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勞資關係只是「利」? — 從民初北方兩大工業的實例談起

近來勞資糾紛日益頻繁,除了「勞工對自己權利意識的覺醒」外,更隱含了一些應該正視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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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過了令人眼花撩亂的一九八七,在各種禁令相繼解除之後,最引我注意的,要算春節前後所出現的勞資糾紛了。因為這在台灣地區是少見的,而並不只是大家聞之色喜的「勞工對自己權利意識的覺醒」。
 勞方與資方之間,有極其敏感的因素,這因素一旦被強調,他們就會開始對立,使彼此之間的互信或一個被認可的「賓主關係」為之動搖-這因素就是「利」。換句話說,勞資雙方相安無事的時候,他們之間會看到「情」與「義」,而一旦「利」的因素被強調,雙方就會有了嫌隙而被互相追問與盤查。即使經過了「法」的協調,雙方關係也難免會由當初的融洽而變為冰冷。「銀貨兩訖」的關係形成,「和衷共濟」的「情義」就不易存在了。
 
 用情去利,化解糾紛
 
 中國人一直在法律不完備的情況之下生存。法律不完備,影響當然很大,應該面對問題,求其完備。但在這同時,了解自己民族性中這根深柢固,且是可運用的「情」的部分,善用它,去泯除「利」的誘因。在必須走入「法」的範圍之前,能夠化解,或甚至能夠不發生,就遠比一面謾罵自己民族不重法治為「劣根性」,一面坐等法治社會姍姍來遲而養癰待潰,要切合實際得多。
 在我個人生浩經驗中,有一個很具體的勞資務係實例,願意在我們這頗為令人感到「時髦」的勞資糾紛尚未「流行」到造成社會的傷害之前,提供給關心的人,做個小小參考。
 
 實業救國
 
 我所知道的這個實例,問起目前在台灣的工業界前輩,可能很多人都還能道其詳。那是民國初年,幾位留學日本的實業家,為了救國,而胼手胝足在河北省沿海、塘沽一帶,開辦「久大精鹽」和「永利純鹼」兩大工廠的事蹟。因為先父在久大精鹽開辦初期就參加工作,一直有四十年之久,離職前曾任副廠長、代理廠長。做為一個員工子弟,我曾目睹其盛、親蒙其利,所以略知一二。
 這幾位實業家,就我所知,有在日本讀應用化學的范旭東先生和章舒元先生,及范先生之兄-後來曾任教育部長的范源濂先生,以及一位出資本最多的景本(音ㄊㄠ)白先生。范、章二位都是老同盟會的會員,曾參加黃花岡之役,倖免於難(據章舒元先生哲嗣,現居台灣的章台華先生說,當時黃花岡死難烈士絕不只七十二人,而至少是一百五、六十人)。革命之後,他們共商以工業救國的大計,於是每人出資五萬元,在塘沽沿海覓地,準備設廠製鹽,時為民國二年。次年把地買妥,為了補充在學校所學理論空談之不足,章舒元先生還特別到日據時代的台灣糖廠來實習了一年,借用製糖的再結晶方法,用於製鹽。民國六年正式開工。我父親於民國八年,天津高等工業化學系畢業之後,立即加入該廠工作。
 製鹽成本輕,技術簡易。利用塘沽沿海陽光充足,氣候乾爽的先天條件,及地廣人稀的地利之便,從「小鍋熬鹽」的試驗階段到用平底「鹽炕」把粗鹽加熱,大規模出產「精鹽」,把久大精鹽塘沽總工廠建立起來,從一廠到六廠,業務進展十分迅速。
 
 創辦員工子弟小學
 
 民國初年的人工低廉,沿海荒村,土地貧瘠,無法耕作,少數人靠漁撈為生,也相當困苦。很多工人根本就是乞丐,談不到技術,但他們的體力可用,負擔鹽廠工作也算可以勝任。工廠把他們找來做工人,可謂雙方的一種「互利」。但當時,這幾位實業家並不以「互利」的心情對待工人,而是以「有飯大家吃」的「照顧」的心情,和工人打成一片。不但建廠初期,各種櫛風沐雨的艱苦工作,職員和工人彼此「有志一同」,而且盡量為工人謀福利。在工廠賺錢的情形之下,廠方便不把錢飽入私囊,而是除了擴充設備,增建廠房之外,很快的為工人們建了「工人室」。「工人室」並不僅是一個「室」,而是一個占地頗廣、很具規模的「活動中心」。裡面包括了供應日用品及食品的福利社,伙食房(當地人叫「鍋伙」)、醫療室、讀書室,而最有趣的是,院子裡還有許多運動和遊戲器材。其中有兩個特別高大的、適合成年工人們玩的鞦韆。這鞦韆,給我的印象至為深刻。它使年幼的我,「仰之彌高」,連爬上去坐坐都難。另外還有特別粗壯的「悠木」、「翹翹板」等遊戲器具。如今想來,這幾位實業家是把那些文盲的工人們,當小孩來教育及照顧的,真是極有遠見的大手筆。
 後來更開辦了員工子弟小學。這學校,在民國十四年成立,正巧是我應該入學的年齡。提供本文相關資料的章台子先生時年七歲,編入二年級,高我一屆。這學校招收所有的員工子弟,也收當地不屬於工廠員工的學生。開辦時的校長和老師都是從北平重金禮聘富教學經驗及愛心的一時之選。這小學從五年級就有英文課,畢業的時候,已經讀完兩冊模範讀本,可謂得風氣之先。
 員工子弟免費讀完子弟小學,到外埠進中學之後,學雜費由工廠補貼七十%。
 職員及工人的宿舍也陸續施工。至今我猶記得工人們用很原始的方法「砸夯」打地基時,淳樸豪邁的歌聲。於是,新式的磚造小洋房,取代了原有的土塊房子。馬路鋪了「爐灰」(廢煤渣),電廠和自來水廠也都成功地建立起來,不但供應自己工廠,而且供應塘沽全鎮。
 
 紅利大家都有份
 
 冬天北方酷寒,員工家裡照例由工廠免費供應開灤煤(後改為山西無煙煤)。工廠不但負責安裝水爐,並且定期為每家清掃煙囪。醫療自然免費,醫療室也逐漸擴充為頗具規模的附屬醫院。婚喪嫁娶等人生大天事,也有總務處固定的「班底」,提供地點、人手、包辦布置、招待、儀式的進行、筵席、雜務等等一切,無須各人奔走張羅。
 員工的薪水按年資自動調整之外,工廠並規定每月從個人薪金中扣百分之幾的「儲蓄金」,再由工廠給以相對的數目,一併存入。如有急需,可以提用。否則存在公司生息,將來再用,每年的「紅利」大家有份,帳目公開。
 其他像陸續增設的俱樂部、網球場、花園、兒童遊戲場,夏天的露天電影,辦公室下午的免費點心或水果,以及公費休假旅行的優待,年輕職員公費出國進修的鼓勵等等,真是無一不備,使員工們都希望不但自己效忠,而且子女們也能世世代代在這工廠工作。
 值得深思的是,公司對員工這無微不至的照顧,並非為了有什麼「法」的依據,也更非為了「怕」工人爭取或反抗而才不得不拿錢出來。事實上,那些原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工人,根本離反抗或爭取的程度還很遙遠,原不必為他們多所開銷。而廠方竟然是如此的把原來一無所有的工人照顧到「冠」「冕」堂皇。津沽一帶,提起久大的員工,誰不眼前一亮?而這份照顧工人的原動力,只不過是「動之以情」的「情」字為出發點而已。
 民國初年,那幾位尚能親沐中國傳統遺教,而又留學日本,在研習科技之餘,不免也受到了日本或儒家古風薰陶的工業先驅們,一定深諳孟子的「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主者,未之有也」的真諦。知道人同此心,資方待勞方以「情」,勞方報資方以「義」;「利」並不是維繫雙方的主力。
 這「報之以義」的事例,出現在民國十年左右。在「久大精鹽」站穩以後,「永利純鹼」卻由於拿不到外商的技術專利,在一個關鍵性的技術問題面前陷於膠著。幾年的投資下去,卻一直不能出貨。技師們明知設計沒有錯誤,卻找不出這關鍵上的問題所在。為了不給洋人看笑話,為中國人爭這口氣,大家咬緊牙關,繼續投資,不肯功敗垂成。
 
 束緊腰帶求生機
 
 總經理范旭東先生排除萬難,忍受股東的指責,始終相信技師的能力,支持他們繼續突破。在已經建成的樓高二十三層的機器廠房內,努力尋找這為何不能出貨的癥結。他們要求久大精鹽的員工束緊腰帶,支半薪,支持永利,永利的員工也支半薪,股東自然更是不但要犧牲股利,還要繼續投資。員工們竟然也毫無怨言的簽定照辦。最後終於由一位清華大學的畢業實習生,名叫張佐湯的同學,發現了問題出在某一小小環節。經他這一突破性的發現,使永利製鹼才得以大功告成。也自此迫使當時壟斷中國及南洋市場的英商「卜內門」洋鹼,不得不豎起白旗,不但退出了中國市場,而且連南洋市場也被迫同意和永利聯營。
 而這久大、永利兩廠,勞方與資方的肯於輸誠合作,絕非是靠了什麼法律上的權利義務分明;也非因為當時人們的特別明理,而是由於中國人傳統最善用的「情」與「義」,以及廠方遇事的開誠布公。
 范旭東、范源濂、章舒元幾位工業先驅,有鑒於國家積弱是因為不能在工業上與牠界強國並駕齊驅,而「鹽」為國防工業的基本,其他一切酸鹼工業都要靠「鹽」。於是在這方面投注心力,不計個人得失,其出發點,是對國家民族的「情」。給當地民眾帶來就業機會,並不認為只要付給工資,就是「銀貨兩訖」,而能更進一步,照顧員工一切生活所需,這是人與人之間的同情與至愛之情。「情」固然不如「法」之明晰準確,但比「法」溫暖,有彈性,能迴旋。如果運用得當,往往會發生單單靠「法」所達不到的效果。
 在「勞方」與「資方」這兩個名詞未被廣泛使用之前,中國人對各種合作關係稱為「賓主關係」,或「東夥關係」。長遠的賓主關係,則稱之為「老東舊夥」,強調感情的累積,而軟化雙方對立的心態。把易於鼓動人性中貪慾的「利」字避開,在心理上就不會產生敵意。而西方式的分門別類設立名詞,把中國客客氣氣的「賓主關係」劃分成壁壘分明的「勞方」與「資方」。使雙方關係只建立在「利」的取予,而強烈的暗示了雙方勞逸與得失的不均或地位上的不平等,難怪會成為糾紛之源。
 
 更高超的用人哲學
 
 大家常認為共產主義是煽動群眾、製造階級鬥爭的能手,其實,資本主義也未嘗不製造無中而有的勞資糾紛。中國人在這兩大外來的主張之前,忘了問問自己,還有沒有更高超的用人哲學。在現代化的工業管理上,你也可以說它有一部分是學自日本。范、章二位實業家是留日的,他們必定也從日本經驗中有些心得。而他們開創中國工業的新天地,為日後全國的酸鹼工業奠下雄厚的基礎,使入侵的西方列強的工業不得不俯首退出中國,還我民族應有的主權與利益,所採用的對待員工的方法,卻純然是情與義。「利」的成分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酬勞,而全廠上下,合作無間,彼此互相體諒、用和衷共濟的心情來做事,其結果卻正是使雙方響亮光輝的互蒙其「利」。
 
 中國人特有的情與義
 
 中國近百年來,各方面都直接間接在列強環伺的情形之下,慘淡經營,各界各行都有「烈士」前仆後繼,為民族的命脈而奮鬥。久大精鹽,永利純鹼,以及為將來其他工業鋪路的「黃海化學實驗所」,都在大家共同努力之中,逐步的擴大與實現。
 到了民國廿五年,抗戰即將爆發之前,這幾位工業家夢寐以求的硫酸錏廠,在江蘇六合縣卸甲店開工。但也就在這夢想剛剛要完成之際,日軍大舉進犯,使他們撤到了四川自流井,去續續為「鹽」奮鬥。這長程的努力不懈,所證明的也都是中國人最先天的、人與國、人與土地、人與人、人與物產……之間的「情」與「義」。在大家的心血與勞力的無止境付出之中,私人之「利」又安在呢?(作者為作家及電台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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