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錢」同步到台灣

緊隨著日本強大的製造業在全球轉戰、稱霸，日本金融業近年也挾著國內積儲的大量資金，配合日本政府精心規劃的自由化政策，紛紛搶登國際金融舞台，一方面為日本產業「海外進出」（對外投資）護航，一方面則是「以錢賺錢」，迅速在全球金融市場展開凌厲的第二波攻勢。
　短短幾年之間，壓低利潤、集體削價搶攻市場、四處收買、兼併歐美金融機構的急進作法，再加上近二年日圓大幅升值四○％的事實，使得日本金融業一躍而為國際金融圈中超重量級選手。
　根據「歐洲貨幣」（Euromoney）最新排行榜，一九八六年全球十大金融機構（商業銀行、證券公司合併排名）中，前九名已全由日本包辦。住友、第一勸業、富士、三菱、三和等銀行，高居世界商業銀行排名最前端；野村、大和、日興、山一等日本四大證券商，也成了國際資本市場中的響亮招牌。
　
第二波攻勢來台
　
　金融業永遠是跟著錢跑。隨著台灣近年來在國際間展現的經濟實力，以及六百億美元外匯，在國際間的行情看好，新一代世界金融霸主也挾著橫掃全球金融市場的餘威，悄聲佈陣，進入台灣。表面上，外商銀行中最早來台的第一勸銀，目前仍是日本在台灣唯一的金融勢力，但事實上，許多名列前茅的日本大銀行及證券公司，早已在這幾年，不動聲色地派員進出台灣，甚至「潛伏」在台。
　就日本銀行在台灣的活動而言，「派員進駐國內銀行，可算是一個分水嶺，」國內銀行界一位人士觀察說。
　在中共的牽制下，過去連派人來台學中文都怕「沾染色彩」的日本金融界，卻在一九八三下半年，由數一數二的大銀行三井、住友領頭，以「研習」為名，悄悄派員進駐我國銀行。
　中國大陸開發慢、限制太多，而台灣經濟有實力，對日本金融界「很有魅力」是日銀駐台人員一致的說法－連用詞都一樣。但仔細追究，日圓升值，日本產業大量來台投資，才是這一陣子日本銀行尾隨而至最直接的促進劑。
　
圍棋式行動
　
　喧囂一時的豐田大汽車廠案，更是這一波佈陣風潮的「起爆點」。
　八二年底一經宣佈，當初的豐田（屬日本三井集團）大汽車廠案立刻刺激三井等銀行，大膽突破台灣、大陸兩頭做生意的忌諱，尾隨來台。
　由於有大銀行領頭，而中共也並未對此表露聲色，「集體行動」傾向濃厚的日本業者－包括富士、三和、東海、大和，甚至較小型的琦玉、太陽神戶等，於是也紛紛起而效法。
　偏好圍棋的日本人，行事正如下棋，長於佈局、有耐心、肯花功夫。派員駐台「就像佈一顆棋子，為將來打江山舖路，」國內一位銀行界的人士就比喻說。
　三年前由三井銀行派來台灣的小林重雄，可算是日銀駐台人員中的「元老」。雖以「研習」為名前來，小林並不諱言他在台灣「水面下的工作做很多」。
　黑髮、黃膚，說得一口流利中文的小林重雄，置身國內銀行，並不特別像個「外國人」。三年半來，在彰銀及先前所駐的華銀、台銀及一銀中，除了機密文件不得參閱之外，出入自由的小林（加上三井銀行另一位駐在華銀徵信室的人員）對台灣金融狀況的瞭解，可能比彰銀人員對日本的瞭解多得多。
　富士銀行去年八月派遣太田則雄進駐第一銀行，目的也是在「透過自己的眼睛」來瞭解台灣。太田目前早已暗暗替富士銀行展開了來台的各樣準備動作－包括到財政部、央行等各單位「問清各種基本問題」（其中就包括在台設辦事處的程序及要求）－以便東風一吹，萬事皆備。
　聯繫在台日商客戶，建立本地企業關係也是日銀在台人員的一大任務。
　在日本銀行擔保、本地銀行配合貸款等作法下，許多日銀得以從過去獨享市場的第一勸銀行中爭取回一部分在台客戶的往來關係，而本地銀行則也可因此增加業務，算得上兩蒙其利。華銀一位主管級人員國外管理部就估計，自從日本東海銀行人員進駐後，華銀至少多爭取到了五、六○件、總額上千萬美元的日商生意。
　但在互利關係的誘惑下，一些日銀人員卻也得以因此掌握部份國內銀行的本地客戶名單及資料，據之四出拜訪本地企業，建立關係。只派一人來台，就把日商客戶、本地銀行、本地企業三方面關係都拉攏，日本銀行界確實下得一著好棋。
　「眼前合作有利，但將來日本銀行來台，遲早會變成競爭局面，大意不得，」彰銀國外管理部一位中級人員卻警惕地說。而另一位本地銀行主管也私下指出，日本業者的行動模式一向是「先和你合作，再把你吃掉」，不得不防。
　實力雄厚，在歐美又有併購同業「前科」的日本金融業，來到台灣卻一再以攻心招式強調「共存共榮」理論，使得部份本地金融人士產生了一種「又愛又怕」、又不願公開表明警戒心態的微妙情緒。
　銀行圈並不是唯一感受到日本「山雨欲來」情勢的地方。節節上昇的外匯存底，加上一再放寬金融管制，勢力龐大的日本證券業也禁不住誘惑，與「跟著客戶走」的日本銀行同步，追著「錢」到台灣。
　近兩年來，政府開放外匯投資管制，國內資金可透過指定銀行投資國外債券，日本證券商來訪人數就隨之大幅增加，連過去較少來台的高級主管也不避諱地紛紛出馬。「至少是經理級；甚至社長級也有，」農民銀行國外部副理陳文龍就指出。
　四月來台訪問的日本前大藏省次官（財政部次長）石野信一指出，日本與中共建交後，日本銀行業固然受大藏省牽制，但證券業基本上可以自由決定動向。他認為，日本證券業近年來積極對台示好，主要原因就是台灣近年金融發展行情看好。「日本證券業者或許覺得當初『挑錯邊』了，」怡富證券投資顧問公司總經理裴布雷也說。
　
「子彈絕不亂發」
　
　連一向「走大陸路線」的日本第一大證券商野村，近來也「改變風向」，和大和、山一等紛紛在最近二年籌辦各種「酬庸性質」的投資研習會，招待大批台灣金融、企業界相關人物，赴日參觀、研習。
　「開一次會，可以花掉國內銀行一年的交際費」，第一銀行副總經理黃天麟形容日本證券商的「大手筆」。「基本上是放長線、釣大魚，」負責台灣銀行外匯操作的國外管理部經理王光生，今年三月也參加了大和證券的研習會。
　「看邀請的對象，就知道他們子彈不是亂發的，」一位證券界人士指出，不論是日本的研習會或台灣的說明會，日本人一向目標清楚。四月間，山一證券一口氣派了八位高級主管來台灣演講，「一個房間裡只有二、三十人」－全部都是國內重要金融機構主管及部份「親日派」的企業人士。他分析說，依國內金融發展情勢，未來必有大量資金投入國際金融市場，「日本人的錢，決不會白花的。」
　除了肯花錢作關係，日本金融業縱橫全球，研究調查之功，絕不可沒。
　台灣證券交易所公共關係室主任彭光治分析說，日美二國近年來金融實力互有起落，原因正是美國對日瞭解有限，而日本卻對美國知之頗深。「當初參加棉花期貨交易，還曾下到美國南方棉花田實際調查，」彭光治就說。
　近年日本證券商對台興趣大起，也正是研究後得到的結論。彭光治指出，國際知名的「野村總合研究所」調查的結果，使得野村中級幹部全部偏向台灣。
　「日本人搞研究調查，不得不佩服，」中華證券投資信託總經理胡定吾每天有一堆說明會、研究會的邀請，但他卻常只挑日本人的會參加。「連台灣為什麼企業不熱衷上市都研究得清清楚楚，」胡定吾說。
　日本人長於情報，也長於推銷情報。現任和國內證券界的人談日本，許多人都能拿出一、二本日本業者贈送的研究報告。日本金融業常將台灣目前的發展狀況與日本七○年代相比，而現在國內就常能聽見金融人士彼此口相傳授這套日本發展理論。
　
日本人比美國人聰明
　
　下圍棋常需耐力，日本金融界下功夫也很有耐心。「他們可以花五年、十年和你維持關係，」永利證券總經理林義夫說。
　「日本人比美國人聰明，」彭光治以長久以來的觀察指出，日本業者一向事先做好準備動作，安靜等待時機。「一切就緒，站在門邊等，美國人運用政治力量，門一踢開，就好整以暇地進入市場，」怡富證券的裴布雷也形容。
　事實上正是如此，近年來，幾乎國內金融業每一個開放措施下，總會發現日本業者已悄悄採取行動。七十二年政府正式開放僑外投資國內證券市場，四家新成立的證券投資信託公司中，就有三家分別接受了日興、大和、山一的投資。
　家族事業和日本合作，如今自己創立的建弘證券投資信託又與日本攜手的洪敏弘指出，建弘籌辦證券投資顧問公司之初，日本大和證券即從旁大力支援，彼此早已互相青睞。中外合資的證券投資信託事業成立，洪敏弘當然特地保留外資股份，等待大和加入。
　近年來，政府放寬外匯投資管制，日本業者的生意更沒有少做，月前山一證券才和農銀簽了一筆一千萬美元資金委託投資的契約。
　
細水長流，攻心招式
　
　如今，證交法修正案正在立法院審查，國外證券商介入台灣市場的可能性大增，業界又已傳出一家日本證券公司已和國內業者商討相互投資、彼此合作一事。
　「只要是評鑑優良的證券商，日本人大概都有接觸，」身兼國內證券公會理事長的林義夫指出，永利最近就有幾家外商證券公司前來探路。他比較說，歐美業者一來，一直談利害關係、權利、義務，「比較露骨」，台灣業者較難接受。而日本業者則很含蓄，細水長流的交往中，也一向體貼。尤其，日本證券經營是較適合東方社會的「改良型」，國內業者比較容易適應。
　日本金融業叩關日緊，然而，市場規模有限，金融實力未臻成熟，台灣受國際金融新盟主的青睞，到底是福是禍？
　金融界一致指出，長期而言，日本金融業在台發展，勢力必然延伸至整個國內金融市場。而直接感受競爭威脅的，也將不只是第一勸銀，而是所有台灣金融業者。
　
日銀來台不足懼？
　
　「日本銀行並不比其他銀行可怕，」深具西方人「只要自由，不怕競爭」心態的美國運通銀行台灣分行總經理房捷敏，比較關心的是台灣金融市場的開放問題。他自忖運通日本客戶少，本地客戶多，並不特別擔心日本加入競爭。
　「第一步是搶日資企業，第二步就是本地客戶了，」花旗銀行放款部主管韋廉卻不敢輕敵，也不排除在日本業者低價搶市場的習慣作法下，有些外商銀行或許會被擠出市場。
　信孚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張樑也擔心，在現有銀行已經過多的情況下，再加進不管利潤的日本業者，國內金融市場必定秩序大亂。「套一下日本在歐美的行動模式，就可以看出將來台灣的狀況，」一位國內金融界人士也說。
　
競爭「免疫」
　
　金融秩序及業者的生存空間，正是國內金融圈關心的二大焦點。
　其實，一般認為，在目前的環境下，國內金融及資本市場由於管制尚多，對外來競爭的威脅仍具有某種程度的「免疫力」。「歐美市場是完全的自由競爭，日本業者才能為所欲為，」第一勸銀台北分行支店長井上知行就說。
　但值得留心的是，日本業者最近對台積極佈陣、逐步推進的一大原因，卻是看準了國內近年來積極推動自由化的傾向。
　日人來台，幾乎所有人都冀望靠政府「守關」。「如果像美國一樣完全開放，任宰任割，就是第二個大傻瓜。」本身和日本業者合作的洪敏弘就說。
　政府對未來情勢發展，似乎「成竹在胸」。財政部金融司長陳思明篤定地說：「台灣不會一年之內增加十家日本銀行。」證管會副主委張昌邦也指出：「現在全世界大家都想來台灣，但不可能每個國家都讓他來、一個國家來一堆。」
　
來台阻力漸小
　
　然而，由於日本業者一向靜待「第三國壓力」來敲開市場大門，而一般人又明白，保險業開放的狀況也可能發生在銀行、證券業，國內金融界有些人仍是戒慎恐懼，不敢太過仰賴保護。
　「打交道一定要先搞清楚對方，」在日本時，聽不懂旁邊日本人的談話，又看不懂報紙、無法有效利用日文資料的台銀經理王光生，最近打算開始學日文，自己先做準備。「綁著被外人打死，死不瞑目，」站在公營銀行人員立場，王光生更希望政府在逐步開放金融管制時，能夠優先給本國銀行「鬆綁」。
　「放在天平上，絕比不過日本人，」強大競爭者逐步進逼，許多國內業者希望能夠「借力使力」，趁著這一波風潮，及早和日本業者合作以求發展。
　
命運操之在我
　
　「和日本人合作，我一向十分小心，」一位本國銀行國外管理部經理對於「講明了，可以幫你（運用外匯）賺錢，但怎麼賺不能告訴你」的日本金融業者，深具戒心。
　即使是頗受日本業者誠意感動的林義夫，對選擇未來合作伙伴也不敢大意：「對方能給我們的幫忙和自己必須付出的代價之間，必須小心考慮。」他更仔細衡量自己的實力：「完全不夠條件，要去和人家合作，只有被人牽著鼻子走。」
　去年底、今年初，三井、東海、三和等三家銀行已正式向大藏省提出來台申請。而資本市場上，國內證交法正修訂，外國證券商來台設分公司、與國內合資成立綜合證券商的可能性也愈來愈大，日本金融業來台發展的阻力似乎日漸消除。
　進軍市場有如下圍棋的日本金融業，來台的這波行動既安靜又紮實。雖然一些較敏感的人已開始認為「日本人的金融『侵略』，不管採取什麼方式，已是勢不可免，」但較樂觀的人卻認為，日本業者在台發展最終的決定因素，還是在國內本身的自由化策略及行動。
　「靠團隊精神、團隊力量活動」、「頭腦基本上不是很靈活」的日本業者，在公平競爭下，「不見得比台灣厲害」，但金融界的人指出，以「錢多」聞名的台灣，如果自己不主動，那也「只好等日本人來打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