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國產

裕隆和國產三十年來一搭一檔的關係正式告終，一向被認為只是一家「賣裕隆車很賺錢」的公司─國產，其實是一個三十多年來默默在多種行業佈好椿的企業王國。
　在天下二○○大服務業中，國產集團就有四家企業名列榜上；國產汽車、高雄汽車、磊鉅實業、國宏公司。若將未透露資料的部分也算進來，則至少有另外三家也進榜。
　這個集團每年所創造的營業額，據估計已在二五○億台幣以上─約當以紡織、水泥、百貨為主力的遠東企業大小─一位集團內部職員形容這集團，簡直是「賺得一塌糊塗」，但在主持人一貫保守的作風下，卻不見任何媒體有過對這集團的描述，一般人對這個集團的了解，也多半僅止於「賣裕隆車很賺錢」。
　
行住坐臥都有它
　
　事實上，這個一向不太願意接受新聞媒體採訪，甚至連各種商業活動、理事會都不參加的企業集團，在過去十幾年來，早已發展出橫跨汽車買賣、土地開發、觀光餐飲、電腦和機電製造等大小二十幾家公司。
　馬路上，他們所銷售的產品隨處可見─雖然在同類產品中可能不是最起眼的，但卻是量最大的─裕隆汽車。
　而在每一棟六層樓以上的住宅或辦公大樓中，則有四成左右使用他們自製自銷的另一項產品─日立電梯。
　即使是遠從外國來到台北的觀光客或商務旅客，也有五分之一會享受到他們所提供的服務─來來大飯店。
　還有人可能住他們的房子、租他們附了司機的汽車、用他們生產的機油、喝他們進口的礦泉水，甚至吃到他們所做的日式速食。
　或許，這集團從未想到將所有的企業都集中在一棟大樓，然後以類似台塑大樓、三連大樓，或飛利浦大樓之類的名稱，來喚起人們的注意；然而，就實際的情形看來，國產汽車集團，早已在人們的生活四周。
　
無形資源交相運用
　
　從賣車、賣電梯，到蓋房子和賣房子、經營飯店……，儘管國產集團各分子的業務不相通，卻擁有可以交互運用、最寶貴的資源─交叉重疊的顧客群。
　國產汽車總經理張朝翔說：「可以跟你買車子的，不見得只能跟你買車子。」他於兩年前，領先汽車銷售業界引進電腦化顧客資料管理系統，從這買國產汽車的客戶資料中，不僅能篩選出買進口車的潛在客戶，也可以找到房子的買主。
　而國產汽車在各銷售據點採取的「利潤中心制度」，也被張朝翔的堂哥張秀政善加運用，使來來大飯店在短短兩年內起死回生（詳見天下七十六期）。
　中興大學企研所教授謝安田指出，管理技術（而非生產技術）是偏重服務業的國產汽車集團，在發展過程中所能倚靠的重要基礎。
　但是這個擁有二十多家子公司的大財團，最大的統合力量還是來自家族。從國產汽車到各關係企業的主要負責人，莫不是張家的子弟或甥姪；靈魂人物則是自民國三十八年創業迄今一直執掌龍頭的張建安。綜觀張氏家族的發跡歷史，不僅能看出國產集團如何從零創造出一五○億的年營業額，更不難追索他們的成功之道。
　
顯赫歷史翻開來
　
　「在台灣做生意，人面很要緊，他們人面很好，」競爭者之一，以生產三菱電梯為主的中國菱電副總謝春祥觀察道。張家的人際關係之所以那麼好，和整個家族背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五代以前，我們張家的老祖宗就是台灣進米大王，」六十三歲卻毫無老態的張建安話說從頭。後來因為米價起伏不大，張家毅然放棄五十艘米船在台、閩、粵之間海上來、海上去的貿易生涯，從台中靠海的梧棲附近，遷徒到內地大雅，搖身一變成了每年坐收田租的大地主。幾次重要的聯姻，更為財力雄厚的張家，增長了聲望和勢力；昔日台灣抗日英雄丘逢甲的妹妹嫁到張家，首先給這個家族的名望增色不少；兩度和台灣當時中部最是財大勢大的霧峰林家結親─張寶賢和張建安兩父子，分別娶了林家兩代千金─更厚實了張家在地方上的勢力。
　民國三十八年，張家百年來安逸的地主生涯給畫上了休止符。隨著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的推行，「眼看著土地快被別人拿走了」，幾個過慣舒服日子的公子哥兒，不得不趕緊思索未來的出路。
　這一年，當張建安和二哥張添根、弟弟張允中及兩位姊夫黃金鈴、許雲霞等五個人，首先在台中市自由路找到一片店面，掛起「永太行」的招牌，做機車、腳踏車進口及雜貨進出口貿易時，絕沒想到，應付危機的權宜之計，竟成為開創另一事業高峰的起跑點。
　
賠錢沒關係
　
　一開始並不樂觀。有五個老板一個夥計的永太行連報價都不會；甚至不懂得進口夏天用的拉鍊要選淡顏色，冬天用的才選深顏色。結果生意是「見做見了」（每做每賠），老闆們則每天吃茶聊天，只要轉業轉成了就覺得好極了，從來沒想過要賺錢，「好在那時太有錢了，可堪這樣賠，」身材高大，曾是劍道高手的張建安笑道。家族優渥的財力，就這麼一路為永太行護航到台北。
　著眼於台北貿易日趨活絡，永太行於民國四十二年正式北遷，更名為永太貿易。不久，來台尋找年輕合作夥伴的日立，旋即獨具慧眼挑上這家背景、潛力雄厚的公司，代理日立馬達，從此奠定永太事業一帆風順的基礎。
　日立不但教導這個原來「怎麼進貨、出貨都不知道」的貿易商做生意，更介紹日產給張建安等人，代理日產貨車。自從與日立合作就開始賺錢的永太貿易，此時己分設機電、車輛、食品等幾個部門，大做中日貿易。家族中最具經營頭腦的張建安，更從日方學習不少管理經驗。
　「日產的川又社長，對我的影響最大，」在台大唸經濟系時就主掌永太行的張建安回憶。這位日本聞名的管理天才傳授他三個經營錦囊：第一，產品和服務一定要先讓顧客滿意；第二，企業一定要賺錢、獲得利潤；第三，要給員工安定感。這三個說來容易做來難的原則，日後便成為國產最重要的經營理念。
　
精彩好戲唱起來
　
　永太貿易代理日產貨車二年後，張建安正好碰上一心想發展汽車工業，卻和幾家歐美車廠都談不攏合作條件的嚴慶齡，於是他靈機一動，便唱起為嚴慶齡和日產牽線的獨角戲。
　民國四十七年日產與裕隆簽約技術合作，永太貿易的第一個關係企業─國產汽車─也緊接著誕生，順理成章成為裕隆汽車的總代理。
　從日立、日產、裕隆到出光（日本最大石油公司，和生產機油的國宏公司有技術轉移關係），國產集團藉著結識新夥伴、建立長久的合作關係（國產集團與上述四公司分別已合作三七、三四、三一、三一年），一則精壯企業體實力，一則讓整個集團的事業項目不斷擴張。
　擴張的結果，勢必分化。繼永太貿易車輛部獨立為國產汽車後，機電部也獨立為永大機電公司，除代理日立產品（主要是電梯）之外，更進一步在台製造。
　國產汽車的業務量也隨國民所得提高而增加，於是開始「向後整合」，生產汽車零件、機油，使汽車保養業務更具效益；並於民國六十九年成立國宏公司，專事汽車與工業用油的製造、銷售；七十一年又開同業風氣之先，成立格上保險，專為顧客代辦汽車保險。
　隨著高樓一幢幢林立，小汽車一部部多起來，永大機電不管在電梯或汽車冷氣方面，也都有很好的成績，近年來都在製造業一千大排行榜二百名以內。民國七十年，永大機電的無熔絲開關業務，首先獨立為永資公司；去年七月，汽車冷氣部也獨立為永彰機電，由張建安在台大時同寢室的機械系學弟張維明負責，並加強日本電熱氣株式會社的合作，欲在穩定國內市場之後（永大生產的冷氣，除供給裕隆汽車使用外，喜悅、先進等歐洲來的寒規車，也改裝永大的冷氣），進一步借重日本在海外既有的行銷網，拓展外銷。
　一家公司生出一家，二家再生出四家，六家……，整個集團的發展，和專業分化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至於分化與否，國宏公司董事長，創業第一代張添根的女婿廖述宏指出，端看這專業是否有「未來性」。
　
前途、錢途
　
　經常留意那一個行業具有未來性，然後不惜投下鉅額去發展，也是這集團經常有新觸角出現的主因。規畫五百公頃坡地建設（大台北華城，由永鴻、世祺建設公司合作）、走進資訊工業（永太實業、昌磊電子）、跨入觀光業（來來飯店、鴻禧育樂），甚至籌備與美國大都會（Metropolitan）保險公司聯手，莫不是著眼於環境變化中，那個行業最看好，整理出趨勢後，就緊緊抓住，邁進市場。
　輔大企管所所長李仁芳分析整個國產集團的發展，不禁讚道：「他們對時機掌握蠻敏感的。」
　為了讓新行業能無後顧之憂地發展，就需要有源源不斷的資金，於是，李仁芳教授指出，穩住國產集團中的大金牛─國產汽車─是絕對必要的策略，因為新的子公司中，有許多還在襁褓階段，必須要仰賴母公司的支援。這些具「未來性」的新行業未來的表現，實關係整個國產集團未來的發展。
　幾個需要支援的新公司中，磊鉅實業稱得上規模最大，在去年服務業排行榜中位居第一三七名，但表現卻不盡理想─因台幣升值，在進口日產貨車部份仍賺錢，但獲利率卻被汽車零件出口部份拉下來，而陡降至○•○三％。
　
不怕「被電到」
　
　新公司中，張建安最寄予厚望的，則是國產集團加入流行行業的試車─昌磊電子和永太實業。由張建安大女兒張信貞這位「先生娘」（張信貞的先生為國泰醫院心臟內科主治醫師劉俊治）掌舵的昌磊，不僅已用Atlax品牌，將兩型個人電腦打入美國，造型新穎的膝上型電腦，並準備進軍歐洲；代理日立大型電腦的永太實業，也準備與日立合資，可望也代製日立的電腦。
　為了確保這個家族企業間的新貴─電腦公司的成功，國產甚至不惜打破一向以自己培養人才的原則，從外面聘請了為數甚多已有經驗的人才。「本來我對電腦也是很怕─怕被電到」，在永太實業掛名董事長的張建安逗趣說：「但是日立勸我，若不做會落伍，所以才勉強去做。」
　在台灣走過物質匱乏─工業起飛─經濟繁榮將近四十年路程，當年創立永太行的五個人都垂垂老矣。除黃金鈴已故之外，七十四歲的張添根雖仍掛名國產汽車董事長，實際上已形同退休，以鑑賞收藏古董為生活重心。張允中則在日本主持東京勝山株式會社，負責日立、日產產品對台出口業務，鮮少待在國內。
　
龍頭老大張建安
　
　比較起來，張建安和許雲霞算是對企業運作參與較多的二人。
　仍然掛名永大機電董事長的許雲霞，雖已逾古稀之年，仍每天到公司上班，但實際上，永大及剛分出的永彰，都由現年五十五歲的副董張維明擔綱，許雲霞的兩個兒子許作立、許作鈿，則分任永大機電總經理和副總經理。
老輩之中，執龍頭掌握國產集團領導權威的，是前國產汽車總經理張建安。三年前，雖然將總經理的位子讓給兒子而掛名副董，自稱退休，但在集團內，仍最居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在這企業王國踩一下，就會地震，」永太實業業務副理韋勝茂形容。
　雖然一再強調「公司經營不能像雙頭馬車」，而儘量避免在總經理執行決策時再參與意見，但張建安對「輔導」子女們經營新事業仍不遺餘力，甚至將關係企業搬到慶城街的住家附近，幾乎每天都在先施大樓上下來來去去，一會兒到大女兒張信貞所負責的磊鉅實業、晶磊電子看看，一會兒到二女兒張信園負責的巨源營造、小兒子張朝喨負責的世祺建設走走，一會兒又到由甥兒黃瓊熙（黃金鈴的兒子）負責的永太實業轉轉。
　於是，觀察者指出，一向以英雄人物姿態屹立於集團領導地位的張建安，一旦真的退休不管事業，誰來接替張建安的位子？在這個未設總管理處的集團，這變成集團力量能否繼續維繫在一起所必須解決的問題。
　
誰來接班？
　
　集團中兩個最可能接班的人選，一是張建安之子─國產汽車總經理張朝翔，另外就是張添根的三子，鴻禧系統負責人張秀政。張朝翔雖未正面表示沒有接班的意願，卻指出，國產汽車以外的事，他幾乎都不過問。在第二代中被公認最有才華的張秀政，則以鴻禧為主線發展，儼然已成為獨立於國產集團之外的另個新興企業集團。在接班問題懸盪的氣氛中，國產集團未來是否還能繼續整合，不致分崩離析，各分天下，是個待考的問題。或許正像張建安所說的，打一開始，他就不想把每一家關係企業綁在一起，國產集團未來可能真的只是一家家保持親戚關係的個體企業。
　回望三十九年前台中自由路上一間小小的永太行，昔日爬上店賣的消防車去搖響車頭銅鈴的孩童，已一個個長大成人，永太行也從一家小貿易商，蛻變成一個企業集團。這一路上，正像張建安最鍾愛的一幅畫所描繪；老農夫驅趕著載了一山山金黃色稻穀的牛車隊回家，張建安真已是「滿載而歸」。
　但未來能否繼續豐收，卻仍有待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