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局長楊世緘的幕前幕後

去年十一月，四十三歲的楊世緘，挾著八年多科技官員的資歷，從規劃科技工業的幕後，跳到了主導全國工業政策的幕前，成為工業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局長。
　「當時大家的眼睛都為之一亮，」一名記者形容這項前後任局長年齡相差二十歲的人事任命。
　和上一任局長徐國安不時拿著公文穿梭各辦公室，直接和承辦人員就地討論案子相比，二百八十多名同仁感覺最強烈的是，這位戴副金邊眼鏡，身材高大的新局長，像隻不易見到首尾的神龍，「只有在洗手間見過局長一次，」一名同事如是說。
　在許多人眼，楊世緘是個隱密性很高，不易看透的上司。他天性就像他的演講架構般嚴謹，平常謹言慎行，好像永遠和人保持著距離。他不像徐國安，開會時忽然冒出詼諧風趣的笑話，偶爾還會和年輕同事較量一下乒乓球技。楊世緘除了幾個至友，似乎沒有人知道他下班後的輕鬆模樣；即使在工業局，除了秘書，也沒有人知道他每天會客或出外拜會、開會，都見了什麼人，談論那些話題。
　上任新官六個月，楊世緘不曾燒過一把令人側目的大火。大部份業務蕭規曹隨，「只是步伐比以前快點，」主任秘書汪雅康在略顯侷促的辦公室指出。
　不過細究之下，剛剛完成科學園區十年發展規劃工作就轉到工業局的楊世緘，正在點燃逐漸熾熱的「文火」，使工業局部份員工感到「壓力越來越大！」
　
　看遠一點
　
　科技界和楊世緘有業務往來的人都說他是個策略性人物，凡事都從學理角度講「長期規劃」，他最常說：「要看遠一點」、「想清楚了，就寫下來！」這點和在石化界三十多年的徐國安，處事較從實務者眼很不相同。
　不論在立法院做施政報告，或對外演講，楊世緘總是以他慣有的沈穩語調指出，當前工業政策的重點是，擬出在公元二千年邁進工業化國家行列中，我國「整體」工業該採的方向及策略。他不但重申要藉現代科技給傳統工業賦予新生命，更一再明示反對對個別產業發展給予保護。
　這也就是說，今後工業局的角色是較傾向美國產業自由發展的模式，政府只需設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像調整合時宜的法規，簡化行政手續，藉著技術、管理的升級來「讓大中小企業自然茁壯長大，」他一邊玩弄著香煙濾嘴，一邊字字清楚地說著。
　
　管理合理化
　
　對內，楊世緘也有他的管理策略。到任不久，楊世緘便將兩位副局長事權重新分配。他將負責局內行政業務的單位全部劃為林茂宗管轄，同時加強六組對局內的規劃及專業施政計劃的考核。作用在以橫向的行政功能，來輔助負責一百二十多種產業的發展及規劃。讓吳惠然來全面照顧四個產業組的縱向發展，這樣如果不同產業發生類似問題，就可以研擬通案一併解決。
　「這是走向管理合理化的方向，」參與行政工作多年的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給他這位同行打氣說。
　做事講方法的楊世緘也認為，政府機關編制有限，一名稱職的公務員必須會善用周圍資源。他分別找來了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劉泰英、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于宗先，和他們的研究員，一起磋商往後五年的整體研究計劃，改變目前比較偏重短期個案委託的合作方式。「以前是打游擊戰，現在希望打組織戰，」直接負責這方面業務的副局長林茂宗解釋。
　這位從儀態穿著到言談舉止都恰如其分的首長，也再三強調公務員的另一要件是「要贏得尊敬」，這包括了業務能力、表達及溝通技巧，甚至還有舉止穿著等等。所以從三月起，向來重視人才訓練的楊世緘，對局內科長級以上同仁實施一連串的專業訓練，包括如何開會、寫公文、人際溝通及儀表舉止等課程。
　不過，喜歡談觀念、卻是首次獨當一面的楊世緘，幾個月下來，雖有一腦子的規劃，卻由於對內溝通不夠，造成上下間的隔閡，有人擔心這多少會影響到他想法的付諸行動。
　楊世緘很強調分層授權，他除了每週固定和副局長、主秘開會，及不定時的利用時間空檔把組長找來談話外，幾乎和其他同事少有溝通機會；這股陌生感，不但使得工業局大部份中基層官員是透過新聞報導，來認識新局長對工業政策的構想及作法，也使他和同事間對許多關鍵性觀念仍有相當差距。
　例如他一到工業局，就向組長級以上主管明示，工業局最基礎的工作就是擬出各產業的長期發展規劃方案。在接受「天下」訪問時他就含蓄指出，以往局對各產業談發展「現況」的多，談策略的較少，「而且未來方向也不清楚，」在除了一盆插花，幾乎沒有佈置的辦公室，有相當煙癮的他長吐一口煙後表示。
　但局內一位高級官員卻認為，在政府高喊自由化、國際化前提下，工業局根本不必做產業規劃，當前工業局的任務只在創造一個能充分發揮市場機能的舞台，讓各產業完全自由發展，因為，既有了「計劃」，從某種角度看，就是限制，那又談什麼自由化呢？
　
　太簡單，太理想？
　
　除了內部溝通不夠以外，包括和他時有接觸的園區廠商在內，有不少人耽心實務經驗較少的新局長，在處理工業行政時，會不會把一些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或理想？譬如照他的想法，為了要調整工業局角色，工業局今後將更積極委託中介團體，如公會、財團法人等組織，來分擔各類措施的考核工作。
　這點就有某些業者持保留看法，他們認為當前大部份公會不夠健全、公正，公會多半只限於扮演業者和政府間「協調者」角色，有的即使能提供產業或廠商基本資料，可信度也令人懷疑。像今年初才發生過棉紡業公會所提供的產能設備統計，竟和工業局本身的調查資料有相當的差異。
　這使部份工業界人士聯想到，或許是楊局長的經歷侷限了他對我國產業的實際了解。楊世緘公職生涯一直是游走在中央各單位，即使接觸頻繁的科學園區廠商，也多半是學有專精的專業人員。依園區二組組長康潤生的形容，他們都是「穿西裝、打領帶、說同樣語言」的一群人，而楊世緘對一般工廠管理及實際操作的認識，絕大多數源自國外上軌道、有制度的公司的訪問所得，對於國內七十多萬家中小企業的實況，草根人物的認識或黑手起家的辛酸，少有臨場感覺。
　
　知道業者的「味道」？
　
　工業局一名承辦員憑經驗指出，這多少會影響到他聽屬下報告時，對內容背後意義的體會。
　但楊世緘卻認為局組長科長都和廠商談得很多了，所以局長只要聽他們報告，加上以往的經歷，「就知道他們（指業者）的『味道』了。」楊世緘用字雖然含蓄，卻不難從中察覺他對以往經歷的自豪。
　至於局長應否親自訪問工廠，他不以為然。「你要我去三重埔看？跟幾百個工廠談？那怎麼能做事？」這位高科技局長不疾不徐的問說。
　有些業者卻不能接受他這種絕對信任手下的想法，一位同時從事鞋業和電子業的年輕董事長，對工業局中基層部份人做事熱誠不夠，甚至資訊要靠業者提供的心態就有微辭。他認為局長要靠這種人的報告來了解業界，「很危險！」
　
　與屬下有距離
　
　這又回到了可能是楊世緘目前最困擾的問題：沒有一點就能領悟他意思的幕僚群。
　放眼看工業局內組長級以上主管中，只有當初由他推薦到工業局的二組組長尹啟民比楊世緘年輕，其餘不乏有將屆退休之年者。如今他雖不時藉談觀念來建立共識，根據觀察，好像只有主任秘書汪雅康和尹啟民較能和他溝通。其他人不是說弄不清楚他的觀念，就是覺得他說的規劃只是理想，「真要去做還有段相當距離，」一位到工業局有四、五年的主管表示。
　雖然有疑慮，但正當大家都在高喊工業轉型期的時刻，中央指派做規劃的楊世緘來膺重任，各界仍寄以很大的信心。尤其是科技工業界，對於由他來主導工業的未來方向更是希望殷切。
　
　得首長欣賞
　
　和楊世緘有相當認識的人都認為，掌握機會、又能憑著能力迎接一波波挑戰，正是楊世緘官場順利，並能博得歷任長官像俞國華、王章清、李國鼎、陳履安、科學園局局長李卓顯等人賞識的致勝原因。
　一般公認，楊世緘一直是對科技政策有相當影響力的年輕官員，「他一直在科技推展的浪頭上，」企管顧問張紀恩有這種觀察。
　楊世緘少有大志，在台大電機系唸書時，就常想到國家工業發展的問題。在美國西北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後，就被同學拉到中山科學研究院做了四年半國防科技研究。其後，不論是在經建會、資策會、國科會以致於科學園區，都是參與我國科技工業的大型規劃工作。放眼同輩的科技界，好像還沒有人能有他這種大好的機會。
　「他總是朝他所認為對的方向走，」最早隨著楊世緘籌備資策會成立的周吉馨、黃重球、李明峰一群人，很佩服他從不曾興起轉業民間的念頭。
　在大學同班同學－東元電訊總經理劉兆凱眼，楊世緘「做事考慮週到，為人外圓內方。」他的人際關係、溝通技巧，很得一些和政府關係不甚密切的科技界人士讚佩。
　
　協調技巧高明
　
　一位科技公司總經理含蓄舉例說，對科技發展政策當前幾位首長常有不同看法，楊世緘卻能同時得到這些和他毫無淵源的首長賞識，在執行任務時，既能兼顧到幾位首長不同立場，又能為上司著想，圓滿完成任務，難怪多年前當工業局副局長出缺時，他就是人選之一。
　楊世緘協調技巧，也是科技界無人能比的。他在園區時，每當有關改善投資環境建議案一出來時，他就很快知道該透過何種管道、和那些相關部會負責人先溝通，之後再把準備週全的計劃案，送到由各部會次長組成的指導委員會上討論。「無形中，等於已經把可能發生的問題先解決了，」台揚科技總經理王華燕在一次閒談中無意間指出這點。
　另外一點使楊世緘獲得長官欣賞，而且是許多幕僚欠缺的，就是不爭出風頭，默默行事。這些年來，從代長官寫稿，到執行他們的構想而產生具體成效，楊世緘總在幕後全力以赴，在「天下」的訪問中，他再三強調他的做事方法之一就是「不必把個人顯得很突出，」揮揮眼前的煙霧，他繼續說：「要做事，最好低姿態，話說太多，就不容易推動了。」
　楊世緘是感情內斂型的人，雖不易親近、不會當面誇獎部屬，但也從不大聲罵人。碰到難題，不是額頭冒汗、眉頭緊鎖，就是猛抽香煙、不發一語。
　他也是個工作狂，以前還偶而打網球、玩乒乓，如今則整天與工作為伍。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個性急，凡事都要一氣呵成。在園區時，經常帶著手下加班到深夜十二點，再自己開車回台北。如今，也不時用中午空檔和同事討論問題，結果午餐也沒吃又趕開下個會議。
　
　很快進入情況
　
　從前跟隨他做事、經他培養的年輕人，都佩服他每換一個工作，就能很快進入狀況，然後還會和這些小老弟們大談他的新構想、新計劃。
　如今來到工業局，如主任秘書汪雅康所言，「大方向都掌握住了，」但由於溝通不良、又沒有足夠的幕僚，楊世緘的新計劃短期內都還看不到。不過許多人認為，這些限制或疑慮固然對他目前不利，「但也是挑戰和機會，」好友胡定華對他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