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李總統曾在日前的記者會中表示,大陸政策不僅要看我們主觀的意願,也要視客觀的環境是否改變而定,假使中共不放棄四個堅持及武力解放台灣的主張,台海兩岸的關係將很難改善。但是沒多久,報章雜誌又出現執政黨將大幅改善對大陸關係,從事文化、體育交流的說法,部分立法委員也主張台灣應和大陸展開貿易,簽定和約。給人的感覺是,就台灣對大陸的關係而言,社會上充斥著很多不同的聲音。就你的觀察,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答:關於大陸政策,會有那麼多不同的聲音,主要是因為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背景與目的。我們不去談省籍問題,但由於目前某些黨外人士吵得太過分了,使得此地有一部分大陸人希望與大陸多溝通、多往來,換句話說就是「挾中共以自重」。兩邊都是他的家,隨時可以回大陸,也隨時可以把中共引到台灣來。這對國家是一種威脅,但對主張這種看法的人,卻是一種安全。
隔離發展才是愛台灣
而不主張與大陸大量往來的人,則是站在愛護中華民國、愛護台灣的立場。因為台灣實在太小了,和大陸來住十年八年以後,界限慢慢消失,自然而然台灣就被消化掉了。也是因為這個綠故,經國先生堅持不接觸、不通商;不與大陸敵對,也不和大陸來往,用這個方法把雙方隔離,各自發展。這種政策才是真正愛護台灣。
我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有些黨外人士頭腦這麼不清楚,逼得政府、人民去和大陸接觸、來往,這是引鬼上門嘛!他們不瞭解這其中的利害,因為他們缺乏政治鬥爭的經驗。我雖然沒有這種經驗,但在大陸上看了很多-政治鬥爭就是「人吃人」,不是你把我吃掉,就是我把你吃掉,只是所用的手腕不一樣。
是智慧,不是頑固
在某一個階段裡,跟你講狠、打、殺;在另一個階段裡又跟你稱兄道弟,親熱得不得了,什麼都容忍,什麼都讓步。所以不能因為共產黨現在和你好,就認為中共沒有併吞台灣的意思。事實上中共沒有一天忘記過台灣,隨時都想把台灣吃掉,這是我們可以預料得到的,台灣必須隨時提防。經國先生和共產黨周旋了幾十年,很有經驗,因此一直防得很嚴,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和中共接觸。這並不是他頑固,而是因為他有這個經驗,有這個智慧。同時他本人也是搞政治鬥爭出生,知道這一套,但是年輕人不清楚。
至於未來台灣應對大陸採取什麼政策,必須考慮台灣當前的局勢。目前台灣的生存是靠強大的經濟力量和一點軍事力量。但中共隨時可以擊破,它隔岸放幾個飛彈,或宣布封鎖台灣,我們的經濟就停擺。台灣擁有軍事力量唯一的好處,在使中共不敢輕易動武。萬一中共真的以武力來攻,我們希望台灣能支持一段時間,引起國際上對中共的反感、指責,進而出面調停,我們頂多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台灣的存在,是國際均勢的結果。這裡國際均勢並不包括歐洲,因為歐洲的國家老早就承認中共對台灣擁有當然的統治灌,可以說歐洲國家並不關心台灣的前途。其次是和台灣關係密切的日本,即使日本不願意中共武力犯台,但是也犯不著為了台灣而得罪十億人口的大鄰居-中共,因此不能指望日本。
剩下的就是美國。我推測,美國和中共建交的談判過程中,曾要求中共「不以武力侵犯台灣」,最後中共仍然沒答應。不過,我相信,中共曾口頭承諾「不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不以武力攻打台灣」。所謂萬不得已的情況,就是中共講的三個條件:第一是台灣與蘇俄結合;第二是台灣內部產生極大的混亂;第三是台灣搞獨立。其實混亂與獨立是一件事,就是搞獨立才會混亂。所以美國一再強調這點,深怕台灣獨立,內部混亂。
政府絕不與蘇聯掛鉤
至於台灣和蘇聯的關係,中華民國政府-特別是經國先生,在任何情況下絕不與蘇聯掛鉤,只要有一點誤解我國和蘇聯來往,政府就會立即發表嚴正的聲明,表示這是誤會,沒有這回事,與蘇聯絕對畫清界線,這是在向美國表態。為什麼要向美國表態?我相信和講好的條件有關。我們老是罵政府頑固,事實上是因為有這樣的國際背景存在,不得不頑固。
在這種微妙的國際環境之下,台灣應如何自處?對中共採取什麼態度?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我們小,中共大,而且不成比例,所以我們不能跟他講狠。第一我們不要去激怒它,第二不要搞台灣獨立,替中共製造侵犯台灣的藉口。因此蔣總統一再禁止台灣獨立,不與蘇聯來往,都是配合國際環境條件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激怒中共,也不給中共任何藉口,這是以小對大時必須做到的。
做到以上兩點後,再講「彈性的關係」,例如可以允許間接通商。投資方面,政府不管、不參與,對於民間投資,政府口頭上禁止,不鼓勵,但實際上也不禁止。以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方式來往,能拖多久就拖多欠,能拖十年就十年,拖二十年就二十年。我們希望這十年、二十年裡,中共也走上民主的道路,經濟發展很快;而我們也更邁向民主,經濟發展也很快,慢慢地統一,這就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問:那麼李總統就任以後,大陸政策的發展方向如何?未來的決策過程應該如何?依你觀察,李總統的看法,是否會不同?
答:關於前面提到的經國先生那一套政策,應該是老總統教他的。我相信在老總統過世前,他們父子倆一定深切地討論過台灣和國民黨的前途,以及中共的發展趨勢。同樣地,我也相信經國先生在他去世以前,一定也教過李總統,把國際、國內情勢和中共發展分析、交代給李總統。
不論我們喜不喜歡,未來中共一定會成為一個強國,在國際舞台上、特別是在亞洲地區會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我相信經國先生一定考慮到這個情形,並且教李總統繼續採取這一套政策。同時,我相信他也告訴了俞國華。
由此可知,台灣未來必定會遵循著這套政策發展,但是在走這條路時,詳細的對大陸政策可能有所不同。例如有人主張多開放一點,有人主張少開放一點,不過在大方向上,對於防範中共及嚴禁台灣獨立,大家都有共同的瞭解,不會有太大的歧見,因為中華民國除了這條路以外,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回歸憲法
至於在其他決策方面,我們希望我們的李總統做一個「偉大的總統」,不要做一個「有權力的總統」。
最近,各界對於我國究竟是內閣制還是總統制,有相當大的爭議。實際上,我國真正的體制,應該是「總統擁有相當權力的內閣制」,基本上仍舊是內閣制,真正的決策單位是行政院。不過總統又是三軍統帥等等,擁有相當權力,與其他內閣制國家不同。再加上臨時條款,使總統的權力大得不得了。
我們希望現在能回歸憲法,按憲法畫分總統和行政院長的權力。至於臨時條款,先擱在一旁不必急著去廢止它。
邁向民主的好時機
讓行政院長握有真正的權力,重大的決策,由行政院決定,對立法院負責。立法院是民意機構,民選的代表可以參與政策的決定,這才是真正的民主政治。
中國的民主政治一直不能上軌道,現在正是邁向民主政治的最好時機,也就是說總統和行政院長都依照憲法行使權力,使國家走向真正的民主,這樣的總統就是偉大的總統。
當然,總統也可以依照臨時條款,任何事情一把抓,行政院長變成傳話筒、執行者,但這是獨裁的制度;這樣的總統不是偉大的總統,而是有權力的總統。我們希望李總統成為一位偉大的總統,而不是有權力的總統。
問:但是以目前的客觀情勢而言,李總統勢必較難像蔣總統一樣掌握黨、政、軍所有的權力。是否因此使得李總統比較不會成為一個權力集中的領導人?
答:這只要看兩、三年內的選舉,就可以看得很清楚。首先,立法委員選舉,一定是本省籍的人占絕對多數。就台灣目前的情況而言,聲望超過李總統或和他差不多的本省籍人士很少,頂多林洋港一個,因此未來在立法院中,李總統可能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其次,在軍隊中七○%-八○%的基層幹部是本省籍;在高級將領方面,雖然外省人較多,但這不過是這幾年的事情,未來三、五年內本省籍的將領很自然地就會出頭,接受李總統指揮的程度就大得多。
第三,在黨方面,李總統目前是代主席,等到國民黨第十三全大會,中委、常委等各類代表中,很可能本省籍和外省籍各占一半,但以後就不一定了。因此隨著客觀情勢的改變,李總統有可能走上強人領導的路線,雖然目前看起來,李總統很難掌握黨、政、軍所有的力量。但是李總統占了籍貫的便利,未來的立法院,以及黨部、軍隊甚至情治單位,本省籍人士將會占大多數,本省籍人士效忠他,李總統自然會擁有相當大的號召力。
問:你的意思是說,即使是以客觀情勢來分析,李總統其實有極大的潛力與可能會發展成為強而有力的領導者,但是為了推行真正的民主,李總統應自許成為一個偉大的領袖,而不一定是個強人的領導者。
答:我之所以在工商時報寫那篇社論<做偉大的總統而不是有權力的總統>,也是因為看到未來的趨勢,這不僅是為台灣好,更為了整個中國,我們應該讓台灣做整個中國的榜樣。
問:但是從李總統在記者會的某些答覆來看,李總統本人似乎也很有意願成為一個關懷層面擴及大陸的領導者。例如,他強調用人不考慮省籍,而以團隊精神、誠實等為取才的標準。其次他認為所謂的愛,就是大公無私的愛、以國家利益為前提,如果他時刻以此為念,是不是較可能朝你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領袖人格與眾不同
答:一個領袖的人格、作為的形成,與一般人不同,一般人的形成很單純,本質是什麼就形成什麼樣的人。但是作為一個領袖,首先,他自己也許不願意做這個領袖,但是周圍的人支持他當領袖,黃袍加身,他不得不加,假使周圍所有的人都把他往這條路上推,就很難拒絕,除非他有很大的智慧、毅力,加上當時他有權力拒絕,否則很難抵擋得住。
第二種情形是權力的引誘,一個人當上領袖後,唯我獨尊、一呼百諾,一句話講出去就是命令,沒人敢說錯,而且立即有人執行。這會上癮的,日子久了,很自然地就養成「我講話別人都得聽」的心態。
所以一個領袖的形成,除了他本人的個性外,還包括這些因素,而且是決定性因素。有許多獨裁者並不是他自己要獨裁,卻很自然地走上獨裁的路,這是沒有辦法的。這種情形除非當事者有很大的智慧、毅力,同時建立良好的制度,才能減少「走上獨裁」的可能性。
目前李總統剛起步,正站在十字路口上,有兩種可能的發展方向:做偉大的總統,或做有權力的總統。而現在的趨勢是往有權力的方向走,光是社會的輿論就往這個方向推,我對目前的輿論非常不滿,我常說這是落後的國家、落後的輿論。
輿論也受慣性影響
問:為什麼輿論要往這方面推呢?
答:這是一種習慣性。有這樣的國民,才有這樣的領袖;有這樣的領袖,就培養出這樣的國民、四十年的權力集中,自然培養出一批喜歡政治權力集中的人,過去有蔣中正總統,接著是蔣經國總統,老百姓已經很習慣被領導,現在當然很希望有個李登輝總統來領導。另外一方面,因為有這種人民,總統很自然就變成強人領袖,這是相互影響。
問:為什麼輿論也都是如此?
答:因為輿論也是基於這種習慣性,完全沒有現代知識。
現在的局勢是一個十字路口。李總統是學者出身、在美國受過教育、有民主修養;他本人是個基督徒、有愛心等,所以他個人條件沒有問題,可以邁向民主的道路。但是他周圍的人,以及權力的引誘,是不是會把李總統推往某一個方向,天下雜誌可以做一個詳盡的訪問、分析。
問:除了總統個人的智慧、自制外,你還強調要從制度上加強。很多人關心,未來立法院究竟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你理想中的立法院應該如何?
答:現在的立法院的問題分為兩方面-一方面是資深立法委員。平均而言,多數資深立委的品格都相當好,不代表特殊的利益階級,比較有國家觀念。但是他們沒有民意基礎,無法反映民間的需求,同時也缺乏現代知識,能力不足以勝任現代的立法工作。固然也有幾個委員例外,但畢竟是少數,因此這個問題不能再拖延下去。
另一方面,平均而言,許多增額立委的品格太差,除了少數例外,大都是利益集團的代表,或者本身就是利益集團。由這批立委立法,根本無法立出完善的法律,也不能代表民意,真正的民間利益也不能由這批人來反映。這批人沒有也不追求現代立法知識,他們所追求的只是私利。靠這種立法委員來和行政院共同決策,一定做不好。
增額立委決定未來
未來台灣有沒有前途,就看新選的增額立委-因為資深立委逐漸會被淘汰。而增額立委的水準高低,就要看執政黨現在能不能培養一批好的立法委員候選人。要立法委員個個都好,是不可能的,如果一百名立委,有三分之一具備有現代知識、相當的品格及立法技術,就可以發揮作用,和行政院合作,共同做決策。
以往執政黨在推舉立委人選時,有時只看能不能當選,當選第一,其餘都是次要的。至於當選的人是條「金牛」也好,「銀牛」也罷,「反正金牛銀牛都是牛,只要有牛就行」,這種心態很糟糕。
目前執政黨的人才很缺乏,但執政黨是以黨領政,以黨來控制政,應該有最優秀的人,否則如何控制別人?
問:執政黨的十三全會將在七月召開,許多革新方案都在討論。有人提出國民黨是否還是革命民主政黨,或者不要革命,只做民主政黨。以執政黨的革新而言,你認為執政黨應該怎麼做?
執政黨應走一般路線
答:站在一個尋常老百姓的立場上,我希望不要再有革命政黨。一般政黨一定都有其嚴密的組織,但是這個嚴密組織不應該運用到專政上,而應該用來整頓黨內的分子。從十三全會開始,多推選一些知識水準高、品格好的中央委員及中央常務委員,使得黨內部有所改革。並且從中培養一些人去競選立法委員,這樣才可以提高立法院和黨內的水準,真正走上民主的路,我相信是可以做到。
問:從大的方向來看, 國父當初推翻滿清,的確吸引一批非常有理想、抱負的年輕人,為了共同的大目標來奮鬥,因此國民黨在開始時也是充滿理想色彩的。而目前站在這個十字路口上,執政黨該如何恢復最初所抱持的理想?
答:當初國民革命時,的確是一批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多半是知識分子而且大都出身良好,完全是為了愛國而獻身革命,可以說是人才濟濟。甚至北伐時,也還有許多優秀黨員,但是到了後來,卻有了改變。
改變的最主要原因,是 國父孫中山先生始終沒有地位、沒有權力,所以無法發展,甚至在他的故鄉廣東都岌岌可危。在這樣的情況下,病急亂投醫,只有向蘇聯求助,而蘇聯正好趁此機會赤化我國。
問:如果希望國家往好的方向發展,那麼究竟是執政黨的改革比較容易?還是期待民進黨的成長比較快?
畫虎不成反類犬
答:目前看來,民進黨並不成器。它最沒出息的一件事就是「模仿國民黨」,而且學得不像,只學到壞的。民進黨人受過現代教育,以民主、反對黨自居,而且博士、碩士一大堆,為什麼不堂堂正正的提出一個民主化的政綱,完全走西方政黨的路線?結果只是學到國民黨不好的部分,所以要是民進黨得勢的話更糟。就民主而言,我不寄望民進黨,而應寄望執政黨的改革。
胡適先生曾說:「中國的政治始終不能走向民主,國家不能富強,主要的原因就是好人不能當政。」現在,李總統是個可造之才,是個好人,至少他有這個背景:平民出身、書唸得不錯、受過美國教育、看過美國的民主政治,可以算是好人在位。這裡的「好人」,不是人格的高低,而是指有無民主修養。
人沒有問題,剩下的就是制度的問題。假使有個好的制度,我們就可以走向民主,影響整個中國。這是一條長遠的路,也是會在歷史上留名的路,只要放棄目前的一點權力,就可為整個中國創造一個畫時代的歷史。從這個立場,我們呼籲李總統走這條民主的路。
現在是建立民主制度最好的時機,配合立法院和執政黨各方面的改革,假使有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把台灣的民主制度建立得很好,就可以影響大陸。
以小處大.不卑不亢
現在和大陸先維持一個適當的關係-這裡必須特別強調我們是「以小處大」,要「不卑不亢」。一方面維持自己的權力、尊嚴以及我們是獨立的政府;別一方面我們不去激怒他、不給他藉口。在可以忍容的範圍內,與中共接觸,不搞獨立、不混亂,在這種狀況下維持和平。
對內則走民主的路。人,現在沒有問題;制度上,則從總統與行政院的關係、立法院的改造、執政黨的改革等一步步做起,朝民主邁進。如此我們政治走向民主,經濟走向繁榮,與大陸維持這樣的關係,台灣還有幾十年前途,而且才真正可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馬立君整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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