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工處的危機與轉機

今年五月，榮工處三十一歲。
　就在去年同時，台北世界貿易中心氣派遼闊的展覽會場上，一幅幅耀眼的成長統計圖表和歷史圖片，似乎寫盡了榮工處三十年來的驕傲和喜悅。
　參觀人潮絡繹不絕。但是恐怕很少人感覺到，一連串的內外變動，正有意、無意的襲向榮工處。
　這一年裡，對榮工處衝擊最大的，莫過於領導層前所未有的「換血」行動。
　最令上下員工沒有心裡準備的是，經營榮工處二十八載、被認為「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榮工處」的處長嚴孝章溘然過去。去年九月，在榮工處只有十三年年資、一直主管國外部業務的副處長陳豫，以海外工地十八年的經驗，和當時在主管工程業務的幾位副處長中年紀最輕（五十九歲）的優勢，躍登處長寶座。
　
新血注入
　
　一年裡，隨著主管國內部的副處長－有「小嚴孝章」之稱的齊寶錚，轉移陣地，出掌台北市政府捷運局局長，在海外市場建立汗馬功勞的首席副處長張溥基，在代理處長職位幾個月，以六十九歲高齡退休後，榮工處副處長級以上七位主管一共換了五位。
　換血行動中，一直在國外面對國際競爭壓力的陳豫，破格重用年輕人，從二十多位部室主任中，挑出同是四十六歲的曾元一、沈景鵬任副處長。
　陳豫對國內黨政軍關係，及榮工處主力市場所在的國內工程現況都不熟悉。正逢此時，榮工處財務黃燈早已頻頻閃亮。
　這個去年度營業額兩百五十一億，名列全台灣第五大的製造業，在進入而立之年前後，獲利能力顯著衰退。去年度獲利率只有○．七二％，比財政部編製的「土木工程業」利潤標準八％低了很多。
　「還不如把錢存在銀行裡，」會計師張福淙從純會計角度分析說。
　外在的競爭環境也在改變。營建業者國際聯手，好似遠處的隆隆悶雷聲，是榮工處的一個潛在威脅。去年，五家日本國際級的營建廠商，包括日本最大的熊谷組、次大的鹿島等，已紛紛和我國業者掛鈎，為能分食十四項建設一杯羹而預先佈局。
　
獨門生意不再
　
　「這對做慣獨門生意的人不是很好的事，」榮工處企劃部主任李建中坦承，國際合作雖能幫助民間廠商提升工程技術及管理水準，但也對榮工處造成競爭。
　此外，歷經十幾年的嘶喊，民間業者要求公共工程公開招標的論調，隨著最近政府一連串自由、開放的政策而越來越高。榮工處內外的人都預料，以往十項建設中，承包下八項全部或部份營建工程的榮工處，今後爭取業務時，恐怕雄風難再。
　未來四、五年，總值六千億台幣的十四項建設，是政府歷來的最大投資，也是飢餓良久的營造業者眼中的一塊大肥肉。榮工處保守預估，將能承建其中價值一千八百億元的工程。
　強將紛紛離去，財務萎縮到谷底，自由化趨勢步步逼進，年承建額最少三、四百億元的十四項建設工程在望。許多人都在存疑，意外的接下榮工處，陳豫這趟人生的轉變，是福？是禍？年輕化的新領導層，能否使榮工處在遲早都得除去保護膜的心理準備下，仍能繼曾文水庫、十項建設之後，藉十四項建設再創第三個高峰？
　因為揹負著「安置榮民」的重擔，而享有政府工程有優先議價的優勢，歷經三十一年，榮工處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幼兒，儼然成長為國內營造業的巨人。
　榮工處七十五年度完成工程的金額約兩百四十億元，是民國四十五年成立當年承辦金額的一千倍。現有一萬三千多員工，是營造業中排名老二的「中華工程」（五千多人）的二倍多，而據估計，前十大民營業者員工總數還沒有「中工」多。
　
人力資源雄厚
　
　尤其令人望塵莫及的是榮工處的人力。趁著十項建設，榮工處吸收了大批二、三十歲的專業工程師，在國內外工地接受各種工程技術和管理的磨鍊。
　「沒有一家廠商有這麼整齊的人力，」今年六月才上任新職的總工程司歐晉德指出，兩千七百多名工程人員，是今後國家建設的瑰寶和最大動力（眼前就有一例：市政府捷運局現有七、八十位專業人員來自榮工處）。
　佔了人力資源、機具設備和工程經驗的先天優勢，榮工處雖備受民營業者「皇家包廠，與民爭利」的批評，但在國外，榮工處是家純廠商，在中東、東南亞等地，直接面對日韓歐美各國的激烈競爭，單就營造水準、工期掌握上，信譽頗佳。
　幾乎榮工處上下都承認，這些成就和性格豪邁灑脫、長袖善舞的嚴孝章的領導絕對有關，但在欽佩之餘，也不得不承認，由於他「做了再說」的開創性作風，使得榮工處只顧快速膨脹成長，卻忽略了內部組織規劃和管理，就像一件疏於保養的華麗織錦，歷經三十年餘披掛，待下一個人接手時，早就留下了好多破洞。
　綜合榮工處內外有心人的看法，榮工處當前急當突破的困境包括：本位主義太強、工程財務管理不佳，未來幾年，年齡結構上出現斷層，以及對議價特權的取消及應對共識還不夠。
　在榮工處待了二十六年的齊寶錚不諱言指出，榮工處各單位本位主義作祟其來已久。早期嚴孝章強人式領導，使榮工處蒸蒸日上，但後來組織越來越龐大，嚴孝章外務也越來越多，只好分層授權給幾位副處長，「強將手下也有二號強人」。於是形成部門主管各據山頭，擁兵自重的局面。
　
兩種企業文化
　
　像呼喊多年的國內外人員輪調，始終無法從口號蛻變成具體行動，原因之一就是兩部門主管不輕易放人的本位作風所致。和榮工處有業務往來的包商和工程顧問公司都感覺得出，榮工處國內、外兩部的企業文化截然不同。
　國外部人員面臨國際競爭多，處事明快、機動，但從中級領導層以下工程經驗比較不夠；國內部相反，重大工程磨鍊機會多，卻也相對的凡事會簽、請示等官僚氣較重。
　工程界有人分析，輪調正可互補長短，可惜山頭主義盛行，反而形成互相牽制的副作用。
　
重技術輕管理
　
　工程界認為，榮工處過度膨脹的第二個危機，就是太過偏重工程技術的培養，卻忽略了工程及行政等管理的訓練，這對一個已到成熟階段，須靠財務、人事管理繼續發展的企業而言，似乎到了應該改弦易轍之時。
　沒有成本觀念就是工程管理失當的一例。曾是中央大學土木系系主任的李建中指出，榮工處以往承建的重大或業主交辦的工程，有不少就是事前規劃不週，以後為達工期，只好犧牲成本，撤換負責人或重新規劃，再日夜盡其所能的調度機具、人力趕工。
　批評人士指出，品質、工期重於一切導致成本控制不嚴，浪費經常發生，是榮工處以往造價高過民營業者的原因之一。對榮工處有相當觀察的交大管理系系主任毛治國，曾到幾個工地參觀，結果發現到，榮工處的機具都是一流名牌，建材過於講究、物料採購兩、三年後才派上用場，「不會精打細算是技術掛帥的結果，」他搖頭說道。
　主管業務包括技術開發和組織管理的李建中不諱言指出，榮工處多年來另一缺失，是行政部門管理人才的欠缺。榮工處行政人員的進用照規定，只能從退輔會推薦的退輪軍人及榮眷名單中挑選，因此很難僱到真正稱職的企管、財務人員，而以往二、三十年來，「只重技術引進，完全沒有培養管理人才，」所以榮工處也從未做過全面的企業經營績效評估。
　
青黃不接的隱憂
　
　根據觀察，在處長陳豫眼裡，以上兩大問題導致管理體系的整頓，都不及因為年齡結構而來的自然隱憂令他耽心（見圖）。雙駝峰的年齡圖有兩層涵意：一是四十－五十歲這一「最低峰」的人力結構顯示，將來可能會出現青黃不接的情形。
　第二層涵意是五十多歲、以技術工為主的這一年齡層次的人，今後將是榮工處很重的包袱。坐在背後懸掛著台中港巨幅鳥瞰圖片的沙發裡，陳豫憂心忡忡的說，這群人生產力將因年紀大而日趨下降，但另一方面為數四千多名五十歲以上的員工的退休金，將是榮工處一個極沈重的財務負擔。
　「榮民安置的任務，要到十五年後才能卸下，」陳豫指說，榮工處一定要等到這幾千名老員工自然淘汰後，才能算是正常經營企業。
　在民營業者眼中，榮工處已是國家級的營造商，還需要十幾年優惠保護嗎？榮工處為什麼不肯面對勝算在握的競爭呢？
　
和民營正面比高下
　
　年輕一派專業工程師，似乎早已迫不及待要和民營業者正面一比高下。一位年輕主任相信，只要三年時間做準備，榮工處國內部絕對可以像國外部人員一樣，光明正大的參加競標。
　和榮工處淵源較深的高階領導層和榮民，對議價取消則持保留看法。主管國內部的副處長汪燮之就說，除非「安置」任務取消、國內「最低標」制度改革，否則榮工處和業者起跑線就不在一起，以後又如何公平競爭？
　榮工處的尷尬身份如何解決？主管單位退輔會從未出面表示意見，榮工處有人曾找退輔會企劃部門討論此事，結果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政府已到了要做冷靜判斷的時候了，」新亞營造廠總經理鄒祖焜說，榮工處的未來自己無法作主，但希望政府不要像公賣局那樣，最終以喝美國罰酒來開放市場。
　儘管局外批評人士指陳，以先天優厚條件，榮工處應比現況還要好，不過也都承認，向心力和領導層換血正是榮工處今後強化體質的兩大本錢。
　局外人只要和榮工處上下層人士交談，都可以感覺到，榮工處大部份員工向心力很強。老一輩的忠誠為國，年輕的一輩，則充滿了理想和衝勁，認真做事，大家都很關心榮工處的前途。工程界尤其感佩榮工處適時完成任務的軍人作風，「榮工處確實有他自傲、自豪的地方，」毛治國肯定這一點。
　
更按牌理出牌
　
　有識者指出，最近半年，因為領導層更迭而顯出的企業化管理風格，可能是榮工處今後將「更按牌理出牌」的先兆。
　上任半年多，自稱「不是排隊上來」的陳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趁著中上層退休、改組、補缺、離職到捷運局等機會，大量提拔、重用國內外四十到五十歲間的幹部，使得管理層立刻年輕化。
　他打破排隊慣例，換用十來位年輕的部室主任及副主任，例如專案部主任林崇一（三十八歲）、國外部副主任吳大鵬（四十歲）等。為了健全內部管理，陳豫給予李建中（四十歲）領軍的企劃部實質的控制考核權，使企劃部真正成了首長的重要幕僚單位。為灌注新血，並加強榮工處的工程設計能力，他史無前例從外調將，把四十三歲的亞新工程顧問公司副總經理歐晉德，挖來當總工程司。
　這些新將加上多位四十多歲的海外辦事處主任，和國內工地主管，一般認為，榮工處下一波的換血接班應該不成問題（明年起四年內，包括處長在內將有四位副處長以上主管將屆退休年齡）。
　
集體領導
　
　陳豫領導的另一特色，是摒卻個人英雄的濃烈色彩，改以團隊集體式的作風。或許是他深知自己和國內業務的陌生，因此一切決策都相當尊重首席副處長林承志、副處長汪燮之等多位副手的意見。「他是長官，也是朋友，」曾是蘇澳港施工處主任、頭髮花白的汪燮之比較新舊處長不同的領導作風。
　陳豫對外關係單純，有人認為從某些角度看反而對榮工處有好處。說話坦率的李建中就認為，今後榮工處可以免去以前避免不了的人情困擾。交大毛治國則說，這正是榮工處肅清聲譽、循正軌行事的開端。
　「現在必須多奔走，光只埋頭做工程不行了，」也在台大任教的汪燮之證實，榮工處員工已警覺到只靠一人力量來拓展業務的時代已過去。
　現在許多人都懷疑，榮工處的個人英雄式色彩既已淡化，這個龐然巨物該如何繼續成長？未來榮工處要定位在那裡？
　「國家需要有大營造廠，帶我們到國際去競爭，」亞新工程顧問的經理高聰忠說，「但是我們可以培養，卻不要繼續溺愛榮工處。」
　
必須上戰場
　
　他認為榮工處有潛力，卻由於受到保護，不見得有很強的競爭力，就像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卻從未打過仗，「所以必須參加競爭。」
　工程界都認為，十四項建設正是榮工處一面鍛鍊肌肉、培養競爭力，一面提昇形象、健全體魄的最好時機。
　前陣子才從新加坡考察工程回來的工程司歐晉德，對榮工處寄望尤殷。看過榮工處在新加坡承建的部份地鐵工程，線條筆直、混凝土光滑細膩，回頭看看也是榮工處施工的台北市建國南北路高架橋，和民間業者建的新生北路高架橋，他只好搖頭：「為什麼國內做不到像國外那樣的品質？這個現象靠誰來改正？」
　整個營造業一致公認，榮工處責無旁貸。號稱只做「我們能，別人未必能」的重型工程為主的榮工處，在十四項建設中勢必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據估計，國內約有一半以上營造廠商將因此和榮工處有直接、間接的業務往來，必須肩負提升營建技術水準之責。歐晉德認為，榮工處可藉機加強工程設計及管理的能力，走向從設計和施工一氣呵成的「統包」方向，進而以實力做後盾，到國外邁開更大的腳步，呼吸更多「自由」的空氣。
　
真正的大夢
　
　做個真正的「工程管理者」，只是榮工處員工退而求其次的夢。李建中說，榮工處真正的大夢，是希望有一天榮工處能成為政府的「公共工程部」，統一管理政府所有的公共工程，手下一整批專業工程師，能隨時調度各路人馬，接手管理民間做不下去的政府工程。
　年營業成長達二○％的榮工處大理石廠廠長陳統元曾說過，榮工處必須先求經營績效，才有能力講安置榮民。在這個歷史任務正面臨要變的時刻，以及一片「自由化」呼聲中，這個三十多歲的大機構，能在轉捩點上化危機為轉機嗎？
　套用一句對國營事業管理頗有心得的台電董事長傅次韓的話：「這就要看管理者的功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