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產業空洞化？ — 關門的關門．轉行的轉行

　最早，是日本人嘲笑美國的產業空洞化。他們認為，美國人太熱衷於服務業，跨國企業又把製造業大量移往海外，是自掘工業發展根基的危險作法。
　接著，日本人開始擔心自己的產業空洞化。因為日圓升值，日本工業在過去兩年內，大量到利率低、勞工便宜的地方去求生存。
　卻沒想到，即使一腳踩進「已開發國家」的台灣（台幣升值後，五千美元個人所得已接近已開發國家標準）也已經患了先期衰老症，產業空洞化的危機，竟然也威脅著發育尚未完全的台灣經濟。
　外匯的開放、進口管制的放寬、社會對環保的重視、工人意識的高漲等政、經社會變動，過去一年內給台灣製造業巨大且快速的擠壓，不僅給常在成本邊緣徘徊的中小企業生存的考驗，更影響大企業的投資意願。
　連一向堅持自由經齊、反對保護的經濟學家邢慕寰都出人意外地指出：「當前經濟的和非經濟的因素，已經替台灣經濟前途交織成一幅灰色的畫面，替許多企業家感到無可奈何！」
　
傳統工業挫敗
　
　中小企業主幹之一的玩具工業廠商，今年一到八月已有四成沒有出口實績。
　佔台灣出口額八％的鞋業，今年一至八月有三一％業者倒閉。
　白水泥國內七○％市場，已經為進口貨攻佔。
　台灣最重要的鋼鐵出口產品棒鋼，外銷量比去年減少八○％。產量最大的鋼板，比去年減少七○％出口。
　傳統工業的挫敗或者不足為憂，但第一銀行的調查卻指出，國內三十八種主要產業，除聚酯絲業外，下半年景氣都比上半年差或不變。
　打擊製造業最主要的原因，不外不斷升值的台幣和不斷開放的市場。
　根據全國工業總會的調查，即使在三十台幣對一美元的穩定匯率下，除電子業外，台灣各行業也只有二○％業者可能忍受。台幣只要再升一元，就只剩二％業者外銷還賺錢，其餘都要被迫停工或流血輸出。對於一向依賴出口的台灣經濟來說，這更是聳人聽聞的預測。
　開放市場的政策，則將不具國際競爭能力的產業從此淘汰出局。煉鐵業就是典型的例子。在價格便宜二成的進口貨競爭下，國產生鐵廠商「該關門的就關門，該轉行的就轉行」，去年營收超過十億台幣的東鋼工業董事長周振輝坦然承認。東鋼目前已經遣散三百多名員工，停工生產，而改做進口生鐵的生意。
　數字與實例或許目前還不足說明台灣製造業真正的危機所在。畢竟，台灣今年的經濟成長預計仍將維持一○％，上半年的出口成長也達三八％。但真正值得憂慮的，還是快速而無底線的自由化政策下，企業為因應這一連串內外衝擊的作法，所導致的空洞化趨勢。
　面對趨勢環境丕變，製造業的應變之道可分為三個層次，段數較高的早就嘗試從海外引進技術，來改善企業的體質：其次也有人把觸角延伸，跨進服務業；沒有辦法的則避禍海外，進行對外投資，或者乾脆閉門歇業。幾種招數，看似解決了企業暫時的危機，但台灣產業空洞化的真正危機，卻也正隱涵於此。
　工業局一名官員指出，環境劇變，競爭壓力劇增的情況下，大多數缺乏實力的廠商，最容易採行的方法就是藉助外力，引進資金、技術。今年一到八月，投審會核准的技術合作案，比去年同期增加八四％，僑外投資增加一二○％。然而，有些原先就過分依賴外國的台灣產業，在這種趨勢下，更加深了「受制於人」的困境。
　例如台灣發展了三十年的汽車工業，自由化政策實施三年後，隨著外銷比率、自製率及出資比率等限制取銷後，八家車廠，為了「在小小的台灣島上，有八個公司在打架，當然要找人助陣，才能打贏」，於是都進一步和日本掛鉤，連發展最早、規模最大，也一向不願意讓日商涉入經濟的裕隆，也在前年，以五千萬美元，出售二五％股權給日產。
　就在日方盡力提供資金、引進技術後，台灣汽車的品質的確比以往更好，價錢更合理。但是，在消費者享受著自由化果實的同時，裕隆工程中心主任朱信卻悲憤地說：「這種現象再發展下去的話，大概在兩、三年之後，我們就沒有中國自己的汽車工業了。」
　汽車工業的「淪陷」，道出了沒有規則下的自由化，最大的隱憂，是在外來企業的優勢競爭下，「會把今天台灣的產業，全部變成外國人的產業。」第一部國人自行設計的汽車創造者朱信說道。
　行政院政務委員高玉樹為此大聲疾呼業者自立自強，以免淪為「科技殖民地」。
　這場危機，或許早已存在，但沒有步驟的自由化，也造成了許多其他的不良副作用，進一步加深了台灣產業可能空洞化的憂慮。
　製造業紛紛轉向服務業的趨勢，就是其一。東元電機副總經理黃常佑透露，在去年政府開放家電全面進口前，也有家電廠商揚這要「乾脆停止生產，改行作貿易商。」如今所有家電廠果然都實現了一半的「諾言」，紛紛成立貿易部門，代理進口家電。而且興趣愈來愈高，去年台灣生產的彩色電視，成長五一％，進口值卻增加一二四％。錄放影機產量增加三九％，進口卻暴增一八九一％。
　事實上，製造業跨足服務業的趨勢，近年來非常明顯，例如東帝士集團（營建、百貨、貿易）、遠東紡織（營建、百貨）、東和鋼鐵（進口香煙、經營飯店）等，不勝枚舉。顯示已有越來越多的製造業認為服務業前景較好。
　眾慶企管顧問公司合夥人張紀恩分析，就獲利而言，製造業投資大，回收慢，獲利率也比較平穩。而至於服務業，或金融性投資，卻可能在一夕之間，攫取巨額暴利，尤其像股票、房地產，更是明顯。
　
金融交易成風
　
　今年股票輪番暴漲，據稱幾位股票大炒手，獲利都超過十億。而在執照特許的保護下，十四家只須三千萬資本的專營證券經紀商，今年一至八月，平均進帳竟然高達兩億六千萬。外匯開放後，貸幣性的金融操作也蠢蠢欲動。不少人準備在美元、馬克或日圓的移轉交換中，賺取巨額利潤。銀行界出身的東吳大學企管系副主任沈筱玲不禁擔心：「金融性交易如果蔚為風氣，就是產業空洞化的起步。」
　年來對外投資的熱潮，又增強了台灣產業可能空洞化的隱憂。一銀預測，未來五年，台灣對外投資的總數可能將超過十五億美元。邢慕寰則擔心，如果政府對有意從事海外投資的廠商，不限制投資項目，充分供應外匯，「這種心態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再多的外匯資產也會很快地被掏光，同時台灣經濟的基礎也可能很快地被挖空了。」
　
應走日本模式
　
　認為這些現象會造成產業空洞化是「過度反應」的人也有。東元電機董事長林長城就以為，美國人擔心空洞化，是因為美國企業對外投資後，不僅帶走產業，海外生產的產品又回流美國，進一步打擊本土產業，但如果依照日本經驗，對外投資以當地或第三國市場為著眼，產品不回銷，根基也都留在日本，大可不必擔心這種問題。林長城笑咪咪地說：「我們對外投資走的應該是日本模式。」
　但據日本經濟新聞的特派員小林收指出，在北海道、九州等較鄉下的地區已有明顯的產業萎縮現象，失業率也已上升。日本國內都在憂心這個問題，並極力謀求解決之道時（見一七三頁），台灣也應有所警覺，中小企業聯合輔導中心總經理張鈞就覺得，在台灣仍須輸入資本時，產業受到衝擊，應該設法改善體質，自動化或分散市場，而非遠走他鄉。
　從產業新陳代謝的角度看，淘汰、跨入服務業或對外投資，或許侵蝕了一些工業基礎，但如果有新的投資源源不絕，正足以汰舊換新。
　
環境急劇惡化
　
　但偏偏台灣近幾年以來，投資一直不振，晚近幾種環境因素的改變，更足以讓投資者裹足不前。如勞工、環保以及眾多衝突案例中所顯示的公權力不張、公信力不現。嘉隆實業總經理胡僑榮敏銳地察覺出台灣的環境已在急劇惡化：「勤勞儉樸的勞動力沒有了，和諧同質的社會沒有了。引導產業發展的政策沒有了。」
　勞工是製造業的根基，但今日台灣卻面臨多重勞工問題，如工資上漲、勞資糾紛及勞工缺乏。今年以來工資已經上漲了一○％，製造業平均工資已達每月一四六○○元，使台灣的勞動成本，超過四小龍中平均國民所得最高的香港，工資低廉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
　解嚴以後，勞工意識高漲，勞工行使三權－組織工會、集體談判及罷工－的張力逐步觸發，南亞塑膠、台金、台鋁，近日都已經發生了小規模的勞資糾紛。美國資本家和勞工的對立，或韓國近日的工潮，成為企業家心中極大的隱憂。產業領袖之一的遠東機械董事長莊國欽憂心地說：「罷工對企業經營者是很大的壓力。」他希望政府及勞資雙方都能健全合理地面對這個問題：「如果走向偏差，我們就完了。」
　另一方面，製造業工作辛苦，廠房環境不佳，導致新進市場的人力，不願投身勞工行列，寧可進入服務業或攤販，形成某些行業缺乏工人的現象，例如建築業，勞動供需失調高達四成。一名成衣業者也指出，成衣業在林口的訓練中心，三年來一直招不足人。白領階級的他，不得不憂慮地說：「大家都離開產業，產業豈能不空洞化？」
　環保問題近年來已經形成普遍的共識，在「污染者付費」的原則下，廠商必須負擔它的外部成本，然而，一名觀察家認為，民眾模糊的環保意識，糾結著雙方的互不信任，已經使環保和經濟之間，發生數起未必理性，只是一味反對的案例，他指出，從杜邦到鹿港設廠到後勁居民群情激憤反對五輕，都出現了「矯枉過正」的現象。如果蔚為風氣，「今後很難再談工業發展。」
　勞工及環保問題，畢竟是在社會進步，所得提高後，企業家必然要面對的問題和承擔的責任，進取的企業，並不刻意迴避，台塑協理楊兆麟聲稱對這類問題，企業家的心態最重要，「環境在變，企業也要變得更快。」然而，社會法紀蕩然，公權力不張，就絕不是任何企業所樂見，所能容忍的。
　
法紀蕩然
　
　近日各種政治性衝突、自力救濟乃至飆車風暴中，公權力所表現的懦弱，無不令人憂心如焚。外貿協會副董事長武冠雄說：「開放不是什麼都不管，而是要有魄力，建立新的軌道來管。」
　大環境惡化，政府又不能拿出決心面對日益紛亂的變局，當然就會阻卻投資，台塑預計投資四九○億的六輕計劃，因此懸宕。投審會一名官員也透露，部分已經核准的外來投資案都在觀望，也肇因於此，美國杜克學教授傑瑞菲就曾當面向投審會官員表示，外來投資不願實現，和政府對各種自力救濟不能有效疏導有關。
　這些現象代表企業家已逐潮對台灣的經濟環境失去信心，若要追根究柢，企業對環境改變，大多「非常惶恐」的主要原因，還是政府「沒有目標、沒有標準、也沒有底線」的快速開放決策方式。
　全國工業總會秘書長何君毅一臉困惑地說：「許多措施一旦實施，才感覺到事前作業不夠細密。」遠東機械董事長莊國欽也承認：「從企業家的立場來看，經營愈來愈難。」
　顯然，突如其來的自由化、國際化，卻在未曾搭配制度化的情況下，形成了今日的亂局。亂局之中，人人措手不及，對於眾多「先天衰弱的國內企業」，必須適應匯率在短期內從三八升到三十，「以及國內市場由高度保護突然改變為自由開放」，即使執著自由經濟的邢慕寰，也在為廠商請命：「在事先毫無準備的情況之下，他們如何逃得過本來可以大部分避免的災難？」
　一位社會觀察家指陳這種做法，如同「火藥庫上放鞭炮」。
　
心理危機
　
　這種沒有政策的政策，無疑將構成台灣工業發展的致命傷。面對這種種困頓，連企業家的心態，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嘉隆實業的胡僑榮感慨地說：「台灣的企業家有很強的不安全感，成功了人家罵你，失敗了人家笑你。」總結這些現象，對於台灣製造業是不是有危機的問題，他毫不遲疑地大聲說：「是！是！是！」
　以精敏的創業家、勤奮無怨的勞工組合而成的台灣製造業軍隊，在短短三十年為台灣經濟創造過璀璨的成績。過去的一年社會的巨變或許是台灣邁向更開放多元化社會的過渡期，但各種國際和國內的重大變遷加在製造業身上的壓力，讓台灣經濟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已面臨產業空洞化的初期徵兆。
　經濟學家王作榮主張，沒有競爭力的產業應淘汰，但他也警告：「台灣沒有產業空洞化的本錢，那麼多的勞工，擠在這麼小的地方上。」
　政府決策者和業者共同面臨的難題將是：在放棄某些產業時，應發展什麼新產業？在失去某些傳統的競爭優勢時，又要創造那些新競爭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