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美代表錢復談　八八年中美經貿情勢 — 數字合理才能談判

問：展望一九八八年中美經貿情勢，將面臨什麼樣的局面？比一九八七年好或壞？
　答：一九八八年是美國很重要的一年，因為有總統人選及國會改選，經貿失衡一定會被很多候選人提出來。但也由於大選年，國會或行政部門不太能把整個精神貫注在經貿問題上，例如綜合貿易法案還未通過，今年一、二月也還不太可能通過。
　
美國人變得很實際
　
　所以看此情勢，中美貿易有不利因素，也有緩和因素。但基本上，這個問題要從數字看，我國對美巨額出超，一九八六年對美輸出金額占我國輸出額的四八％，一九八七年稍微少一點，占四三％，但整個貿易順差還在增加。前不久，此地有三十三位經濟學家聯合發表的研究報告，認為所有主要貿易國家必須共同分擔責任，解決全球失衡現象，他們現在不但關注雙邊貿易均衡，更關心多邊貿易均衡。美國人現在也很實際，只希望貿易逆差不要增加，能夠逐年減少就很好了。
　所以我們縱使在中美貿易順差上減少了，但是這些經濟學家還關心我國對整個世界的出超。我國多年來都以出口導向，只希望出口，這種觀念，不太能為國際接受了。我回國述職時，曾舉過一個例子－一頭母牛不能每天只擠奶，不讓牠吃草。出口就是擠奶，進口就是吃草，不能老是讓國內的資源、生產力，不斷用最合理的價格（我不敢說廉價）去給國外用，而你自己很少從海外吸收資源給本國人用，這是不合理的現象。所以我們如何擴大國內生產需求、建設需求，以增進自已的生產力，是很重要的。美國政府也不斷向我們講，累積這麼多外匯而不加以運用，是不合理的。這方面我們做得多，中美貿易關係自然就會好轉。
　
升值不再是洪水猛獸
　
　問：你這次回國，政府首長有沒有感覺中美經貿問題的迫切性?
　答：有，但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耐心。國內現在很多觀念也改變了，例如以前新台幣對美元匯率從三十八元剛開始升時，業者向政府陳情，如果升到三十五元一定會破產倒閉。政府告訴我，我也向美國政府轉述，講得聲淚俱下，以後每升一次，都有這麼一次經驗。但最近我看報章及回去觀察，學者、大眾傳播媒介也有不同意見出來，不再認為升值是洪水猛獸，可能是隱藏著的祝福，我相信這會引導觀念上的慢慢開放，所以我並不悲觀，一個保持很久的觀念，要轉變過來，不是很容易的。
　我也能了解學者、政府希望台幣能維持合理價位有利出口。因為他們看到以往我國入超、通貨膨脹、無法平衡預算，用印紙幣來應付國家需要，這是很悲慘的，在很多人心中還記憶猶新。但縱使有這些記憶，我們政府都還在做很多調整，例如從八六年七月底，十六個月間，新台幣就從三十八元多升值到二八．六元（截至十二月十八日），我看到業者也做很多改變，例如上期天下雜誌講得很明白，台灣第一很多都已被新的第一取代。
　但是我也觀察到因為政府自由化、國際化措施得到好處的人都講得少，受到傷害的卻講得多，這正是我們國內最嚴重的問題。政府做任何一椿事，一定會有人蒙利、有人受害，蒙受利益的人不肯出來講話，受害的人動不動就自力救濟，這個社會就很值得憂慮，將來就會讓少數人來決定多數人的命運。
　
工會不再大施壓力
　
　問：這兩年美國對貿易上的保護主義有什麼改變?
　答：以前對貿易逆差吵得最兇的是工會，目前就業率不錯，工會壓力不大。現在叫的卻是對貿易逆差真正有了解的人，例如學者等，他們看出美國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現在不再是保護主義的情緒問題，而是美國一定要採強有力的作法。他們呼籲，而不是強迫所有重要貿易夥伴來配合解決這個問題，國會的綜合貿易法案我不擔心，因為出來後，不會像原來的草案那麼激烈，縱使通過，對全世界國家也是一體執行。我們本來競爭能力強，不會受到太大影響，但是美國行政部門的措施就比較可慮。
　例如三○一條款、二○一條款，他們隨便找個題目，就可對付我們。最主要是我們賺太多錢，就像今天在美國有「喊打日本」（Japan bashlng），就因為日本人賺美國人太多錢，不管你對、你錯，你賺錢就是你錯，找個機會就要整你。我很怕將來美國也會出現「喊打中華民國」（R.O.C. bashing），我們不能再一味盲目出口了。
　
壞事都是美國人做的？
　
　問：很多國人覺得在中美貿易問題上，我們似乎被美國人追著打?
　答：我們為什麼不反過來想，他挨了我們多少打，不聲不響，吞了我們多少出口物資。
　問；但是政府似乎沒有整套應變策略，很多國人覺得政府是屈服在美國人的壓力之下?
　答：這是某些新聞界的誤導。政府所做的都是配合國際化、自由化，如關稅降低、市場開放，大家老覺得關稅降低是美國人的壓力，但事實上也不是美國人受惠。例如巧克力糖，以前關稅是四○％，現在是二五％，關稅降低後，原本是美國商品占多數的市場，現在都是日本貨，美國也沒有指責我們降低關稅，他們沒有占到好處。現在國內似乎也有「喊打美國」（U.S. bashlng），什麼壞事都是美國人做的。我回國也常對人講，美國人對我們的勸告是良藥苦囗，我們現在很難嚥下去，在長期來講卻是好的。
　美國人當然也要我們消除關稅及非關稅障礙，但我們也有自己的作法。政府必須依照可以忍受的幅度降，有時間表的。又如對智慧財產權的保護，美國人現在把我們當做世界的典範，這是從孫院長、俞院長開始修改專利法、商標法、著作權法，是有整套作法的，這是美國人逼的嗎？是我們自己做的嘛！有這種成果，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往美國人頭上套？美國人沒有這個能力，沒有這個本事，我們政府也沒有這麼窩囊。
　
賣膏藥般廣為宣傳
　
　又如政府開放金融服務業，工商界就說政府對外國人好，但是讓外國服務業進來，提供更好的服務，加強競爭，這才叫「壓力」。
　今大最重要的是政府和新聞界溝通要加強，光做了不講，不廣為宣傳，不普遍讓大家知道，是很可惜的。例如我們政府對政治、經濟革新，我在美國就一天到晚告訴這裡的朋友，像賣膏藥般。我不講，別人就不知道，多做少說的時代早過去了，我們做一點就要多說。小時候，我外公常告訴我，有花自然香，不要多講話，為善不欲人知。但今天我如果不對美國人講我們做了什麼，是會有傷害的。所以外公對我的訓勉就只好暫時放在一邊，而照我的良知去做－就是在這段時間，我要為我的國家在外面拚命發言。
　
信任需要累積
　
　問：但是國人也覺得美國人似乎不知道我們做了這麼多？
　答：他們當然知道，十一月中在中美工商會議，商業部次長路易．隆引述我國新聞局出的刊物裡記載近年來做的改革，如關稅改革等。世界上有一百七十多個國家，有多少出版物送給這些政府要員，他們能引述在演講確實不容易。
　問：你以前都是在處理政治問題，現在大部分畤間都在處理經濟問題，這兩者有何不同？
　答：政治談判最重要的是，雙方要了解、要互相信任，談判的成功可能性就很大，如果你懷疑我、我懷疑你，就很難成功。而且信任是日積月累下來，每句話、每個行動，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打折扣，才能維持彼此的信任。
　
欠缺有力證據
　
　經貿談判是你掌握多少事實、多少數字，數字拿出去合理，人家會接受；數字拿出去不合理，別人一句話就把你駁回去。
　這點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有些欠缺，例如大家都說國內廠商撐不下去，但到底有多少廠商倒閉關門了，我找不到資料，只知道到今天為止，製鞋業有一萬兩千人失業，這點拿出去，不是很有力的證據。
　我最後希望國人一定要了解，美國人不會希望中華民國垮的，他們還希望以我國為出口市場，在對我國採取各種措施時，會將我們承受的能力考慮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