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強棒兩相擊：現代與大宇之爭

一個是靠紡織業起家，一年到頭在世界各地旅行，喜歡閱讀小說。一個是老式的獨裁者，無法接受屬下不同的意見。這兩位白手起家的南韓企業大亨，最大的共通點是：希望將南韓建設成超級經濟強國，讓日本人低頭。而且，依他們目前的表現來看，他們的夢想是指日可待的。
　雖然他們的目標一致，他們對如何達成目標，卻看法迥異。現代集團的總裁鄭周永，打算效法日本人主動出擊的策略，進軍海外市場。大宇集團的總裁金宇中，則擔心南韓被世人當作第二個日本，淪為保護主義下的犧牲品，因此，他認為壯大南韓的唯一途徑是：與西方世界密切的合作。
　難得接受訪問的鄭周永在現代集團的總部指出：「未來十年，對韓國非常重要。屆時，如果南韓不能躍入高度開發國家的行列，以後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現代與大宇的競爭，表現在雙方的經營哲學上。七十歲的鄭周永相信，現代集團應當自立更生，儘量減少依賴外人，所以現代集團也是一家高度整合的企業。鄭周永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現代」在美國變成家喻戶曉的名字。
　相反的，四十九歲的金宇中，卻一心一意尋求與美國公司合作，並且用美國人的品牌，銷售大宇的產品。喬治華盛頓大學的韓國專家葛路指出：「現代的經營方式，比較類似日本公司，每件事情都要管。大宇比較像美國公司，走跨國路線。」
　這兩種策略是不是能夠成功，幾乎全部得依賴韓國的主要市場－美國的決定。現代出產的小客車Excel，是美國歷史上最暢銷的進口車。大宇製造的Leading Edge Model D個人電腦，銷售業績連ＩＢＭ都被迫採取自衛的行動。
　
難分難解的競賽
　
　最近，這兩大集團的競爭，愈演愈烈。大宇的汽車LeMans，即將由通用汽車公司在美國經銷。雖然，比起現代汽車，大宇的車型稍大，價格稍貴，它的目標卻放在削弱現代的市場占有率。相反的，在電腦方面，現代則推出自己生產、與ＩＢＭ相容的個人電腦，價格比大宇便宜三百五十美元。
　韓國人注重謙虛與和諧的傳統，過去一直阻礙企業集團之間的競爭。現在，這一切正在改變。現代與大宇之間的汽車公開賽，依照波士頓大學一位教授的預測，「將會是一場難分難解的競賽。」因為，以現代集團八十二億美元的總營業額，和大宇集團五十七億美元的總營業額，他們的規模就像是南韓的通用汽車或愛克森石油公司，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所有的韓國人。
　鄭周永和金宇中兩個人都出身貧寒，非常拼命工作。鄭周永說他早年就決心戒煙，並且放棄宗教信仰，他把工作當作信仰。金宇中一半的時間在海外出差，每週工作一百個小時。流傳在大宇員工之間的一則軼事是，金宇中已經連續二十年沒有休過假。鄭、周兩人也不大喜歡社交，加上兩個人握有龐大的經濟資源，他們在韓國人心目中，並不受歡迎。
　
不當「日本第二」
　
　鄭周永和金宇中對日本的強烈感覺，主要來自一九一○到四五年間日本對韓國殘酷的殖民統治。把韓國比做「日本第二」，通常令他們坐立難安。金宇中急促的說：「我們是日本的競爭對手，正在攻擊他們的市場。」鄭周永每次想到韓國必須依賴日本的技術和資金就生氣，他抱怨道：「韓國雖然出口增加，但是，賺來的錢卻又流到日本人手中去了。」
　只受過小學教育的鄭周永，在韓戰廢墟中建立了今天的現代集團。他篤信傳統，生活簡樸；認為一些進口貨會浪費韓國珍貴的外匯，因此他的辦公室內看不到咖啡。他也很少去海外旅行。鄭周永這種閉關自守的風格，使現代被一些人譏為「隱士王國」。
　鄭周永的舊交形容他的「分析能力非常強」，但是，他專制地統領下屬－包括兩位弟弟和六個兒子。他在每天早上七點整，召開行政主管會議，檢查工作進度，並且發布新命令。最近辭職的一位主管說：「沒有人敢指正他的錯誤。」
　金宇中代表新一代的企業家。畢業於有名的延世大學，他在六○年代中期成立大宇企業。他的企業經營哲學是：任用專業經理，或借重專案小組，並且只有在重要的策略性決定時，才參與意見。大宇造船和重機械公司董事長文莫薩（音譯）指出：「他只有在分公司發生問題時，才會出面干涉。」
　金宇中的管理風格，讓他旗下的主管，可以放心的嚐試發展新產品。駐在漢城的倫敦經紀商克爾波說：「大宇集團比較少依賴金宇中的領導，因此，大宇的管理越來越上軌道；相反的，鄭周永就像一棵大榕樹，現代集團在這顆樹下，長不出什麼東西。」
　
現代掛自己品牌
　
　兩大集團的行銷策略，也相當不同。鄭周永強週要掛自己的品牌，他已經投資數百萬美元的廣告費，企圖教育美國民眾正確的唸「現代」這個字。雖然鄭周永決定將個人電腦交由美國的藍矽晶片電子公司經銷，但是，他也同時在電腦鍵盤和終端機螢幕上，打上斗大的「現代製造」的標幟。
　以替美國席爾思連鎖店製造襯衫起家的金宇中則認為，韓國公司在海外市場打自己品牌的「時機未到」，因為他們的規模還不足以應付美國龐大的經銷網路、加上掛韓國牌子的產品，目標太明顯，可能必須冒著受保護主義阻擋的危險。
　
大宇掛美國品牌
　
　因此，大宇的產品都是掛著美國的品牌，包括通用、開利、或凱特匹樂。大宇集團在美國總共有三十四項技術合作計畫，七項聯合投資方案，其中美方資金占四億美元之多。雖然這些合作計畫，很可能漸漸地將大宇轉變成美國公司的強敵，金宇中卻堅持希望永遠保持彼此的合作關係，並且將大宇的品牌，繼續維持在幕後的角色。據說大宇的廣告預算與現代一樣多，但是它的廣告只限在「這就是大宇」的形象廣告。
　一九八○年，是現代與大宇兩大集團爭霸賽最關鍵的時刻。當時，雙方角逐的戰場包括：造船、建築和其他行業。韓國政府當時猶能藉著分配市場占有率、輔導投資等措施，阻止雙方的競爭。據傳一位韓國高級官員曾經同時召見鄭周金，私下向他們解釋，他們在汽車與發電設備方面的競爭應轉為聯手，才能壟斷市場，進軍國際。
　這位官員當場要求他們在這兩個產業中選一個，其實韓國政府希望現代汽車可以藉此和大宇集團中的新韓汽車合併。金宇中說為了韓國人敬老的傳統美德，他願意讓鄭周永先選擇。結果鄭周永選擇汽車業，並且堅持由他控制大股，當時新韓汽車的合夥人通用汽車，拒絕接受小股的提議，這項計畫因而宣告失敗。
　在鄭周永一心想控制汽車業霸權之下，金宇中戰戰兢兢的在汽車業謀一席生存之地，以便日後乘機反擊。三年後，在鄭周永驚訝的目光下，金宇中取得新韓汽車的控制權，並改為大宇汽車，接著在韓國市場搶先推出前輪驅動的小客車LeMans。
　大宇集團過去在韓國國內的汽車市場，遠遠落在現代之後，市場占有率的比數是一比四。但是，由通用汽車設計的新車，已經促使大宇節節逼進現代，將市場比例拉近為二比三。
　大宇新車LeMans每個月訂單超過七千輛，現代汽車只有四千輛。通用汽車並且計畫在八七年年底前，進口十萬輛大宇汽車，經銷到全美各地，每輪基本售價為五千五百美元。現代汽車去年大約賣掉十五萬輛，今年預計銷售二十五萬輛。一些韓國專家認為，大宇集團將會利用通用公司提供的資金和行銷優勢，超越現代汽車。
　
現代電腦追趕大宇
　
　兩大集團也在個人電腦領域方面，不相上下。韓國的電子業傳統上是由三星和金星集團把持。但是，一九八二年，韓國政府再度出面干涉，強迫金宇中接收一家面臨關門的電子公司，這就是大宇電子的前身。金宇中看到個人電腦有利可圖，因此召集一批年輕的工程師和經理人員，共同經營。這家公司轉虧為盈後，便開始在電腦方面捷足先登，領先現代集團。幾乎也在同一個時期，鄭周永公開宣稱「未來的發展重在高科技。」但是，因為不願意靠購買他人公司或合資方式踏入電腦業，鄭周永則計畫從頭開創一個完全由現代集團經營的高科技公司。
　在電腦領域內，現代集團目前已經漸漸迎頭趕上大宇集團。由於現代集團比較能夠掌握整個製造過程，對美、日的零件依存度比較低，因此得以壓低成本，在價格上取勝大宇。例如，它的工廠自己生產電腦，用自己出產的卡車、貨櫃和輪船，將電腦產品運送到碼頭和市場，甚至連運輸保險都由自己的保險公司包辦。藍矽晶片公司總裁羅夕指出，這種在企業集團內高度的垂直整合經營，讓現代集團占盡競爭優勢。
　去年年底為止，現代在美國銷售的個人電腦約達五萬台，今年預計的目標是十五萬台。大宇則希望在今年賣出十八萬台Leading Edge，他們相信現代的低價位對大宇的影響不會太大，因為彼此的經銷策略不同。
　Leading Edge公司透過特別的管道，將大宇生產的電腦，賣給中小企業和專業人員使用。藍矽晶片公司則是透過大型經銷連鎖店，銷售現代製造的電腦。兩家集團的表現，越來越平分秋色。
　
一致努力減輕虧損
　
　這些策略競爭，對現代與大宇的未來，意義特別重大。兩大集團目前一致努力要減輕造船、建築和重機械工業上巨額的損失。雙方以前過度著重發展傳統工業，讓他們在中東地區連年虧損。
　截至目前為止，大宇集團仍然領先現代集團。現代集團大約有七五％的營業額，來自不景氣的行業，大宇則只有一半。
　大宇集團在高科技的表現，比較優越。它生產光纖產品、機械人、矽晶片和電訊設備。美國的合夥公司，不只提供大宇資金和科技，更迅速的協助它打進市場。以航空業而言，大宇和美國的聯合科技公司合作，計畫在韓國生產二億美元的直昇機，它也替波音飛機公司生產零件。一九九○年代，它可能會變成韓國航空製造業的盟主，而現代集團拒絕依賴外商，可能很難在高科技發展上，迎頭趕上。
　
現代面臨接班問題
　
　現代集團也面臨接班人的問題。雖然現代的家族內不乏工作能力強的人，但是，由於鄭周永過去一直握有絕對的大權，一般相信，等他百年之後，現代集團可能面臨領導的中空。例如，鄭周永要求海外分部的主管直接對他負責，而不是透過現代總部的主管，一位離職的在現代高級主管指出：「經過這麼多年，他還是不大信任自己一手建立的溝通管道。」
　相反的，年輕的金宇中，統領大宇集團的時日還相當多。加上他的家族並沒有參與大宇集團的經營，所以，很明顯的，大宇未來勢必由專業經理接班經營。
　這些種種不同的經營風格和策略，已經讓大宇在未來很可能超越現代集團，以及韓國其他的大財團。然而，目前現代集團的規模和決心，仍然可以安穩維持它的對外競爭力。事實上，現代也在默默的改變策略，例如，去年二月它堅持自己經銷「Excel」汽車，等到後來推出個人電腦時，卻改由外人經銷。業界推測，現代可能認為與美商合作，更能加速打進美國市場。
　去年初，現代也不聲不息的與加州的坦登公司簽約，利用美國的技術，生產磁碟機。現代集團副總裁沋英洙說：「除了順應變遷外，我們別無他途。」他預計現代集團以後跟外商合資的情形會增加。
　儘管如此，許多企業觀察員指出，只要鄭周永當家，現代集團的變遷都只會是實驗性質的，整個企業集團仍然會是他一手包辦的局面。華府的韓國經濟研究所所長貝奈特表示，現代集團應當早日改變經營策略，但是他認為在鄭周永時代，不大可能會有任何改變。
　這些外在環境的壓力，是否會使現代集團或其他大財團改變路線，與西方世界合作，是韓國經濟目前最重要的課題之一。韓國未來的對外貿易奇蹟，也許必須看他們如何平衡的運用策略。（取材自商業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