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容納經建會與中國農民銀行的十四層自強大樓,一群人擠進電梯後,一陣短促的驚呼聲打破陌生人共處時常有的侷促沈默,三、四個年輕人互相推擠同伴的手肘,用眼神瞟瞟旁邊站著的高個子:「趙少康,你看,是趙少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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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新公園,九月初一個悶熱得令人不停出汗的下午,三十七歲的立法委員趙少康舉行問政說明會。他侃侃而談六年來的政績,天色漸暗後,四、五盞燈亮起來打在他身上,隨著演說話題轉到貪污、大陸政策,聽眾的情緒也跟著沸騰,不時爆發掌聲與笑聲,攝影機與照相機在滿場遊走,捕捉趙少康的神情。
一位攝影記者說出他從鏡頭觀察到的趙少康:「他是天生的公眾人物,走到那都搶鏡頭,如同明星般離不開聚光燈與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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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散會後有關趙少康的一切,卻如同聚光燈照不到的背部,一片深邃幽暗。很多人看到他站在亮處,聽他說話,認識他,卻不了解他。
這位獲有工程碩士學位的行動者,是很多人在各種不同媒體與場合都看得到的人。他精力充沛地參加各種專題的座談、演講、辯論,慷慨激昂、挺腰直背。一位政治記者形容趙少康的炙手可熱是:想要很快知道時代變動與流行的訊息,就去看看趙少康的行程表。
變局的人物
趙少康本人就是脈動快速的變局的人物,最近流行的這些話題:大陸探親、觀光、採訪、通商,成立反貪污局,民間抗議美國壓迫台幣升值,拯救淡水河,都是他的倡言,造成每個問題的燈都打在他身上,宛如站在時代舞台最發亮的中央。
尤其他不但是中外傳播媒體的寵兒,也是政壇的金童,不但擁有全國性的知名度,外國報章雜誌也視他為我國開明派政治人物代表,頻頻刊登他的專訪與照片。電視上他在七點半晚間新聞接受採訪,夜十一時搖身變成節目主持人,訪問部會首長與新聞焦點人物。「如果連趙少康都不認識,那就不要在台灣混了,」一位上市公司負責人說。
這位政治金童也在兩面做代表,他一方面為國民黨的某些政策大力辯護,另一方面又常站在反對的立場,大力抨擊國民黨的作為。獲得許多選民支持,前年、去年都以台北地區最高票分別當選市議員、立法委員。甚而遠在深山環抱的埔里鎮上,台灣省籍、自稱不偏向任何黨派的正嵐企業經營者張正男都認為,這位河南省籍的民意代表「超越黨派立場,是真正為國家利益著想」。
只暖身不競賽
儘管趙少康有時言論被一些人視為比民進黨還民進黨,卻未見國民黨排斥,反而逐步接近黨政核心,不僅常在以黨政要員為主客的社交晚宴上頻頻出現,目前也常以執政黨籍立委身份參與黨政協調,刪修如國安法施行細則等的法令草案。
然而隨著趙少康越來越活躍,就越來越有人批評他,有位官員說他「膚淺作秀」。更有人疑惑益深,到底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在追求什麼?
一位政府要員就說,他感覺趙少康鎮日飛來飛去趕場,「熱過頭了,」好似一個不斷在做暖身運動,但就是不去參加競賽奪取獎牌的運動選手,「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他指的是政治職位。
一位外國駐華代表的觀察是:「他的企圖心很大,我敢打賭他不會想當民選市長,因為他熱衷的是國家層次的問題;他也不會想當部長,因為限制太多了。」
儘管這位選戰英雄去年底勇奪十三萬九千多張選票,但他所遭批評之多,已到爭議性人物的程度。很多人指責他亂打知名度,言論膚淺,到處趕場流於浮濫,有失政治人物的公信力。「是庸俗社會的庸俗產物,」一位民進黨人士認為。
他在同僚體系中也引人爭論,老議員疑懼他思想太前進,年輕議員嫉妒他風頭健,反對人士痛恨他「大捧小罵國民黨的投機份子」。台北市議會曾不准電視記者進入會場,據說就是許多議員決議集體制裁電視公司只拍趙少康一個人。
政治行銷專家
細數趙少康所表現的特色,即是典型新一代政治人物,思想與言論無所顧忌,依恃民意,而且用經營企業的方法來經營個人的問政事業。再加上他常流露少年純真正直的氣質,說話口氣誠懇,嫉惡如仇,愛打抱不平,吸引很多中產階級的青睞,尤其是通常正義感較強的年輕新聞記者與婦女的支持。
他注重市場研究,成立民意調查文教基金會,猶如公司的研究發展部門,以科學方法探知民意,以及他在選民心目中的形象(定位);也注重行銷與推廣,不斷設計新的話題來迎合市場(民意)需求;更注重宣傳與包裝,充份運用掌握媒體,製造有利形象。最近他公開發行精心錄製的個人問政錄影帶,打廣告促銷,又創一次政界新記錄。
這位六年前以形象清新一炮而紅的議員,在維護形象方面所做的努力,可用「費盡心思」來形容。他是少數未傳出與利益掛鉤的民意代表,經常迂迴避開任何可能會被人聯想與錢財有關的活動。他也小心翼翼絕不洩露下班後的行蹤,自從離婚後,更加保護自己不捲入感情或花邊新聞。
當出口業者推舉趙少康出面結合民間企業,來解決台幣受美國壓力而升值的問題時,趙少康猶豫許久,擔心被人誤會與工商界走太近,特意找出代表勞工的工會一起參加「民間爭取中美平等貿易」,因而把抗議行動的層次升高到事關勞資雙方生計,「一個全民的問題,」他比劃著慣用的大手勢。
賠錢的民意代表
他說他每月領立委薪水六萬元,還能維持四個助理與秘書、辦公室開銷、演講活動、個人支用,主要靠與朋友合夥的工程顧問公司,替一些民營企業維修保養機器,代訓工程師。但他不願透露公司名稱與營業規模,因為「不願用政治影響生意,自我困擾。」他說。
組織家還是煽動家?
與趙少康接近的朋友們形容他是天生的領袖人才,常在你爭我辯的場合中取後才站起來整理各家理論,分門別類包裝成政見,又擅長用感人語氣與言論,把他的看法與個人推銷出去,組織民眾、領導民意。
不喜歡他的人則用「煽動者、善鼓動與運用民意」來形容他。
在舉辦政見說明會以前,趙少康曾經向地方人士解釋動機,並促請他們支持。他握著拳頭,用豐沛感情的聲調說:「桃園、台南的國民黨籍立委都辦了,我們是首都地區選出來的國民黨立委,如果不辦,那太丟臉了,還配當首都的國民黨員嗎?」在場十多位比他年長的里長聽得鴉雀無聲,眼睛直直望著他。
到了新公園會場,他又演說呼籲,既是中國人,當然有權利去大陸觀光,他加重語氣用力地說:「那山川壯麗,是『我們的』國土,我們當然要去看看。」他的聲勢與辭藻震動了台下七千多名聽眾,一位三、四十歲的男子竟也忘情地把雙手圈在嘴邊成喇叭狀,朝台上大聲喊回去:「說得好!」
擅長掌握媒體是這位政治人物另一大特色。趙少康很了解媒體需要什麼,很多五花八門的問政招式耍在他手,訊息明確,花樣新穎時宜,自然是搶眼的新聞標題。比如八月底十一位我國立策與十位美國議員,對談貿易匯率問題,第二天惟有趙少康能單獨跳上報端,個人自成一則新聞,因為他能明確提議「台幣對美元匯率三十,應該穩住三個月」。
而且他講究策略,善於運用人際關係協調衝突。儘管有人視民間爭取中美平等貿易,是民意代表領導工商界「向美國自力救濟」,然而不同於一般的大隊人馬遊行、靜坐,這位還不到四十歲的政壇新貴,個人事先與原本就熟識的在台協會處長丁大衛私下溝通過,然後才帶領各產業公會與工會代表,以及聞風趕到的新聞記者、攝影人馬,前往在台協會遞出致美國國會議員信,請丁大衛轉交。結果丁大衛親自出面,給足面子,不同於一般抗議活動頂多見到中級主管。
這樣的設計,也促使媒體又以大新聞整理。一位銀行人員說他看到電視新聞趙少康領著隊伍昂首大步走在信義路上:「簡直跟七爺、八爺出巡般。」
質詢出奇招
即使質詢,趙少康也出奇招,曾經揚言公開,如果行政院長俞國華不能將台幣穩在三十,他要請院長下台,引起一些官員的不滿。問他憑什麼敢以執政黨籍立委,針對閣揆個人開這麼張大支票?趙少康露出面顆虎牙淘氣地笑著說:「政治是種壓力,只是在督促院長要他做好,招式不能用老啊。」
臨門踢一腳
他認為政府施政往往是那邊壓力大,就往那邊走,所以如何施壓力是門學問,「我想我在這方面做得還不錯,」他很不謙虛地聲稱。
時代的背景當然適合趙少康崛起,國民黨台北市委員會副主委員任荊鳳崗指出,因為目前言論尺度較開放,民意也抬頭,依恃選民支持的人就能跳上舞台。
趙少康本人也很明白這點,他在解釋自己為何敢呼籲大幅開放大陸政策時表示:「我嗅得出政治環境已成熟,很多事情需要臨門一腳,球就可以進去了,不這樣也可以把他推成是這樣。」
優勢帶來的困擾
趙少康在掌握媒體與群眾所佔的優勢,固然給他製造了很大的名聲,卻也帶給他困擾,暴露了他的弱點。有些人認為趙少康的名聲大過他的能力與想法,顯得虛浮。例如大陸政策缺乏全盤考慮各種可能的變數,以及可能引起的後遺症(比方如何因應萬一大陸同胞大量來台),也欠缺細部規劃。
但是趙少康認為:「我只是個民意代表,只能反映民意,至於如何全盤考慮與細步規劃是政府的事。」
一位財稅記者也批評趙少康質詢夫妻合併申報稅時,缺乏強力數據證明,說服力不夠,他表示他的失望:「以趙少康的學歷條件,他應該表現得更好才對。」
一些社會人士甚至認為,這位身高一七八公分,掛副眼鏡的政治明星兼電視寵兒,靠電視助選,誤導人民以為只需注意政治人物的外表號召力與演技,不必問他真正的作為與言論。
刻意保護私生活
在強烈的曝光,以及趙少康刻意保護自己的私生活,連家中電話與地址都不給選民的情況下,這個人就被街頭巷尾神化了。在立法院質詢國家劇院興築有無權貴子弟介入時,他突然離席,支持者說他有韌性、夠圓熟,了解無需在這件案子上太堅持,以免妨礙以後更多案子的質詢,反對者批評他:「拍蒼蠅不打老虎,缺乏道德勇氣。」。趙少康則自己聲稱他是因腹瀉才不在場。
一位政治學者指出,西方政治人物像美國總統雷根,通常很懂得創造形象,掌握媒體,並以經營企業的理念,來設計自己的政治生涯。綜觀趙少康的表現,其實就是典型的西方政治人物,儘量曝光言論與凸顯個人,以從事群眾運動,注重個人隱私權,說話直來直往,不願修飾得虛懷若谷;然而,並不能為這個仍然重視政壇人物應內省、收斂的社會所接受。
夢想統一中國
事實上趙少康本人,也表現出類似的矛盾。
他不喜歡受拘束,最討厭穿西裝打領帶戴手錶,卻走上最需要拘束自己本性的複雜政治路。
很多選民喜歡他對人親切、誠懇的模樣,但真實的趙少康傲氣十足,自認有份專業,不靠政治謀生,可以「無欲則剛」。每當有人說他想做官或可以入閣,他都嗤之以鼻說:「做官有什麼了不起?當個部長能發揮多少?我的野心還在那個之上,至少要創造一個歷史出來,」他又比劃慣用的大手勢說,他的夢想是在統一大中國,目前連行政院長都是任命的,而他是首都地區最高票選出來的立法委員,職位非常重要。
一位外商公司經理在聽過、看過趙少康談大陸政策以及統一夢想後表示,他感覺趙少康狂傲到好像自己是條困在淺水的龍,無法甘心我國雖然經濟有成,卻在政治外交上展翅難飛的困境。「也許屬於大海的動物是會想要大點空間的,」這位經理說。
代表十四萬選民
他做任何事都自認是為了不負民意。「我已經不是一個個體了,我代表十四萬選民的期望,」他解釋到處開會也是為了選民,「只要那個場合能完成選民的託付,我就會去,政治人物不能不改初衷。」然而他的興趣卻在國家的層次,因此他做了五年市議員就參說立法委員,把施展身手的競技場,從中山南路口的市議會搬到對面的立法院。
到了立法院,輿論與政界人士對他的要求也隨之提高。在他提出大陸政策言論後,很多人認為目前趙少康面臨的最大挑戰,是要把自己問政的心情與言論層次拉高到「以知識份子自許,為整體國家利益說話」,不能只停留在「民意的代表」,反映民意以前應先自己思考過濾民意,如果民意自私、愚蠢,有時候還應反過來啟迪民意。「趙少康要做好的立法委員,就應該國家優先,而不能總是地區選民優先,」立法委員莫萱元認為。
準備隨時要下來
然而很多的批評或勸諫卻顯得刀槍無用武之地。儘管很多人勸趙少康要收斂、要謙虛、要穩重,才能從政少受挫折,充分發揮了個人抱負;趙少康卻說他不是那麼在意別人怎麼看他,「我知道越多人喜歡你,就會有越多人討厭你」,他說他做許多事只考慮是否有趣、有挑戰性,不太考慮政治前途。
「我想,如果做什麼事都要考慮政治前途,人生不是太苦了嗎?」他又說,其實他已看透政治虛名總是空,「我已準備好隨時要下來,」他又再度說得感情充沛。
這樣一個在群眾雲集與聚光燈下就鮮活生猛,說話比聽話時顯得動作較多、眼睛較有神的人,竟然會一再強調他隱世的心情,趙少康或許真的是大家看得到卻摸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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