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伯的第二春

被蘋果電腦拋棄一年後，電腦界的傳奇人物史蒂芬傑柏找到了第二春。
　在矽谷，他開設了另一家個人電腦公司，名字就叫「進一步」（NeXT Inc.）。英文e小寫的原因，是典型傑柏作風，就是要在每件事上都加上點誇張。
　傑柏坐在二樓一間小會議室的桌首，會議正在進行。會議桌旁還有七個公司核心份子，五男二女，其中年齡最大的剛滿四十歲。他們在談一種新的電腦。注意，可不是一般電腦，照傑柏一點也不謙虛的說法是：「最棒、最偉大、最聰明」的電腦。而且推出的時間也嚇人一跳，是今年秋天。
　工廠都還沒規劃成，人－「偉大的人」，「有我們這種品質的人」－也還沒有找全；還有各種主要技術突破沒克服，軟體沒寫好……。傑柏卻在公司上上下下到處出主意、推動、罵人、鼓勵人。這個新電腦是傑柏目前的生活重心，其它的事都不重要，包括他的私人生活。
　
不能成為樸克玩家
　
　傑柏的個性就是，只要他在的場合，大家都得聽他的，在會議桌上也不例外。他控制全場的方式之一就是不停地動。一會跪在椅子上，一會塞到椅子裡，一會又跳出椅子到背後的黑板上寫東西。他還有各種奇怪的習慣動作，他喜歡咬指甲，在別人講話時目不轉睛瞪著人看。他微黃的雙手更是一刻不停：一會梳亂髮，一會撐起下巴。
　當傑柏聽到有趣的主意，唇邊閃過微笑，頭往肩膀一靠，並傾身前聽；當他聽到不喜歡的事，就瞇眼斜眼表示不悅。他絕不可能成為好的樸克玩家。
　現在傑柏已經可以把蘋果電腦丟到腦後了。因為不止他，所有離開蘋果的人都覺得蘋果變了，越來越像「公司」，而不再有以前那種自由的氣氛。以前的蘋果就是傑柏的化身，是他那種熱情和特異個性的倒影。他曾說要把蘋果變成世界上最不可理喻且偉大的地方，事實上他指的是讓人願意花更多時間更努力地工作。儘管你每天面對的是最痛苦的完工時間壓力、更多的責任、沒時間休假、沒有週末，但你還是熱愛為蘋果工作。結果你少了工作和責任，少了完工壓力時，反而覺得活不下去。所有現在坐在會議桌旁的人都了解為傑柏工作的滋味，卻津津樂道那股分享痛苦的親密感覺。這種感覺是綁住他們心的原因，因為別人都沒辦法真正了解。
　個人電腦現在幾乎無所不在。但人們常忘記這種工業只有十年歷史，蘋果二號是一九七七年才在市場上聲名大噪。人們也容易忘記個人電腦的始祖之一－傑柏有多年輕。他才三十一歲，看起來瘦長有力卻不失溫和。他常穿褪色的牛仔褲、燙得找不到一絲皺痕的白襯衫和一雙褐色便鞋。走路略帶蹦跳，顯出年輕公雞似的自負。在他認為不夠好的人面前，傑柏就忍不住要炫耀他粗魯且要把人當面壓倒的聰明。對他不喜歡的事他簡直沒有耐性，就像個六年級的小學生等不及下課。
　開會時就是這樣。傑柏在聽新電腦行銷經理報告時，他眼睛眯了起來，並且在椅子裡搖來搖去。行銷經理的報告還沒開始一分鐘，他已壓不住自己的脾氣了：「我看這些圖表真是狗屎。」行銷經理掙扎了一會兒，想繼續報告，但傑柏毫不留情：「簡直是狗屎。」行銷經理開始想把發出去的圖表收回來，當手伸到傑柏手上那張時，傑柏幾乎指著他說：「你們在搞什麼？」
　同事們趕緊想緩和氣氛：「如果你認為這是狗屎，我們就別談了。」傑柏卻沒顧到行銷經理的情緒反應，他的腦子馬上又轉到另個主題上：「我們可不可以做點真正重要的事？譬如把電腦插頭的問題解決？」
　
開創新公司有多難
　
　會議繼續，一名財務人員進來報告剛才完成的一筆交易，傑柏大加讚賞：「你們做得棒極了。」（他在前一天才對同一個人說：「這筆生意簡直胡扯！」）會議終於結束，傑柏發陣呆後出來一句話：「我忘了開創一個公司有這麼困難，」聲音裡卻穩藏不住一份喜稅。
　上次他開創公司時的確不知道會有多難。跟從大學退學的創業伙伴華茲尼克合創電腦時，傑柏還懵懂無知。大學裡，傑柏只對東方哲學和飲食習慣的奧秘感興趣。在聖塔克來谷（Santa Clara Valley）長大的傑柏只吃水果，並到處教訓愛吃澱粉質食物的人。（他現在也只以水果、堅果和蔬菜為生，但已經停止勸服別人跟他一樣。）他並且打坐。當嬉皮在美國越來越不流行時，傑柏卻留長頭髮，吸大麻，並時常不穿鞋子到處亂跑。
　為了能有機會到印度朝聖，傑柏開始工作存錢，加入當時電動玩具王國－阿泰利，開發電視遊戲程式。傑柏不是工程師，卻反應敏捷並聰明絕頂，當然也很難應付。即使在那時，傑伯的直率也像今天一樣毫不技巧，加上他不愛洗澡，更弄得同事跟他無法相處。當時電腦界另一傳奇人物－阿泰利創始人布希奈爾（Nolan Bush-nell）卻欣賞他的特立獨行，不停把工作交給他。
　
尋求生命的意義
　
　一九七四年，傑柏終於如願以償到了印度，並把頭剃光。回到加州又想到日本去經歷和尚的生活，「那種生活是偉大的傳統，」他說：「教你另種思考方式，也給你另種訓練。」至少在當時，對傑柏這個在加州長大的小孩來說，那是尋找生命意義的一種嘗試。
　最近傑柏指出，他現在做的事跟以往所追求的並沒有太大差別，「兩件事到頭來都是一樣的。」這句話聽起來實在過於簡單，尤其是今天傑柏正撫著賓士汽車駕駛盤，聽著滾石合唱團音樂飛馬在公路上時。但這兩件事的確有一點非常相通，就是當傑柏為蘋果二號－他的工作－全力投入時，會跟他在佛寺裡投注得一樣專注。換句話說，他等於在破車庫裡找到了他想投身的佛寺。
　對傑柏來說，工作是種極端自戀的表現－為實現自我而工作，為高興而工作。他忠心奉獻的不是他捉摸不著的公司，而是他自己。傑柏早晨醒來，會望鏡自問：「我在做我要做的事情嗎？」在對自我不斷的追尋中，傑柏已經可公從所做的事情中了解自己。
　很少人像傑柏這樣極端，但蘋果電腦常年的神話就建立在這種態度上：工作不再只是工作，而是好玩的事，工作該有更大的意義，應該是足以標記自己的東西。假如一種工作不能提供以上的功能－你早上看著鏡裡的自己時，不能再說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就該辭職。你父執輩可能會對他們的公司和家庭效忠，但你卻忠於自己，像一個藝術家或運動家一樣。
　每個在蘋果電腦的人都不想做個平凡的人，而都面做些「真正很棒很棒的事」。傑柏當時給員工的承諾，就是當你全心全意投入一件非常棒的工作時，你就會感到當初傑柏自己在破車庫裡奉獻給蘋果二號時一樣的滿足。加入蘋果電腦的人都在追尋這種神奇的經驗。
　
像隧道似的專注
　
　然而，最難的事，傑柏認為，是除了工作以外還能享有私人生活，因為工作會佔到私人生活的時間。但為什麼傑柏在「逃」出蘋果後，還會選擇這種無休無止工作，又沒有私人時間的生活？
　馳往舊金山參加一個生意酒會的傑柏沈思了一會說：「只要你全心投入一件工作，必然會影響到另一半的生活時間，」他輕聳肩頭表示這種代價並無所謂。「若你真要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就必須具備這種像隧道似專注盯著目標的態度，」又是一次聳肩：「尤其是你不是只想當個生意人，而真想成為一個有創造力的人時…」
　難道他不是個生意人嗎？
　「我自己不會想自己是個生意人，雖然事實上我承認我在做生意。但我總認為自己是喜歡建構很棒東西的人，我真的喜歡創造東西，或喜歡創造對人有用的工具。」
　那麼蘋果電腦公司呢？
　「蘋果電腦，」他慢慢地想找出適當的比喻：「蘋果電腦就像跟一個你非常、非常喜歡的女孩談戀愛，結果她決定拋棄你去跟一個不怎麼樣的男子。」傑柏在談蘋果電腦時是悲傷多於憤怒。
　在跟蘋果離異後，傑柏在家閒了四個月，想過回學校唸書，也想過從政。前年八月底，他跟史丹福大學得過諾貝爾獎的教授柏格（Paul Berg）在保羅阿杜城附近的餐廳吃了一頓兩個半小時的中舨。其間，傑柏問柏格為什麼生物學者不在電腦上模擬重組ＤＮＡ？可以省很多實際實驗需要花的時間。柏格回答，任何有能力模擬重組ＤＮＡ的電腦硬體不可能少於十萬元，軟體卻還沒人寫出來過。傑柏馬上激動起來，他知道下一步需做什麼了。他要創造一個柏格和全美科學家、教授們都共所期待的電腦。他是唯一可以做到這件事的人，傑柏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標。
　
離譜的「進一步」
　
　他的下一步是創造一個專為大學設計的電腦，一部額光是用來計算或寫備忘錄的電腦，而是可以用來學習的電腦。一部比現存個人電腦快三倍、處理力強十倍，而且精確度能夠重組ＤＮＡ的新電腦。而且要便宜得讓教授和學生能「億萬台的購置」。
　去年三月起，每週還花一天在新買下的圖形軟體公司－－Pixar（原來是大導演喬治魯卡斯旗下的電腦圖像處理部門）。這公司的圖像處理能力可以讓醫生做電腦檢測，工程師做電腦輔助設計，石油公司做地層分析，甚至讓軍方了解從衛星上傳來的電碼。
　最近，德州億萬富翁柏若（Ross Perot）更投入二千萬美元，買下傑柏新公司的一六％股份，並進駐董事會。這對傑柏來說真是及時雨。當時「進一步」的資本越來越少，而傑柏又想避免投機的「創業投資」家進入。現在，「進一步」的行情看漲，「對一家連一個產品或顧客都還沒有的公司來說，這太離譜了，」一名創業投資家說。
　「進一步」的新電腦不是沒有競爭者，迪吉多電腦和MicrosytemsInc.都已經出產類似的機器賣到大學裡，而且正在發展價格更低的產品。
　但傑柏卻不必擔心，因為不少大學已經跟「進一步」聯手。卡內基－美隆大學和史丹福大學一起花了一百三十二萬美元買下「進一步」的一％股份，而且卡內基的資深副教務長已經是「進一步」的董事。
　傑柏對工作瘋張執著的確有可佩之處。成就大事的人通常都跟普通人有些不同，他們粗魯而且不顧別人的情緒，因為他們通常沒時間考慮別人的感覺。他們的眼睛總盯著目標看。他們對細節偏執的程度是一般人所以能及的，因為他們明瞭有些細節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他們捨得放棄私人生活，因為他們認為，和自己要成就的大事比起來，那都微不足道。他們是衝勁是足的人種，因為除了往前衝，他們別無選擇。（原作者為Joseph Noc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