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次韓的台電最後一課

一向心思縝密、沈著自信的台電董事長傅次韓，近來常愁容滿面。
　從三月初到四月底，男女老幼，頭戴反台電布巾，手持反核能旗幟，其間偶爾還飛舞著黨派旗幟的抗議民眾，像媽祖遊行，一波波湧向台電三處核能電視及台電總公司大樓，掀起台灣最大的一波反核示威。標語中有幅寫著醒目紅字：「傅次韓，把你的辦公室搬到金山來！」
　台灣地區近年來發電計畫中占最重要地位的核能四廠，已經無限期擱置，面對台灣未來可能缺電的困局，負責全省六百多萬戶用電的台電，「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台電一位高級顧問擔心地說。
　立法院會場，接掌台電二年半第一次到立法院備詢的傅次韓，面對台下立委對喧騰近一個多月的「空浮」事件及電廠管理缺失的猛烈質詢，一時啞口無言，有點不知所措。
　核能風波外，還有外國議員透過「上層」種種管道壓迫台電採購不合經濟效益燃煤，公司內部員工不滿他在台電推動的種種改革，到處發黑函攻擊……等層層壓力。
　「台電這個擔子，實在很重，」一向對自己充滿自信，朋友眼光中「很有腦筋」的傅次韓，凝視著車窗外被耀目燈光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台電大樓，不禁也唏噓起來。
　
一頭撞進風雨圈
　
　早就有人預測，對一個原先連核能、發電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鋼鐵老將，在年近七十奉調到台電，來對這個巨無霸進行檢修的改革，不僅考驗他的管理能力，也可能成為他一生事業蓋棺論定的重要關鍵。在他的前面，儘管是一生與電為伴的陳蘭皋，也已經栽過一次了。
　「當初實在沒多大把握，」傅次韓承認七四年接台電董事長時的心情，因此他向行政院長俞國華要了六個月試驗期，「試得好，繼續做；幹得不好，我走路。」就這樣，傅次韓一頭衝進了當時風風雨雨的台電，那時台電也正因核三追加預算與核四興建風波受到社會輿論強烈的指責。
　二年多來，傅次韓的確使盡氣力想讓台電起飛，而且飛得長遠。
　他甫走馬上任，就用一連串行動證明他的決心，二年來台電刮起「傅次韓旋風」，不但把台電從原來國營事業考績第五名吹向第二名，困擾台電正常營運已久的「採購自主權」和「燃煤購料」弊端，也在他上任不到一年之內先後解決。（見天下六四期）
　「他確實能掌握台電，」國營會執行長張鍾潛說。
　到台電後，傅次韓把全心全力放在公司內部的制度改革及人才訓練上。
　
整合資訊
　
　最重要的改革之一是將台電耗資數十億的資訊系統整合起來。「管理最要緊是靠充分的資訊，」他經常向人強調大公司的資訊系統必須統一整合才能充分發揮效率。但是台電卻因為原來的五個系統部門都沒有整合的觀念，形成各自「單打獨鬥、各做各的」局面，不但每個部門設計出來的系統不同，機器廠牌各異，就連「同一個人先後買同樣茶杯，也可以取二、三個不同的編號及名稱，」台電資訊處副處長朱承蔭指出。
　另外台電高級人士也指出，由於當時負責各部門的副總經理位高權大，「自己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加上沒有人出來負責統籌，這種局面只好「過一天是一天」。
　善於授權的傅次韓將這件棘手工作交給他從中鋼帶來的客卿顧問徐昭懷統籌。剛開始徐昭懷不但每週固定開會追蹤進度，還經常交代不同任務變換內容，並且要求在下次開會之前完成。「那時整天感覺提人弔膽的，」朱承蔭回憶。
　半年多後，台電總公司開始從全省各單位徵調上百人處理材料、會計項目的統一編號工作，並且廢除在全省各物料倉庫沿行已數十年的料卡制度。現在台電各部門的系統不但已經大致統合，各個區處的收發處、櫃台以及倉庫進出料管理都已經開始用終端機處理。電腦「要做到現場才叫真正的自動化！」徐昭懷滿意地說。
　除了把內部制度整理得「使台電做得更多、更快、更好」外，時時把人才訓練掛在口中的傅次韓，更兵分二路培育台電內部極端缺乏的高科技研究及管理人才。
　
加強管理人才
　
　傅次韓一踏進台電就喊出「人才訓練年」的口號，計畫每年送台電員工到國外進修或攻學位，「你要讓年輕人覺得待在公司有希望，就要讓他們有機會不斷學習，」每次談到人才訓練就滔滔不絕的傅次韓細說著他的用意。
　去年底台電第一批一百名員工已經分別派往各國唸書，主要攻讀高科技及管理，在他的計畫構想中，這批人回國後，高科技人才將投入台電即將成立的電力研究發展中心，全力發展尖端電力科技，管理人才將分配到各個單位，加強原本工程掛帥色彩濃厚的台電管理階層。
　長期的人才培訓既定，去年九月傅次韓展開第二波內部培訓計畫－輪調四位副總經理職務。
　傅次韓在中鋼經常實施的這項人才輪調，在台電卻是破天荒，頭一遭。他常常灌輸底下八位副總經理的一個觀念是，主管必須經常接受各種工作磨練，將來有機會才可以知道如何應付。「人才斷層，就是因為沒有訓練的關係，」傅次韓自得的說明輪調的功用。中鋼現任總經理向傳琦過去從擅長的生產部門調到陌生吃力的業務部門，明眼人一看就認定是接班預兆，果然成真。
　但對在朋友眼光中做事常常深藏不露的傅次韓而言，輪調還有它另一層深義，即打破過去八個單位的「本位主義」。
　台電內部分成八大業務及工程單位，過去年部人事管道一直循由各自體系升遷，常常一個員工「一輩子就待在同一個單位」到退休，連主管也不例外，久而久之，常被批評為八個王國派系林立、壁壘分明，而每位副總則儼然成為各個王國的國王。
　派系既明，人情關說自然接踵而至。「水在靜態的時候會有很多蒼蠅蚊蟲，」在中鋼反對人情關說最力的傅次韓，語重心長地道出他的顧慮。
　
破除山頭主義
　
　輪調在台電引起極大的反應。稱這種措施為「削藩」的一位台電高級人士肯定，輪調不但可以「使本位主義滅少，」還能「破除山頭主義」。許多單位主管也同意輪調不但必要，還要一直不斷地做。
　但輪調也引起部份人的反對。台電一位高級主管指出，有些被調動副總因為面對完全陌生業務，工作負擔無形增加而有怨言。例如「原本如果管業務，一下子跑去管發電，當然不是滋味。」他比喻道。
　認定這項措施對台電將來領導接班問題絕對有好處的傅次韓則計畫以後不但要將輪調制度化，還要普及底下各處的正副處長，「壓力一定會有的，但為公司利益，一定要做，」傅次韓擇善固執的湖南人騾子脾氣再度顯露無遺。
　
反核聲浪頻傳
　
　自稱不懂電的傅次韓進台電後卻有一個使電力發展高科技化的理想：計畫蓋一個與美日並駕齊驅的電力綜合研究所，專門發展如何貯存電的超導體、多角力電力開發……等高科技。「不僅要研究台電的現在，也要研究台電的未來，」極少張揚自己內心喜怒的傅次韓忍不住神采飛舞。
　為了替這個他理想中的電力科技殿堂找塊安身之地，傅次韓還親自到全省各地勘查地點，最後選中林口一塊十公頃土地，目前預備先投入三億元完成主體行政大樓，預計三年內正式展開研究工作。
　然而，外界環境的變化卻似乎等不及傅次韓在台電內部的札根工作。
　這二年社會大眾因為環保觀念抬頭而引發的反核聲浪，幾乎淹沒了台電在對內對外默默進行的改革努力。以環保工作為例，前年八月傅次韓上任不久的一項改革，台電成立國營事業第一個環保處以後，就頻頻在計畫興建電廠的地區主動召開說明會與聽證會，加強與民眾溝通的機會。
　
環保不再省錢
　
　從美國一家環保工程公司回國，抱著「讓民眾相信你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來參加」的台電環保處長羅光楣，形容他連春節過年都在台中水力發電廠所在地的台中、彰化兩地，與民眾「溝通」度過。
　近幾年台電的環保經費也大幅增加，從七十三年度僅有三億七千萬元增加至今年度預計將投入七十四億元，五年增加了二十倍。「現在環保方面省錢的觀念已經沒有了，」台電顧問徐昭懷指出。
　但是電視附近的民眾並不給台電機會。羅光楣形容，台電過去一年在宜蘭、蘇澳嘗試與當地民眾溝通的五次說明會，一次聽證會中，根本就是「去等著民眾罵台電」，不但一點講話機會都沒有，有幾次還「差點挨揍」，蘇澳火力計畫自然遙遙無期。
　過去台電在處理幾次電廠事件中，給新聞界及社會留下的印象，是民眾不願溝通的另一個主要因素。
　「他們老實而不誠實」，一位跑台電多年的資深記者指出，台電在上位者往往對工廠細節瞭解不清，雖然每次事件開頭台電常常自稱受委屈，但事件最後演變常又牽扯出許多不利台電的消息，結果令人久而久之無法再信任台電的說辭。
　例如最近的核一員工詹如意事件，原本在台電口中只不過是一樁「員工之間恩怨」的「單純」事件，最後卻越演越烈，變成現在有四個調查團體注目的「空浮」及「電廠管理不善」的調查案。
　在社會大眾一片不信任的反對聲浪中，台電未來幾年最大發電計畫的核四廠已經無限期擱置，與台中火力廠並列為二大火力發電計畫的蘇澳廠也面臨遷址命運。
　這兩個電廠一擱置，根據台電電力供需預測，台灣未來幾年已將面臨「點油燈」的困境，台電曾經不只一次如此警告。
　面對這一連串外在環境的變化，一生精力花在公司內部整頓的傅次韓也首次顯露出無力感。平時總會將自己對核能廠應否興建及電力發展看法向人解釋得清清楚楚的他，最近在公開場合面對別人的批評，已經懶得再多辯白。
　「現在公權力式微了！」在空曠的會客廳中，平時極少見他抱怨，此刻卻發出少見的嘆息。面對電廠興建，他語氣略顯激動地要求經濟部及經建會「會出辦法來，採取立場」。
　但提到這個問題，他的過去長官兼舊識經建會主委趙耀東卻連連搖頭不答，經濟部及行政院至今也毫無立場表示。
　
缺乏危機管理人才
　
　無奈之外，傅次韓在處理最近從核一冷凝銅管廠到「空浮」事件的過程中，也呈現無力的一面，找不到處理這次事件的適當人選。
　
　根據美國一位危機處理專家菲克在「危機處理」一書中指出，當一個公司面臨危機時，最常犯的錯誤就是認為總經理為當然的發言人。根據作者實際參與處理三哩島危機的經驗，在發生類似核能事件這類危機時，由於事關民眾切身安危，公司應該要推舉一個「能言善道，善於解說」公司立場的發言人。
　台電顯然缺乏這方面的人才。
　目前台電一切對外溝通都由工程師出身的總經理及幾位副總經理負責處理。由於背景及專業訓練關係，使得台電人常常「只知道默默工作，對得起自己，不知道外界要什麼，」台電內部一位主管曾這麼批評台電的「工程師文化」，因此在溝通過程中，外人常無法了解他們的解釋，間接影響了台電的公信力。
　五月底將屆退休年齡的傅次韓已經遞過三次辭呈，目前去留未定，三月初核能事件還未發生之前對二年來在台電的成績還「極為滿意」的他，私下曾感慨地說，已經「載不動」這許多「愁」了！
　他下班後極少應酬，朋友又少得「數得出來，」熟悉的人曾經這麼形容。原來他在中鋼還有些舊識部屬，來台電後，了解他的人說，不但朋友更少，還會常常感覺自己是個「外人」。
　前年，傅次韓七十歲生日，他為自己題了首感言詩掛在辦公桌對面牆上：「人生七十指的是什麼？……不要只顧目前得失，更要為千秋大業謀……。解決問題告智慧，面對問題靠勇氣。」
　但目前台電面臨的問題似乎不是靠個人勇氣與智慧就可以解決的。
　即使一向以靠建立制度，改革組織見長的傅次韓繼續留任，面臨巨大的外界社會環境劇變，也需要更多的援助－無論是政府或公司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