱讚:「過去談判只有主談人強,這次的準備工作卻很好。」中美貿易小組召集人趙耀東對王建煊這次表現的評語為「可圈可點」。
這種肯定,主要來自他一貫秉持的國家觀念和強烈的使命感,鞭策他不斷求進。對於他不懂的事,就拼命鑽研,打破沙鍋問到底,最近經濟部準備就期貨交易制訂管理規則,王建煊自己付錢,要求商業司幫他買幾本專書,細心研讀,他說:「經濟部必須實際動刀動槍,做事要務實,務實就要搞清楚。」
把事情搞清楚,一直是王建煊做事的基本態度,對事追根究柢,窮追猛打。康德法律事務所律師黃怡騰指出,王次長曾找他們談期貨問題,開會從下午一直開到晚上十點,非弄得水落石出,絕不罷休。
許多跟他做事的人都表示,凡是王建煊主持的事,指揮的鞭子總是又深又長,例如他會親自主持商業司司務會報,當場作成裁示;自己一字一句擬訂商業會計法草案。貿協去年籌辦貿易人才培訓中心時,他三天一問,五天一催,忙得貿協同仁每天加班到九、十點,他並責成培訓中心最主要的班別-養成班務必在八月開班,當時正在國外延聘師資的副處長徐世棠急得連夜搭機,衝到次長作禮拜的教堂,王建煊出來劈頭第一句話說是:「你不要和我談延期的事,」經過徐世棠反覆陳述理由,王建煊才笑著說:「我一直打算九月才開,只是怕你們偷懶,才這樣要求。」徐世棠形容他:「善用權力,但沒有權力狂。」
他對部屬嚴格要求,一方面在於他性子急,他說:「我很急,因為國家要進步。」為此,他也不喜歡做事說話慢吞吞的人,他猛一欠身道:「誰講話老打轉,我就要修理他。」
二方面,他也認為:「公務員的潛力,沒有出來,必須把他壓出來。」因此,他交給部屬的任務,常是「略微超過他自認為能做的程度」。同時再設法幫他,鼓勵他。經濟部負責訓練事宜的秘書劉寅說:「和他做事很痛快。」
急性子
他自己也承認,這樣的急性子,容易造成誤解,引起爭議。如前年王建煊決定從各單位推選優秀人員,參加為期半年,以英文研討的國際經濟事務班,三月九日決定辦,四月一日就要開班,結果把負責籌辦的專業人員研究中心弄得「人仰馬翻」,當時參與籌辦的一名官員透露,在師資、設備都不完備的情況下倉促成單,「效果當然大打折扣,」一名當年參加的經濟部官員略為遺憾地說。
然而,去年的第二期及目前正在受訓的第三期,卻不再遺憾,「師資優良,課程紮實,」負責籌辦的劉寅說。這個班已經是年輕官員相互爭取的進修機會,除了單位推舉外,還要考試。結訓後,三十五名學員中的前十名,幾乎都有機會再保送出國修學位。劉寅預期:「這個班將來是出人才的地方。」
國際經濟事務班只是擅長訓練的王建煊,培養人才的一個重點,他還積極支持外貿協會的貿易人才培訓中心,在經濟部也把日文班、英文班、專題班,搞得轟轟烈烈,現在每天晚上到經濟部,都可以看到教室燈火通明,共有十七個班在上課。
這個事情,反應出王建煊的基本理念:「公務員的職責在建立制度,增養人才。」他很自豪地說,過去屢遭詬病的駐外人員,如今已建立起輪調制度,五六個過去一直調不動的駐外人員,如今都調回來了。新派去的人選,五至六年就會再調動,回國後,只要表現中上,一定又會再調出去。
這件事,顯示王建煊依舊有嫉惡如仇、痛恨特權的個性,但過去那種願做悲劇英雄的強烈色彩卻溫和了些,曾為紡織品配額重分配和他吵過兩次架的一名企業負責人觀察:「他以前很衝,手段很激烈,現在是要達目的,但手段可以考慮。」曾經是他老師的經濟部政務次長李模也說;「這一兩年王建煊的人際關係比以前進步。」李模舉例說,王建煊對記者比他應付得更得體,「既能開誠佈公談,又不會漏話,」身兼經濟部發言人的李模說。
一位媒體負責人也認為:「王建煊很會照顧記者。」中美貿易談判期間,由於記者不能入場,他總在當天晚上,以極佳的口才為記者做簡報,資料充分,能答必答,還主動透過中央社發佈照片,甚至要人記些會場有趣的事,供記者寫花絮。因此,即使他曾因大批記者全天候的緊迫盯人,而在談判第一天晚上的記者會,當著六、七十名記者的面埋怨:「報禁開放真是遭透了。」卻引來哄堂大笑,會後依舊圍著他,談笑風生。
這次的談判,實際未達成任何具體協議,雙方各說各話,重要的議題如著作權保證、農業、金融保險等,都留待六、七月以後,繼續再談。美方代表歐蓋爾在最後的記者會上,對我方「只有承諾,沒有行動」,也不表滿意,但收場時,關政司長賴英照等五位主談人神情嚴肅地在新聞局聆聽王建煊意氣風發讚揚他們:「政府有人才、國家也有希望,」第二天,「輿論一片叫好」,掌兵符的趙耀東緊鎖雙眉:「我對此有點擔心。」也因此有人認為王建煊最近一些作為太過於個人英雄主義。
直言無諱
一位跑經濟部的記者認為,目前各界對公務員評價普遍低迷,期盼政府首長「做事有魄力,勇於任事」,王建煊平頭外帶不時揮舞者拳頭的形象,加上詞鋒銳利,敢言人所不敢言,自然很容易凸顯。他本人也慣常在各種場合直言無諱。五月間,他在電視上參加座談,在別人講話時,不時放冷箭,並用手指著研考會主委魏鏞及外交部次長章孝嚴,詰問外交工作的困境和苦悶。幾位他在財政部的舊僚看完後都擔心:「這樣子太得罪人了。」
去年底,他在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的一次演講中,也當著全體國大代表,痛陳現今法治不彰,公權力沒落,這篇名為「經濟建設-回顧、展望與努力」的講稿,後來在警廣重播好幾次,引起廣大迴響,一位公司負責人在高速公路上聽到,深受感動,乾脆停下車來細心聽完,事後並向經濟部要原稿,印成冊子,分送員工。
這些批評,出自政府官員口中,常令很多人幫他捏把冷汗,事實上,他還有更大膽的言論,例如他對目前猖獗的地下經濟深感憂心,倡議要有經濟刑法,「做壞事就槍斃,」他又握起拳頭,重重地說:「台灣禁不起經濟地震,在國人皆曰可殺時,政府不能無刀!」
官員難為
這樣的個性,在官場衝撞,難免遍體麟傷,他自己也感嘆:「官員愈來愈難做。」官僚體系充滿無力感。尤其碰到部會間必須協調的事情,常讓他有難以施展的抑鬱。一名官員指出,在一次降低關稅的協調會上,由於相關部會不支持,王建煊憤怒地說:「像這樣推、拖、拉,國家前途怎麼辦?」
此外,民意代表、新聞界及群眾,都要應付,「是非不分,強壓著你的事,」更讓他氣忿難消,他警惕自己:「當辯贏別人,就是開始輸的時候。」並在牆上掛上一個「忍」字,「掛上電話猛生氣,就看看,只好忍吧!」他平靜地說。宗教的信仰,也可幫他化解不少怒氣,他引述一段聖經:「耶和華必按公義,誠實報應個人。」
被他修理、得罪、擋掉財路的人又如何看他?一位紡織界人士雖然至今仍對配額重分配難以釋懷,卻也說:「政府裡多幾個這種人不得了。」多數人依舊覺得他是人才,不為私心,一心為國,經濟部一名資深官員說;「王建煊除非碰見大壞人,否則對他不會記恨。」
當年許多人揚言要擺平他,但他畢竟未被擺平,長官也一直支持、信任他,經濟部的一名高級官員印證:「李達海對他充分授權。」何以如此?他一指自己的胸口說:「誠。」他討厭耍詐,不善於玩政治,寧可「實在做事,真心說話」。
十三全大會召開在即,多位政府首長卻紛紛傳出倦勤之意,五十歲的王建煊能否更上層樓?
許多人稱讚他是優秀的事務官,但要成為政務官,還要增加更多的火候及歷練。
一位企業界領袖給他的建議是:「搞財稅的人,視野容易窄,王建煊如果想當政務官,要多些人文素養。」
經濟部政務次長李模也同意:「優良的領導人才,要多讀些歷史、哲學、文學、音樂,不能局限在小範圍內。」
他們等於在期望王建煊,在專業書籍及英文錄音帶之外,多增加一點選擇。
橫跨財經兩部,王建煊又適合走那一條路?
過去,財稅界元老金唯信一直認為王建煊最有資格接替稅界薪火,一位企業負責人也認為:「他嫉惡如仇、整頓財政、金融不錯,但視野不夠寬闊,不見得適合當經濟部長。」
一位過去在科學園區任職,目前轉入民營企業的人士,列舉了他出任經濟部長的限制:「不懂工業,未曾經營過大公司,沒有承擔過損益的責任,也缺乏應付環保、勞工及國際競爭的經驗。」
王建煊本人當然避而不答,只平淡地說:「有一個好環境,要我做拼命三郎可以。」他喜歡衝撞,即使把自己弄得「加速折舊」也在所不惜。
平心看他的優缺點,王建煊是少見、難得的公務員,李模說:「在今天的公務員裡,難得還有人想突破,有所改革。」一位離開公職的企業人士也將心比心說:「長期忍受低薪,仍有那麼高的士氣,不容易。」
他過去的長官王昭明更明白指出:「王建煊是多年來政府刻意培養的人才。」然而,離開公職的這位企業人士卻檢討,即使像王建煊這種經過政府刻意栽培的人,想入主廟堂,擔任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政務官角色,也面臨考驗,暴露出我國行政體系培育人才,顯有缺失。觀察我國官場,長久以來,政務官仍然多由事務官升任,但在公務員成長過程中,卻「不給予作決策的訓練,不琢磨他的國際經驗,」他嘆息說。
觀察王建煊四年來特別注意培養人才,也許可以期望,將來接他棒的後繼者,不必要像他這麼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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