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層峰鉅變,集體領導的方程式,各部會首長在決策過程中決策能力的加權指數突然倍增。在決策空間擴大的情況下,開創新局的魄力和決心都成了部長的必要條件。
一年半以前,天下在「錢純到財政部之後」文中指出,錢純的穩健作風在撲滅十信危機的大火、和推出加值型營業稅後,被批評為「只見事務、不見政策」。於是對錢純是否能「開創更大的格局」提出質疑。
一年半以來,在一連串突如其來的自由化措施、股市崩盤、和地價稅打折等風波後,錢純任財政部長的成績單上仍然打著同樣的問號。
財政部處處挨打
如果說上任不滿一年就打分數不夠公平,那麼上任兩年半的分數應值得參考。
自由化倉促雜沓的腳步在去年特別緊急,財政部主管的金融、證券、關稅等業務都亟待全盤、前瞻的開創性政策。但除了在外國壓力下不情願地降低關稅、在股市崩盤後命銀行進場干預、和頻頻規避民意代表對開放特許行業的請願之外,財政部對越來越自由且紛亂的金融市場,和越來越困窘的國庫收入卻一直沒有明確的方向和政策。
和錢純有三十年交情的一位財稅老將回憶李國鼎任財政部長時,「財政部是居領導地位,當時有方向─把壞稅都打掉、樹立好稅。現在我們(財政部)的政策在那?」現在財政部在政府部門中的「威望已經掃地、處處挨打」。
財政部一位官員印證這種看法,舉股市崩盤後的補救措施為例,當股價指數漲到四千多點時,財政部會緊張地派人對大戶盯梢、約談,事實上真正需解決的問題是上市的股票太少,而民間游資過多。等十月股價大滑,又匆忙把融資額度提高兩倍,而事實上洩洪的股價應該是讓過熱的市場冷卻的時機。
對於財政部先後的處理,這位官員批評:「臨時性的權宜措施應該有,但短期的解決方式跟長期的目標不能相違背,財政部對證券市場的政策到底是什麼?」
小兒科部長
對於要政府花錢的事,錢純更被一位負責重大經建計劃的官員批評為「小兒科、本位主義、短視」。外匯存底暴漲成災,構成國內通貨膨脹壓力,於是財經學者及官員紛紛疾呼需儘速大量投資公共建設,來消化過多的錢潮。
但是錢純站在財政部長的立場,卻屢屢聲言發行公債會招致歐美各國政府赤字預算的背債命運,於是儘管內政部一再表示缺乏公共設施保留用地的資金,教育部一再因不能改善教職員待遇而頭痛等,財政部雖然今年擴大公債發行額達一千億,但從去年已發行額不到預定發行額一半的情況來判斷,並不足以表示財政部配合的誠意。
「我們現在需要有前瞻性、且能顧全大局的部長,」這位經建官員不耐煩地批評。
一位任金融官員的理財專家,更對錢純口中的「赤字亡國論」嗤之以鼻,認為由財政部來發行公債,反而可以用來沖抵中央銀行因防堵通貨膨脹而採行沖銷政策(包括接受金融機構轉存款,發行國庫券、儲蓄券等)的損失。去年,因為外匯存底暴增,央行為收回氾濫的台幣而沖銷的金額已達一兆四千億,而歷年財政部所發行的公債累積未償還餘額僅一千三百億。「從國家資產管理的觀點來看,由財政部發行公債可以從事公共建設,雖然要支付利息,但未來還可以有收入,」這比央行的沖銷政策只帶給央行沈重的利息負擔,對整體國家發展而言,要有建設性和前瞻性,這位專家分析。但可惜主事者未能提高層次,由國家發展整體面來考慮。
不是部長的錯
追問這些缺乏前瞻、開創的作法應該是誰的責任,多位專家和批評者會指出:「現在不是一個部長的問題,而是整個內閣的問題。」一位卸任財政部長也坦白透露目前的政策「不是一個部可以決定的,社會進步是整體的。」
過去一年政府決策過程的混亂,的確讓各行政部門無法配合。從大陸政策到開放黨禁,從外匯管制解除到准許外國保險業來台,從制定集會遊行法到開放舞禁、髮禁,都顯示出整個政府的政策方向難以捉摸。
而觀察近兩年來政府的政策重點,都以政治為主體,財經政策在決策核心排不上優先。一位少壯派中常委就透露黨政要員關心的話題中,經濟事務不是重點。
於是當財經事務的處理跟政治利益衝突時,財經部門的處理意見通常都不能貫徹,而引起「沒有政策」的批評。以股市崩盤後財政部前倨後恭的支援方式,和地價稅調整財政部節節敗退的例子來觀察,都顯示政治掛帥的決策環境。
公務員要以服從為本
一位卸任財政部長證實這層無奈,認為目前誰來當財政部長「差別不太大,只是有的人肯奮爭,有的人不肯。而在我國做部長,不像外國可以說自己的政策,在台灣,公務員是要以服從為本的人。」
雖然百般無奈,但是這位卸任財政部長的話卻仍透露著弦外之音,就是肯不肯奮爭才是公務員是否可以有作為與擔當的差別。
而且未來一年,雖然政治掛帥的情況將更嚴重,但各部會首長的自主權因集體領導也將擴大,是提出整套改革方案的最佳時機。
跟錢純接觸過的人,都會讚他絕頂聰明。中央信託局理事主席金唯信雖然服氣的人不多,卻承認早在賦稅研究會時(四十七年)就當面讚過錢純「聰明得不得了,而且世故經驗太充份了,」指的是待人處事很老練。
家學淵源是錢純在背景上的優勢,卻也是限制。一位立法院財經委員會的主要委員觀察,錢純也想在任內做些事,但「身世太好了,對民間疾苦有點不太理會,是沒有民意基礎政務官的心態,」於是雖然做事蠻有原則,「可惜缺乏對民間的溝通了解」。
南投縣長吳敦義認為若錢純當過省府財政廳長,培養一些「草根性」就更能夠「將心比心」。他舉地價稅調整的例子,調整前後,財政部既沒有公開向納稅人說明調整的原則,更沒有聽取地方的意見,所以一下調得陡高的稅額讓納稅人無法接受。雖然吳敦義向行政院長俞國華反映過對於「老百姓藉以安身立命的土地,沒有必要抽重稅」,卻沒有作用。
吳敦義認為,地價稅的失誤讓國民黨損失重大,因為民間最支持國民黨的核心,都是「有產者」或中產階級,而地價稅「不顧民意」的陡升,「打擊面之廣,所有對國民黨支持的人都被打到了,」一向被譽為模範黨員的吳敦義憤怒不耐地說。
雖然有人為錢純辯說民間的關係不夠親近讓他比較能夠堅持原則,而不會像徐立德任部長時被批評為「與利益團體掛釣」,但是錢純帶來的「央行文化」─拒絕跟民間與傳播界溝通─卻讓財政部的政策顯得越來越「官邸派」。
一位資深財稅記者指出,自從錢純到了財政部,高級首長接受採訪的次數銳減,原來表達意願頗強的次長薛家椽也門禁森嚴。錢純和政次兼發言人何顯重則屢次對記者發脾氣,或用漫談避免正面回答問題。
需要另外一個李國鼎
財政部一名官員指出,在民主社會中,「決策者要溝通,讓大眾了解方向。」錢純的詞鋒在立法院聞名,但溝通的誠意卻受批評。「社會進步了,以前是政府說不行就不行,接著是依什麼法不可以,後來是依什麼政策考慮不行,現在則要說明是因什麼緣故不行,」這名以溝通能力著稱的財政部官員分析溝通對政策推行的必要性。
除了名門世家的「少爺脾氣」之外,錢純個性中最為人詬病的還是他的衝勁不夠。財政部老將,與錢純私交甚篤的一位金融界人士不諱言指出,李國鼎的前瞻性格曾把一向保守本位的財政部帶得衝勁十足,「(李國鼎)是常給部下出題目,讓部下忙得一塌糊塗的人。」而現在,在一切都面臨巨變的時代,財政部長不但需要「有衝勁」,而且要「會煞車,否則自由化會出亂子」。於是更簡單的標準,則是「當前需要像李國鼎這樣的人。」
錢純的穩重,在大學時代已經顯現,即使在話劇中,他都扮演老成持重的父親角色。中央銀行的文化,也正好需要他的穩重。但臨危受命接掌財政部之後,對於接踵不斷的事端和需不停應付的民代、記者,錢純顯出不耐。
一位三十年的老友曾在錢純發脾氣時勸過,而且警惕在公共場合─如立法院說話不宜太俏皮幽默,否則會招惹不必要的口舌是非。但錢純當下表示「頂多做三個月就不幹了」。「他當然不想幹,因為中央銀行副總裁太舒服了,」這名老友分析。
幕僚不足的障礙
對職位的不戀棧或許正是政務官推動大幅改革的本錢,但錢純上任以來事務性多於政策性的作法,卻讓更多人批評他只將財政部長的職位當成邁向央行總裁的「踏腳石」。而且,最近金融界人事大搬風中,也有人預測錢純即將接掌中央銀行。
一位財經老將指出,錢純無論身世背景或跟行政院長的關係都得天獨厚。「他是個有上面充分支持和了解的人,很可惜,」他說。
錢純自己衝動不足之外,這名老將指出財政部的「一級主管都是保守穩重的人」,所以幕僚不足,是財政部未來要領導政策方向的另一個嚴重障礙。
一般業者批評的箭頭最常指向金融司長陳思明。錢純的老友擔憂地指出,金融司是財政部重要的單位,而陳思明退休在即,而且金融背景不夠強,在到國際商銀以前,只做過行政院主計處的總務處長,「找陳思明來做司長是不得已的事,」他說。
也有人認為錢純自己是金融專家,加上何顯重的輔助,所以找人時就不認為需要強棒,「最主要是錢純信任陳司長」。但「什麼事都找部長,(部長)怎有時間去思考制度和政策的事?」一位在金融界的老將舉越來越多的金融產品為例,自由化政策下各樣資金、投資工具的管理成問題,「金融司什麼都不能決定,」是錢純授權不夠的結果。他憂心忡忡指出:「運籌帷幄才是部長該做的事,」而不是叫部長去打第一線。
開創性、前瞻性
總合錢純到財政部兩年多的分數,雖然十信風暴和加值型營業稅都在「福將」上任短期內解決,且得到俞國華院長頒發的獎章,但面對各種緊迫而來的變化,台灣顯然需要更具開創性、前瞻性的部長。
一年半前,是天下期望錢純能「開創更大的格局」,現在,是台灣需要一個能開創更大格局的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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