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中共.蘇俄暗暗較勁 — 經濟改革狹路相逢

自一九六○年以來,中共和蘇俄一直激烈競爭,想稱霸共產世界。如今他們又闢了新戰場–經濟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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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大陸的北平,街道兩旁市場熱鬧的情況,並不下於香港,隨時可見小本生意的商人,向來往行人兜售水果、運動衫與廉價的名牌襯衫。這些佩戴黃色標幟的「個體戶」,是中國大陸開放經濟政策下的新既得利益階級。
 
什麼事都會發生
 
 在蘇俄莫斯科的夜市,許多逛街的人潮,正在圍觀一位中年婦女與警察的對罵。警察費盡口舌解釋他無意禁止某位街頭音樂家的演奏,只是詢問他為何在街上演奏行乞。這位中年婦女憤怒的指出:「時代變了,警察不該管不是分內的事。」警察碰了一鼻子的灰離去,自言自語的抱怨:「現在什麼事都會發生。」
 在兩個共產政權首都以外的地區,類似的經濟改革活動,正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俄共總書記戈巴契夫和中共的鄧小平,將其稱之為「二次革命」。而在中國大陸流行的口號是「改革」或「開放」,蘇俄則高唱「重建」與「開放」。對兩國而言,新口號代表自史達林與毛澤東以來的政策,已經徹底改變。
 事實上,不論是在十月底召開的中共十三次黨大會,或是十一月初蘇俄革命七十週年慶祝會上,經濟改革一直是與會人士關心的議題。這兩個國家不只關切未來的改革是否成功,也檢討過去史達林和毛澤東的政策是否正確。
 每週日早晨,數以百計好奇的蘇俄遊客在新開放的諾佛德維奇公墓,參觀赫魯雪夫和史達林第二任妻子被毀損的塑像。自從戈巴契夫呼籲歷史學家致力「填補歷史的空白」後,史達林專制時代的種種措施,不再是禁忌的話題。
 
歷史的空白
 
 在北平天安門廣場,中國大陸的民眾,則耐心的大排長龍,等著一睹毛澤東的遺體。或許因為毛澤東文化大革命的傷痕至今歷歷在目,因此中國大陸不像蘇俄般決心發掘「歷史的空白」,但是鄧小平統治下的中國大陸人民對於破除過去的神話,有其獨到之處。例如,參觀毛澤東陵寢的群眾,離開前總不忘聚集在紀念品商店購買印有天安門(而非毛澤東遺像)的香煙或糖果。
 從一九六○年起,蘇俄與中共一直處於激烈的競爭狀態,雙方都想稱霸共產世界,因此,毛澤東時代的結束,對克里姆林宮的執政者而言,自然如釋重負。但是,當一九七八年中共開始將市場機能引進中共集權經濟制度後,蘇俄則猛烈的批評中共欲將共產主義帶回「資本主義的道路上」。
 然而,去年年初,當戈巴契夫開始進行所謂的「重建計畫」後,過去中共與蘇俄之間的猜忌,漸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愈來愈密切的合作與交流。去年中共出口到蘇俄的產品價值十二億美元,一九八二年的數目是一億四千三百萬美元,進口也從二億四千三百萬跳升到十四億美元。一位中共的蘇俄問題專家指出:「戈巴契夫的作法,顯然跟我們的看法一致,都覺得必須以更創新的方式,來解釋馬克斯主義。」
 這兩個共產強權對經濟改革的方法也許有異,但是,雙方維護共產主義的決心則是一致的。在蘇俄當前的新經濟改革中,最常被提及的人物是列寧,因為列寧在一九二○年代實行「新經濟改革」,允許私人企業恢復經營。相同的,為了保持共產主義的完整無缺,北平的改革者則宣稱中國大陸正處於「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亦即,真正的改革必須能夠供給群眾更多的麵包與鋼鐵。
 
中共遙遙領先
 
 在中共和蘇俄這場改革賽中,中共顯然遙遙領先。鄧小平的「中國式社會主義」,在農村地區尤其成功。沿著四川省的道路,商業活動異常興盛,從出售家畜、蔬菜到紅磚、沙發,應有盡有。以廣漢縣為例,它是中共最早廢棄人民公社制度,並且將公地租給農民耕種的一縣,目前每位農民的每年平均收入是一七四美元,是改革前的四倍。另外,過去六年來,中國大陸的鄉下居民,至少有一半興建新房。
 蘇俄當局到目前為止,還不大願意效法中共將土地歸還農民。相反的,戈巴契夫修正中共的作法,計畫將集體農場極少部分的土地租給農民,並且以家庭為單位將這些農民編組起來。今年六月,戈巴契夫在共黨中常會的演講中,特別誇讚這種土地承租制度,讓巴洛盧西亞地區的一戶農家,得以在兩年內,將每頭牛的牛奶產量從二千九百十七公斤,增加到五千五百八十公斤。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蘇俄當局還是無法因為實行經濟重整計畫,而讓人民日常生活用品不虞匱乏。
 蘇俄在振興缺乏效率的地方企業上困難重重。相同的情形,也在中共出現。依據中共一九八四年十月公布的經濟改革計畫,規定政府與黨交出企業經營權,改讓工廠的管理階層負責盈虧。最近光明日報刊出一篇調查結果,只有一五%的管理階層相信他們已經成功的完成改革,六五%認為需要更多的創新,二○%認為改革缺乏活力。
 
打破鐵飯碗
 
 中共現在很強調契約制度的好處。工人必須與工廠簽訂合約,工廠按工人的表現決定是否續約,等於從根打破毛澤東的「鐵飯碗政策」。另外,工廠的主管可以有權分配利潤。四川一家大理石加工廠主管表示:「過去工人兩個月才做得完的工作,現在一個月就完成,不只工人收入加倍,工廠的資金也愈來愈充裕。」
 莫斯科的改革始自工廠,而非農場。預定明年生效的國管事業法規定,蘇俄的工廠必須以」自力更生」的方式經營,不能再依賴上級的補帖。由於蘇俄的工業根基比較紮實,工人的教育程度較高,因此,蘇俄經濟發展起飛的時間,應當早於中共。但是,與中共的經濟實驗相同的是,蘇俄模式的工業改革,一樣面臨官僚制度的種種牽制,財政部長桑加高夫說:「許多工廠的主管,一直在期待改革,但是更多的人不願擔負責任,他們覺得自己還沒學會游泳,卻突然被推下水。」
 從今年年初,蘇俄有五個政府部門採行了「自力更生」的新制度,到目前,這些單位的生產表現,與其他未採行新制度的部門,沒有太大的差別。這項結果同時指出一個嚴重問題:如果不從根本改變共產制度中的價格與信用制度,單憑局部的開放政策有效嗎?
 蘇俄全國經濟計畫委員會負責人史麥諾夫的答案是:「所有的新制度都是環環相扣的。就像汽車引擎,需要成千上百個零件組合,只要一個零件有誤,汽車就無法發動。」
 類似的問題也困擾著中共。駐北平的一位西方外交官指出:「工廠急需改善,但是整體經濟環境不理想,而不合理的價格制度,更是從中阻撓改革的成功機會。」
 跟中共不同的是,蘇俄才開始計畫改進價格制度。今年十月,戈巴契夫在莫曼斯克演講指出,接受公家津貼的食物價格過低,以致「小孩拿著一條麵包當球玩」。而為了避免津貼浪費的現象,並讓價格合理反映成本,中共甚至發展出三段式的價格制度。有些價格是公定的,有些允許在二○%上下波動,有些則按市場的供需決定。這個制度避開了任由市場支配消費者的弊端,但是,也導使某些產品的產量下跌,例如穀物。
 
自己的支票簿
 
 這兩國的經濟學家都知道,改革價格制度,必須同時改革金融制度。明年元月起,蘇俄人民即將擁有自己的支票簿,這是公營儲蓄銀行制度改革的一部分。同時,蘇俄也將「蘇聯國家銀行」改制成類似美國聯邦儲備銀行般的機構。另外,為了服務工業、建築業與農業人口的需要,蘇俄也紛紛成立許多專業銀行。
 蘇俄的這些措施,對中共而言,了無新意。早在一九七九年,中共就打破人民銀行壟斷金融界的局勢,成立特別的貸款機構。為了加速資金的流通,過去一度關閉的交通銀行香港分行,甚至正式「恢復營業」。代理副總經理王維新表示:「過去,工廠若要擴張生產,必須在建設銀行開戶。向國外買機器,也得先在外匯交換銀行開戶。需要資金,再找一家商業銀行。新的制度是,只要一家銀行就可以同時解決三件事。」
 
中共恢復證券交易
 
 中共還有一項革新,是蘇俄望塵莫及的,那就是去年九月正式快復的證券市場運作。然而,中共的證券市場規模相當有限,依規定,國營企業公開上市的股份不得高於一○%。上海信託投資公司的看板上,也只有六種股票和四種債券掛牌。在正常的交易日子,對街賣水果的生意比這家信託投資公司的生意好多了。這家公司的經理坦白指出:「四十歲以下的人,沒有人了解如何買賣股票。」
 蘇俄和中共的官員,雖然敞開雙手歡迎外人投資,引進高科技。但是,中共的大門顯然比蘇俄還要開放,它以各種減稅誘因和便宜的土地、勞工,極力爭取外國企業到四個「經濟特區」、十二個沿海城市投資。新的貿易政策甚至允許廠商在城市街頭廣告。廣州市區到處可見名牌產品的看板,如佳能個人電腦與運通銀行的信用卡。截至去年底,中共總共批准八千三百宗合資計畫,允許外國公司設立大約一五○個擁有主權的分支機構,生產各種銷售到西方的消費產品。
 今年初,蘇俄才開始保守的採行與外人合資政策。預計到今年底,約有十家企業正在排隊等候申請合資計畫,包括泛美航空與蘇俄官方的航空公司的合作在內。
 
封建思想是最大危機
 
 儘管中共在經濟上採取比蘇俄更開放的改革,但是去年年底,當中國大陸的學生走向街頭,要求更多的民主時,中共的領導階層並未因此而放鬆管制。除了胡耀邦因此下台,中共也藉機進行整肅「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運動。中共官員對改革後日益增加的貪污、詐欺、偷竊、賣淫事件,也憂心忡忡。但是,這些事件不能歸咎於外面的世界。蘇俄一位中國專家認為:「中共面臨最大的危險,並非資本主義,而是長久以來存在的封建思想。」
 當中共停下腳步,整肅「資產階級自由化」時,蘇俄則在所謂的「政治開放」上大步領先。戈巴契夫在今年六月公開批評至少十六位部長的舉動,令中共許多人士感到驚訝。另外,中國大陸也找不到類似蘇俄的電視節目「晚安,莫斯科」和「對談」,這兩個節目以座談方式,討論經濟革新的有關事項。蘇俄的消費者,甚至在節目中責備農業部官員,為何允許不良蘋果不斷出產。中國大陸的一位經濟學家因而指出:「戈巴契夫的開放攻策與政治改革,對中國大陸是很大的挑戰。中國大陸的改革是由下而上的,而蘇俄卻是由上而下的。」
 戈巴契夫目前或許自認為政治改革進行順利,但是,跟中共一樣的是,蘇俄未來會發現,改革的腳步,無法滿足大眾對民主的要求。中共的社會調查機構,在今年七月的一項民意調查中發現,九三.八%的人認為政治結構應當改革。而對莫斯科工人的一項調查也發現,八三%的人認為開放還不夠徹底。北平的一位西方外交家解釋道:「一旦企業家開始在經濟方面有自主權,他們當然不願意別人剝奪他們的政治自主權。」果真如此,也許在這兩個共產政權完成經濟改革前,他們更需要的是思想上的第三次革命。(取材自時代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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