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明日報業第三勢力？

「進入報界四十年，本來以為『老兵不死，逐漸凋零』，沒想到臨到退休，又碰到開放報禁這麼一個時代挑戰，覺得很興奮。」一頭白髮的聯合報社長劉昌平，今年初，在天下雜誌座談會上曾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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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榮幸！能參與報禁開放的第一波！」一名正站在跳槽浪頭上的報社資深編輯，在秋陽斜照。有落地長窗的咖啡店裡，語氣略顯激動的述說他轉換報社的原因：「我還年輕，我還要去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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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年初開始，新聞界個個雀躍！憑著一紙行政命令，相繼施行了三十多年的限張、限印、限價、限登記的報禁終將解除，以往由三十一家報社壟斷市場的局面即將打破，許多人都說，報業的「戰國時代」即將來臨。
　任何一種產業，一旦保護或壟斷局面將破，像汽車、家電業的進口關稅下降，大宗物資開放自由採購等，報紙總是忙敲邊鼓，爭相反應業界對「自由化」的應對措施。相形之下，對於本身行業即將展開的這場「自由化」的擂台賽，各報新聞版卻都保持相當沈默。
　從新聞表面上看，報界好像風平浪靜。讀者能看見的只是，從今年初起，各報相繼以新聞版面顯著位置徵聘編採業務人員；據粗估，從二月到十月，各報至少增聘了約二百多名編採人員，為明年報禁開放的人手問題做準備。
　
緊鑼密鼓•秘密佈局
　
　在讀者看不到的地方，卻有更多的變化正在推進。經營不善的報紙，或關門（民族晚報）、或脫手（現代日報）、或裁併（中華日報北版）、或委托他人整頓（大華晚報業務部已由聯合報二名主管進駐，預計半年）。準備放手一搏的報社，則投下巨資，或擴廠，或挖角，在軟體和硬體建設上較勁，把整個新聞界帶進了前所未有的興奮、騷動狀態。
　一齣「戰國風雲」就要上演，各個演員以什麼方式來突出自我？野心勃勃的新演員，又如何動搖票房穩固的前輩老手呢？
　製造聲勢，建立知名度，是新手的伎倆之一。例如前些時因中正機場滋擾事件。選舉等政治新聞報導而使報份直線上升，又以搶先派記者赴大陸採訪而名噪國際的自立晚報，今年初早已公開宣稱要辦一份日報。有台南幫雄厚財力在支援的「自立」，八月間增資一億多元，使資本總額一躍達三億五千萬，「必要時，還可以一夜間增加三倍、四倍、五倍。」出身採訪第一線的社長吳豐山，說到這一連串數字時，露出了經理人談業務的精明。
　他還透露，自立晚報將在台南（台南幫的大本營）新設一座印刷廠，使報紙能更快到達南部讀者手中，並吸收當地廣告業務；未來將以六大張早報、三大張晚報雙管齊下，打出各十五萬份的市場。並計畫推出六種專業性週刊－如電子、紡織、養鴿、養蘭等等，充分發揮人力和機器的邊際效用。
　另一股氣勢幾乎和自立晚報不相上下的是自由日報。這份去年九月才從台中遷到台北新莊的地方報，出資人林榮三－是三重幫房地產界的聞人，也是現任監察委員－在八月中請來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坐陣「社長」之位後，一掃過去六年虧損五億多元的挫折感，不但全權授權這位老友主持社務，還投下空前的巨大資本。「有好幾十億，具體數字？我不便講。」顏文閂含蓄笑道。
　除了準備在松江路上蓋一座「智慧型資訊大樓」，也積極全面變更風貌的自由日報，「希望明年元月一推出，就能成為前三、四名的好報紙。」顏文閂雖然字斟句酌，言辭間卻難掩雄心。自由日報另一位主管則形容改革的幅度之大，是「只保留自由日報四個字，等於是一份全新的報紙」。
　此外，散布各地的公營報紙也都個個緊張備戰。受到聯合、中時分別在中、南部購地建廠，想瓜分地方性公營報紙的市場影響，高雄的台灣新聞報（省營）、台南的中華日報（黨營）、台中的台灣日報（軍方）為了保住因地利之便而獨大的優勢，也都投注了至少上億元資金，購買最新式的印刷機、電腦排版等設備。甚至以台北為基地的中央日報，儘管因為在八德路新建大樓而財力拮据，仍咬牙投資五億七千多萬元買機器，準備和雄霸已久的兩大報較量。
　「即使國際間也沒有百年不衰的報業，」一名非兩大報系的新聞從業人員說：「我們要和中時、聯合相抗衡。」
　
一流的待遇
　
　於是人才的爭奪戰開始了。兩大報首先成為「眾矢之的」，即使有一流的待遇和福利，也難留住蠢蠢欲動的年輕人。加薪、升級，並且強調讓記者「充分發揮」的工作環境，一一成了許多三十歲以上編採人員跳槽的誘因。
　曾在聯合報主跑國會新聞多年的顏文閂上任後，就以「一流的待遇，請一流的人才」為號召，四處物色中上級主管。到十月底為止，他分別從中央社、聯合報、自立晚報等機構以相當的高薪（傳聞最高月薪有七萬多，比原來聯合報的待遇高出四○％以上），請來十幾名年資從十幾年到三、四年不等的編採人員，分別擔任從副總編輯到各組主任、召集人等職位，轟動了整個新聞界，也震驚了向來自恃人才「只進不出」的聯合報領導中樞。
　「下一波就要到雜誌界挖了。」傳聞薪水從六萬跳到十萬的顏文閂笑嘻嘻的說。
　連待遇一向不高－庈年中調薪前，新進記者基本薪是聯合報的六五－七○％－的自立晚報，也不甘示弱的由總編輯陳國祥親自出馬，以同學、同事、朋友等關係向兩大報挖角，聲稱提供的薪資絕不低於兩大報。「錢的問題，牛們絕對面對現實。」吳豐山在會晤一名聯合報資深編輯時，曾做爽快的承諾。
　除了待遇，年輕人求新求變的心理、要求充分發揮自我的企圖心，也是助長跳槽風氣的原因之一。例如顏文閂解釋自由日報挖角時的另一個承諾是：「給他自主權，讓他去創獨立、超然的風格。這是很多年輕人嚮往的，也是目前報紙很難做到的。」
　自由日報副總編輯兼編輯中心主任金徐發說，他雖感念聯合報十五年多的栽培，但卻不甘心繼續在根基已固的大組織裡，過著「按部就班前進的編輯公務員生活」，寧可到自由日報「換搭不知終點何在的列車」，因為「我又有了一個希望」。
　換到新環境，他負責整個報紙的編務工作，不像過去在聯合報任社會新聞版主編，處理範圍只限於社會新聞，「學習空間比待遇更重要。」金徐發強調。
　
黨營報：快刀斬亂麻
　
　在民營報一片比錢、比人的混戰中，黨營報紙也在不動聲色的整編、擴軍，幾個「快刀斬亂麻」的驚人之舉，所傳達出的訊息是「黨營事業也要以現代企業的精神參與競爭」。
　早在宋楚瑜（現任中央黨部副秘書長）主持文工會時就明示：文工會今後核考各黨營事業時，同時重視政策效益和成本觀念（見天下七十期）。文工會副主任朱宗軻解釋，在這個原則下，文工會於八月中，將政策性功能和中央日報重疊、卻連年虧損幾千萬元的中華日報北版裁撤，只留下台北採訪組、副刊及縮編的業務及行政部門，以便集中力量鞏固每年有幾千萬元盈餘的南版，保持它在台南一家獨大的地位。
　同時，文工會也將「根本沒有競爭體質」、原在嘉義出刊的學生報－現代日報，以四千五百萬元脫手。出面承購的是曾隨關中在省黨部負責文宣工作、曾擔任塯公水利會會長、聲稱「商場朋友很多」的陳炯松，「只要我說一句話，建築界的廣告一定是我的，維持報紙並不難。」他自信地宣稱。
　
要求放手做
　
　另外，從今年初開始的一連串舉動，也可以看出文工會正盡全力整頓中央日報，冀望這份「能代表當的聲音或基本政策」、有將近六十年歷史的黨報，能重振往日雄風。
　年初，中央日報人事大地震，文工會一口氣調動了包括社長、總編輯、採訪主任、副刊主編等在內的十八位中高級主管，並請來廣告學者顏伯勤整頓業務（見天下七十一期）。八月中旬，又徵召在黨部、新聞界都頗具聲望的楚崧秋出掌董事長一職。
　這位十年前曾任中央日報社長的老報人一上任，就強調今後「用人採精兵主義，盡量沒有閒人」，所以不像各報那樣，招考大批新人；他趁著中央黨部秘書長李煥、文工會主任戴瑞明到報社巡視時，要求文工會讓中央日報「放手做」；對內，楚崧秋要求大家共體時艱，度過難關，並且承諾只要報社賺錢，就改善待遇和福利。
　楚崧秋身著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坐在深咖啡色厚實的沙發，很自豪的說：「精神力量絕不可忽略－你看，到現在，我們沒有一個人被挖角（反而有中國時報的記者跳槽過來）。」
　歸納各報因應未來競爭的策略，謹慎的人不免有下列幾項疑慮：
　（一）企業界人士辦報，如何使經營權和所有權獨立，以免社會公器淪為私用？
　（二）各報定位雷同，目標對象重複，如何突顯自己的風格？
　辦報是要花大資本的行業。因此企業界人士介入，變成不可避免的現象，但一位服務新聞界二十年的資深記者很憂慮的指出：屬於社會公器的報紙並不像一般產品，如何確保言論或新聞處理絕對不受報社大股東商業行為左右，甚或淪為私人工具，將是一大難題。
　例如王玉雲兄弟所有的台灣時報，不僅曾在報紙上公開家族糾紛，也曾以半屏山的公害事件，猛烈評擊股東之一－東南水泥的董事長陳江章。這位深受刺激的王家兄弟的企業對手，因此準備明年也要拿出五、六億辦份地方報，「來保護自己，」曾任台時總編輯的魏吉助，分析這位曾任好幾家報紙股東、卻從未當過經營者的商人要辦報的原因。
　
辦報動機何在
　
　因此，當自由日報幕後老板林榮三投下巨資、重整旗鼓時，不少新聞界人士不禁問：這位腳跨政、商二界的人士辦報動機何在？社長顏文閂信誓旦旦地辯說，憑他對林榮三十多年的認識，相信林榮三絕不會干涉編採作業。至於過去採行的地方營業處廣告外包、刊登大家樂廣告的作法，「以後都要逐步檢討、改進」。但這種說法並未能消減資深新聞人士的疑慮。
　但一位自由日報內部人員指出，目前林榮三仍參與業務部的重要決策，像新建大樓購買機器，和過去廣告費、報費調整等，而財務一直是由林榮三的老友在主掌。顏文閂目前對業務部只限於「了解狀況」，將來他能否編務、業務全權管理，令人懷疑。
　而現代日報雖由陳炯松出面買下，以過去省黨部文宣小組人馬為班底，他在接受訪問時聲稱找三十名企業人士募款三億，外界卻盛傳更名為「時代新聞」的這份報紙，九○％的資金都來自股市玩家翁大銘，將來報導的方向是政治、金融、國際新聞，和陳炯松宣稱的「女性、理性」路線明顯地南轅北轍。
　
特色如何凸顯？
　
　第二個隱憂是各報所強調的讀者群、特色都差不多，最後是否變成沒有特色？報禁解除後，據了解，許多地方報都想躍為全國報，除了自由日報外，台中的台灣日報、嘉義的時代新聞都想變作全國性報紙。
　問到各報的讀者，幾乎都號稱是知識份子、婦女、青年、勞工、農民等；今後將擴充的版面內容，無非是生活性、經濟性、知識性等類，也沒有明顯的市場區隔，走的都是綜合性大報的路線。如此一來，只是在原有的市場內，增加了更多競爭者，各報的銷路是否可以打開，投下的巨資能否回收，都是問號。
　一位報社副總經理透露：「殺價競爭已經開始，更大的折扣戰還在後面，各種刺激手法都會出籠。」
　儘管鹿死誰手，不經過一場混戰，無法揭曉，但可確定的是，經過一番慘烈的淘汰賽後，報紙家數絕對會大量減少。
　「能保住十家，就很不錯了！」政大新聞系所教授潘家慶，期望三、五年後是一番良性淘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