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的「台灣第一」

大多屬歸電子類的這些新興產品，不但生產技術要求比以往簡單手工的第一產品複雜，品質的要求也較高，因此特別需要熟練的生產人員。也難怪當匯率風暴迅速吹倒傳統產業防衛之際，新一代的第一產品還能咬牙挺立。　

不是仙履奇緣 　

能夠在眾多對手中出頭搶下美、日交出的棒子，台灣藉的不是仙履奇緣的傳奇，而是靠十年以上工業發展打下的基礎；利用台灣在生產方面的優勢，以長期累積的經驗和較完整衛星工業的配合，結合中國人的韌性和外商的行銷管道，共同打出天地。

新的台灣第一的確不是奇蹟，幾乎每項都是因為投入較早，漸漸培養出相關零組件工業的規模，時機到時一氣呵成。

去年出口一億美元電腦終端機的迪吉多電腦總經理嚴欣榮就分析，台灣能接續日本，成為全球終端機、監視器最大數量出口國，是靠二十年前開始生產黑白電視機就打下的根基。「當時亞洲四條小龍中，只有台灣進入電視機工業，」十五年前在桃園大溪一片稻田中建起迪吉多工廠的嚴欣榮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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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工業帶動了零件工業在十多年前的成長，而「做製造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零件工業的支援」，台灣才順利跨進品質要求比黑白電視高、卻又和電視類似的終端機、監視器工業。儘管後起的韓國全力追趕，台灣今天仍然挺立終端機、監視器中級品市場，保持約一年半的領先。已經在國際間知名的廠牌除迪吉多外，還有大同供應IBM且獲品質獎的監視器，和自創品牌ＡＤＩ的誠洲電子。

肯定台灣人力 　

國際間對新台灣第一產品技術與品質是肯定，更可以從國外著名採購集團在台灣的規模看出。IBM在台採購部門的人數已經僅次於日本，居全世界第二。而且據IBM國際採購處經理羅密歐（Bob Romeo）表示，IBM在台採購的項目技術層次也越來越複雜，品質的囡求也因而提高。

國際間對台灣貨是肯定，其實是對台灣人力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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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企業家一向以旺盛的企圖心著稱。當傳統企業家在競爭越來越激烈的困窘中，忖度要棄製造業改而從事股票、房地產時，新台灣第一的負責人們卻操著熟練的英語與專業術語，帶著自己開發出來的新產品，游走於世界高科技的市場，推銷台灣第一的新形象。

以每年近兩百萬台產量位居全球最大無線電話機生產者的濟業電子，二十年前還是草創初期的小廠。濟業台中廠廠長張清宗，最早是董事長謝來發的創業伙伴，隨後離開出國，去年又被謝來發請回來幫忙。比較今昔，張清宗感慨：「這大概就是企業家的眼光，不斷找新東西做。」

強烈的企圖心，對外表現在全力搶攻國際市場。

主動打開新市場 　

在年輕卻已佔國內總出口值五．二％以上的資訊業，年輕的業者手提產品隻身飛到人生地不熟的歐美、東南亞打開新市場已不是新聞。透過這種和快速擴張的國際市場緊密相連，已使台灣身居全球第七大資訊產品生產國。對台灣資訊業一向非常樂觀的宏碁電腦副總經理李焜耀指出，單看每年一度全球電腦大展中，台灣業者數百人參加的聲勢，就可知台灣新一代企業家的主動精神不同於於傳統企業家的坐等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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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由黑手起家的工具機業，雖然技術層次還離工業強國有段距離，卻也因業者衝刺業績，成為中級品除日本之外的最佳選擇。三十六歲的台中精機協理黃明國，負責打開歐洲市場。他帶著比他還年輕的部屬，儘管時常一邊推動業務，一邊還必須為下一站的簽證費盡週章，還是把佔營業額四○％的歐洲市場做起來了。就是這股打拼精神，使得美國今年點名在中級工具機市場有些成績的台灣，和日本、西德、瑞士等機械業的重量級並列為必須自我設限的國家。

強烈的企圖心，對內則表現在不間斷的創業活力。

和一窩蜂只是一線之隔的創業意志，四年之內使台灣的電腦鍵盤、個人電腦電路板產量領先。這兩個行業內充滿剛出校門就要自行創業的新生代。鍵盤商群光電子副總呂為男回憶，三年前和工專同學創業時，原本選上有潛力的電腦週邊，但因為資金有限，挑上技術層次較低的電腦鍵盤入手。目前，群光生產線每月滑出七萬台鍵盤，結合台灣其他六十多家類似的公司，台灣的鍵盤產量目前僅次於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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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將手下無弱兵 　

身為將帥的企業主持人企圖心強，手下的兵丁也都能促使企圖心實現。

一家深具影響力的電腦公司，在比較各國競爭態勢的內部文件中，明指台灣充裕的大學工科畢業生是一大優勢：每年有近一六○位熟悉使用電腦輔助設計工具（CAD Tools）的大學、研究所畢業生，領先新加坡的個位數字。

這群新兵，不僅量足，工資也低廉，是台灣經濟要邁入新門檻的一項寶貴資產。統計資料顯示，台灣工程人員的工資是美國和日本具同等資歷的三分之一，歐洲的五分之四。廉價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已經取代了以往台灣廉價勞工，成為台灣新的比較優勢。

數量與價格之外，工程師的質也受肯定。位於科學園區的全友電腦、台揚科技雙雙在各自的影像處理、微波通信領先，台揚總經理王華燕分析，首要原因是「台灣的工程人才很優秀」。結合有國際經驗的主持人，配合本地的技術人才，終於造就兩家公司的技術能力。

台揚業務經理蘇種園觀察，全球目前只有美、日、台灣（台揚）有生產微波週邊通信組件的能力。在美國公司因競爭力衰退紛紛退出，日本工程師成本比台灣高出許多的情況下，對台揚十分有利。

熟練手藝富魅力 　

而在台灣工業發展初期立下汗馬功勞的廉價勞工，到今天仍然沒有失去魅力。不同的是當年吸引人的低價已經漸漸變為今天的熟練手藝。

台灣的遊艇能在美國講求個人品味的少量多樣豪華船市場佔有重要地位，巨星造船董事長陶君亮分析，主要靠的就是手工純熟的木工裝潢師傅能做出任何設計式樣，滿足客戶要求。儘管大陸等鄰近國家也想跨入這行，但是「（大陸）連小五金都還做不好」，遊艇公會總幹事黃達因此相信在短期內還不會威脅到我國。

明年台灣作業員靈巧的手又將掙得另一項世界最大。全球最大的電腦用磁碟機磁頭製造商ＩＤＫ，明年要把七成的產量放在桃園工廠。ＴＤＫ日本總公司負責磁頭的事業部長岩谷貞夫解釋，生產細小的磁頭，不僅要有好眼力，更要有敏捷的手部動作，由於「台灣的作業員教育程度、水準在東南亞是比較高的」，因此移來台灣，屆時桃園廠會成為全球最大的軟式磁碟機磁頭工廠。

結合勤奮熟練的勞工，素質整齊的工程師，以及立意打拚的企業家，台灣新興產業流露彈性與韌性。

計算機能在日圓升值後，超越日本成為世界最大，就是因為市場求變的快速和台灣特性不謀而合。金寶電子總經理林百里形容：「做計算機是個不同的文化，每半年就要換樣子。」由開模到生產不過三個月的金寶，充份發揮既能大量生產又能快速動作的特色，終以每年近二千一百萬的產量登上世界第一。

設法壓低成本 　

IBM國際採購處羅密歐更為廠商面對台幣升值的頑強抵抗韌性折服。許多IBM供應廠商在成本大漲之後，都和零件廠合作設法壓低成本，自行解決，硬是不讓失去的成本優勢轉到最終買主IBM面前。

靠過去工業基礎和不息的活力所造就出的新興產品，也給了台灣貨轉變形象的契機。

一年中有半年在歐洲跑的台中精機黃明國感覺，台灣出口新一代產品能夠暢銷，和品質有絕對的關係。「以前台灣貨是十塊錢一堆，現在台灣貨是東西品質可以接受、比較耐用，價錢卻很有吸引力，」黃明國比劃著雙手形容。

來台灣買零缺點 　

外國買主態度的轉變是台灣貨品質向上提昇的催化劑。去年代表IBM在台灣買了一億九千五百萬美元資訊產品的羅密歐強調：「當年IBM來台灣買的是廉價勞工，現在買的是零缺點（zero-defect），價錢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經過幾年和本地廠商的合作，羅密歐肯定台灣製品的進步：「品質已經離日本不遠了。」

工業局長楊世緘在一次演講中曾指出，國內工業除了在產量上領先其他國家，其他諸如研究發展、創新、品質等指標並不夠先進。

仔細審視新興產業，仍有類似的隱憂。

儘管IBM對台灣產品的品質日益肯定，其他國內廠商仍然有不愉快的經驗。台揚王華燕就認為，本地零件供應商對出貨品質的標準差別很大，常看和買主的業務關係大小而鬆嚴不一。「有時一批貨品質很好，半年之後的東西卻又不能用，」他說。

此外，電子產品的自製率雖然不低，但是自己不能生產的卻都是真正要命的零組件。就算是最有規模的終端機、監視器零件工業體系，也少了中高解像度彩色映像管、積體電路等環節。而國內一直希望能附搭電腦、週邊工業高成長而建立的磁碟機、印表機工業，也受困於材料、精密機械工業的弱勢而無法養出規模。

已僅次於日本的照相機，就因為零件工業能力不足，無法產出高自製率的自動捲片、對焦雙眼相機。

行銷有待加強 　

迪吉多的嚴欣榮就擔心少了關鍵零件的生產能力，台灣新興產業雖然享有今天繁榮的外表，但在韓國步步進逼之下，要想在往後順利搶下日本的棒子終會發生困難。

更大缺陷則在生產、行銷、技術間不平衡的關係。

正如同往日傳統的「台灣第一」產業，本地的優勢全在生產技術能力，在新技術開發、行銷的實力則不強。

對台灣製造遊艇技術有十足信心的大新造船董事長阮振明也不得不承認，由於台灣工匠不了解「美國上流社會」的生活型態，對美感格調體會不深，加上國內雖然造艇，卻不能玩艇，無法體驗駕船人真正的需要，至今還完全依賴美國設計師的圖樣。

在資訊電子產業也是如此。迪吉多的終端機雖然全在台灣由本地工程師設計，但由於不做行銷，不能了解市場的明細需求，所有規格需求都依賴美國提供。

因此，這批新起的產業中，除了生產掃描機的全友電腦，都是跟隨國際市場已建立的標準，提供先進者產品具備的功能，以製造、成本的優勢設法搶來別人手中的市場，而非享用自行創造出的市場利潤。

是瓶頸也是轉機 　

這種限制固然是未來更大發展的瓶頸，卻也是絕佳的機會。是瓶頸，因為台灣沒有技術開創力和行銷能力；是機會，因為國內生產能力足。

生產能力是一國競爭力中很重要的一環。美國經濟學家Zysman和Cohen曾著書指出，美國工業競爭力逐漸衰退，日本競爭力日益強大，就是因為美國經濟離生產越來越遠，日本則緊抓生產不放，再以此為基礎，建立起新技術開發、行銷的能力。

王華燕強調，發展工業不可能一天之內什麼都有。如果台灣沒有生產能力，工業永遠不可能升級，「日本二十年前就是由此做起，這是必然要走的路。」

台灣新起的第一產業，手持歐美、日本交下的棒子在這條非走不可的路上衝刺，橫在眼前的，究竟是衝不破的瓶頸，還是更上層樓的門檻？

只有台灣工業界自己才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