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誰來決策 誰有擔當?

變動、前衝、混亂的新時代,運轉了四十年的老舊機器-政府顯得力不從心:在自由化、國際化的掩護下,看不到決策、看不見擔當。石化業的擴充計畫,在住民怒吼中擱延,地下金融以四分月息,肆無忌憚吸收游資,電訊工業夾在三個衙門間動彈不得……回應新時代,需要新作風,政府新的定位將是「交通警察」,而不再是「萬事通司機」。

其他

新時代裡,許多人感覺終日忙亂,終究只是原地打轉,舊問題尚未解決,新挑戰又已來到。
 不論政治、經濟與社會,台灣已無可置疑走上自由化、國際化、民主化,有較多空間容許人民闖蕩,反而社會各個角落裡頻仍發聲,急切地催促政府必須多負擔責任,畫出未來的藍圖。自從新的領導人李登輝總統就任以來,這種要求更有增無減。
 「拿出擔當來。拖著不做決策與規畫,比貪污還可怕,」立法委員林鈺祥說。
 但當精力充沛的人民鬧哄哄往前衝時,卻回頭發現,已運轉幾十年的行政體系遙遙落在後面,面對激變的環境,無力前瞻與規畫。
 擅長把替責之聲匯集並擴音的立法院,也將大自國家目標,小至每天困陷交通亂陣,誰該負責的箭頭指向行政院。
 向來最需往前早看三、五年,以便早做投資計畫,不耐忍受不確定的企業界,在頻頻得不到政府的未來規畫與政策後,也陷入前所未見的低潮情緒。
 
 憤怒的人民
 
 石化業者遭遇民間環保意識的攔阻,轉向政府求援而無解,於是華夏塑膠到菲律賓投資;台塑決定放慢台灣發展腳步,擴大在美國的廠房,「執政者都說沒辦法,我們怎會有辦法?」總經理王永在解釋六輕拖了一年的理由。
 最新式地下金融-所謂的投資公司與期貨公司,更已「演出無法無天的地步」,日商第一勸業銀行副總經理周詩傳形容,營業規模不僅株連全省(投資與期貨保守估計上百家),持續五年,且金額高達千億,每個月四分利,比當年國塑二分利還高。
 「騙局已發生,小偷已在那裡偷東西了,政府還不趕快阻止,只叫人民小心,政府還有存在的價值嗎﹖」他越說越激動。
 一位金融家在台北找辦公處所,為辦公大樓樓上還要一坪四萬元月租而氣餒,「錯都在政府,」他說,執政者缺乏魄力與遠見,未能及早建設連結全島的快速鐵路,城鄉發展不均,無法使人民在新豐或羅東居住,三十分鐘內就趕到台北上班,造成台北地價不合理地直追東京,「太多該做的事不去做,原來不憤怒的人也要憤怒了,」他皺緊眉頭說。
 就連向來樸實的農民,也繼蘋果、橘子後,再度為火雞、肉雞而遊街怒吼。
 
 老舊的政府機器
 
 回顧四十多年來,台灣從戰後赤貧落後到今天的繁榮安定,政府的領導功不可沒,並早已成為中南美、東南亞各國,甚至大陸共產政權學習的對象。但是為何當台灣的富庶直追大唐盛世時,政府做為建設國家國力強盛、禮儀文化的龍頭力量,反而較顯萎頓?
 基本上,是四十年來運轉老舊的政府機器,面對劇變的大環境與大潮流,措手不及,又瞻顧民間各式樣意見與反對勢力,更加攪得沒了主張的結果。
 大環境變化之劇烈,單從美國對台灣的態度,從大力協助經濟成長到視為貿易敵人即可對比出來。過去慷慨提供美援十四億,這幾年卻堅定地循工業、服務業、以至農業,緊盯台灣開放進口,否則報復。
 台灣本身的經濟進步也快得驚人,即使開進口車穿名牌麂皮鞋的三十多歲經理群,也不過在二十多年前還過著赤腳走石路上學的日子。「英國、日本各花了兩百年時間才做到的現代化,我們只花了一代(三十年)就變過來,」交通銀行董事長謝森人指出「變」的劇烈。
 民間的進步很快超前攻府,由於不斷有人才更換,並且教育良好(例如民間公司有中大學程度者一百萬餘人,政府公務員只有二十四萬。),不免顯得政府反應慢、缺乏現代知識。民間不再唯政府命是從,要求政治、經濟與社會走自由化、民主化、國際化;多元化社會裡的環保、消費意識,也排山倒海向過去計畫下的保護產業挑戰,汽車業、石化業、家電業即是政府無力阻擋趨勢,不得不宣佈放棄保護的例子。
 「那麼多的變化,一起快速地來了,我擔心政府應付不來,就什麼都不做,」向來說話不留情的立法委員朱高正也表掛心。
 
 分配的智慧
 
 進一步分析來看,政府遲疑行使公權力,更是個重大癥結。當政經社會資源如此稀少,人人想爭搶時,「就需要有分配資源與權益的智慧,這只有靠公權力來做,否則就是不負責任,」嘉隆實業總經理胡僑榮從大自然法則推演到施政指出,決策者必須把握總體長期的政策,重新分配利益,而不是誰的聲音大拳頭粗,誰就搶得利益。
 很多人士認為,投資公司氾濫已到釀災邊緣,而財政部、經濟部還在為該誰去管互踢皮球,充分暴露部分政府官員缺乏遠見與規畫在先,復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負責心態於後,造成社會上無是非標準與遊戲規則可循。
 一位評論家也分析,過去以農業為主的靜態社會所制訂的政府組織,現在面對比以前大幾十倍的變動,反應能力就差,再加上文官素質在下降,因此執政難以確立目標,發揮組織功能,扛不起應負的責任。
 國貿局就是政府組織未能及時反映現實變化的例子。在過去外匯貿易管制的時代,國貿局隸屬經濟部下面,主要職權之一是核發進出口簽證,但隨著我國經貿實力漸強,而國際保護主義盛行,重大工作遂轉換為代表中華民國對外經貿談判,但這個三級組織受限於層級,無權決策,只能奉命行事。不但效率打折扣,並因事權不一,每逢輿論攻擊國貿局談判喪權辱國,一些官員不免士氣受挫,不願久留這個單位。
 
 強將手下有弱兵
 
 長久以來的強人政治,也扭曲了文官體制。「強將手下有弱兵,」王作榮教授形容,當上面習慣獨斷獨行,文官也習慣於凡事推給上面做決斷,變成一個人考試進入政府後,做一輩子等因奉此或掙扎於派系紛爭,除少數人外,缺乏現代知識與技術的在職訓練。更隨著政府待遇越來越不如民間,非但未能加緊培養人才,且有意無意間使人才一一外流。開創電子業美景的大將胡定華(前工研院副院長)最近外流到美商H&Q風險投資公司(見一八○頁),交通銀行副總經理白俊男主持太平洋證券公司,都是近例。
 而且多年來事權向中央上級集中,使地方行政人員對決策過程不滿,便在敏感問題上杯葛中央的決定,發洩積怨。李長榮停工一案,中央環保署批准合格污染標準的公文,遭新竹市政府擱置,李長榮無法復工,即為地方政治勢力向中央奪權的例子。
 再加上政府並不十分了解民間企業真正的實力,使政府很難據以研判政策方向。
 最明顯的當數中央銀行為減緩我國中小企業面對台幣升值的壓力,兩年前即干預台幣升值,擔心台幣升到三六時業者撐不下去,但如今台幣已到二十八,大部分中小企業還存活,大企業則從預售美元而賺取差價,吃虧的是全國人民的國庫收入。
 但是工商業者隱瞞真實狀況,造成政府施政時漏算三分之一GNP,無法掌握國家經濟實力,又源自於政府未能徹底執法以遏止逃漏稅、攤販與各式地下經濟。
 
 游移在火雞與柑橘間
 
 政府體系的這些缺失,妨礙正確制定公共政策、執行行政計畫。五年前經建會主委趙耀東等人倡言發展電訊工業,使台灣未來能自己設計與製造電訊設備的構想,即因政策目標不清楚(例如移轉什麼技術?),無具體可行的計畫。到今天淪為只有第一步-電信局向AT&T等三家美商公司採購交換機,而接下來由那些組織那些人如何學習技術,那些部會局處負責扶植,卻沒有下文,迄今還不知如何生根,遑論民間電訊器材業者找不到自己該扮演的角色與努力的方向。
政府也未能在急劇轉型期,重新界定農業在國家總體政策的定位,變成每逢外國壓力或本國農民抗議時即依當時誰的聲音大而游移,因憚於橘農首次遊行而停止進口柑橘,因為美國壓力大而開放火雞肉進口。
 急劇轉變中,舊時的法令規章無法應付新的問題,如投資公司,即因財政部缺乏法律依據而無法遏止。在石化業與居民環保意識的對抗中,也因缺乏污染標準的認定,「大家吵架沒依據,各憑一口氣,」一位經建官員形容。
 
 傳統的憤怒與仇恨
 
 缺乏遊戲規則,雙方拉扯時,即扯出一個空間給政客、利益既得者、部分情緒高昂或無知識的民眾,以及大眾傳播界攫奪勢力。而政府謀畫應變的實力既已不足,又顧忌新介入的政治勢力,遲疑行使公權力,因而喪失公信力。
 「民主化使政府沒辦法施力。現在怎麼辦嘛﹖放府動輒得咎,人民動不動就發動新聞界攻擊、請願,」一位夙有擔當形象的官員也無可奈何。
 汽車工業發展三十多年,還未能使汽車關鍵技術由日國人自主,除了業者需負部分責任,政策隨各種聲音而搖擺不定更難辭其咎。當「扶植民族工業」的聲音大就關閉市場,當擋不住「照顧消費者利益」聲浪時又開放市場。直到現在,一些輿論與民意代表仍傾向拿汽車業與消費者利益「傳統的憤怒與仇恨」,炒成新聞。一位經濟部官員說:「最怕新手記者跑汽車新聞,他們什麼產業都不要(發展),只要消費者。」
 經濟學家王作榮從民國六○年代起,即不斷為文指出,民間企業家既已扶植出來,有錢有能力,政府即應致力建立文官制度,以修改法令規章、改善人民生活品質與投資環境,讓企業家自己決定要去投資什麼,但是諫言未獲採納。隨著時光流逝.「整個政府沒跟上時代,變成國家進步的重大障礙之一,」他不勝感慨。
 例子之一是自由化政策變成口號與推託的藉口,缺乏政府與民間共識的政策目標、施行計畫與時間表。
 一位民間業者指出,基本上民間期望於政府的,不再是四○、五○年代司機的角色,而是交通警察,維持規則與秩序,現在民間有能力也想當司機,自己決定直行或轉彎。「但是政府卻誤以為自由化就是攻府什麼都不管了,變成不負責任的藉口,」他批評。
 
 雖千萬人吾往矣
 
 立法委員林鈺祥說,在這個混亂的時刻,政府官員應以前瞻與魄力,儘快擔負起決策的責任來,並且找出做事的方法來,包括整合組織、指定負責的部門與人選、制法與執法,並且教育民眾。
 組織如有功能萎縮或事權不符,就應檢討修改。「組織不對就換組織,人不對就換人,」一位政府高級官員認為。
 財經兩部互推責任,「俞院長總不能打太極拳了吧,院長該指定一個說,就是你,你負責,」胡僑榮說。
 然後是訂出法令規章,衡量我國處境,如污染標準先找出目前可以執行的標準,再逐年提高,並且要不斷的溝通,以爭取人民支持。
 「經過詳細規畫……然後政府就不能再客氣了。一項政策事前經過周詳的考慮後,就應該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慨,」總統府資政孫運璿說。
 王作榮教授用「築室道謀,三年不成」說明,如果政府想蓋房子,卻因路人意見紛紜而搖晃不定,房子會永遠蓋不成。他說:「現在政府做事,一定有人贊成,有人反對,假如因為現在有人反對就不做了,政府就是築室不成,寸步難行。」
 林洋港十二年前當台北市長時排除各種因難,籌擘興築五十七億台幣的建國南北路高架橋,就是充分發揮施政擔當與技巧的例子。
 林洋港當時要面對好幾百戶違章建築戶,以及市政府財政局沒錢,市銀行不願借錢,市政府主計處擔心影響收支平衡的各種阻力,林洋港提出「重大工程建設基金條例」,爭取六十億元預算,獲得市議會支持,配合工程計畫,安排違章住戶遷居南機場國民位宅,「一拍即合就做了,」當時在市議員任內審查法規的林鈺祥回憶,後來估算,如果晚兩年開工,這條高架路耗資會達一百億。
 「僵局由政府打開後,還需要大眾傳播把話說清楚,」工業局長楊世緘說。日本興建成田機場遭暴民毀壞與阻撓,最後還是因為輿論考慮國家長期整體利益,支持政府政策,並教育民眾支持建設,而孤立了激烈份子。
 行政院會不會擔起責任,端視官員心態能否扭轉,「這就需要政治新作風,」台大管理學院院長許士軍說。
 不過,人民把規畫未來藍圖的責任全推給缺錢與人才的政府,並非負責的看法。「與其等待英雄,不如每個社會領導人都先訂出立場、畫出共識的藍圖來,不能只說要政府畫圖,」胡僑榮提醒說。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 #Shorts|70億美金砸進亞利桑那!封測龍頭補齊半導體最後一哩路
最新訊息
每日6元,固定為自己充電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