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世津「奮戰」公賣局 — 一樣的煙酒．兩樣的任務

十一月，美國菸酒進軍國內，省政府菸酒公賣局正式告別了九十年的獨占局面，距離清朝正式允許洋菸進口，也已有一又四分之一世紀。
　包括在位或退休的財金首長、贊成或反對開放洋煙酒進口的民意代表、拒煙運動者或癮君子在內，大家都是第一次目睹煙酒市場由壟斷轉變為競爭。就任才五個月的公賣局長鄭世津自不例外。
　不同的是，「局外人」可以高談闊論後，繼之以隔岸觀火；「局內人」鄭世津卻必須在比歷任局長更艱難的環境中，達成公賣局歷年來最高的繳庫盈餘目標－五百零一億元，這個數額占全國總歲入一一％。
　根據公賣局的預估，美國煙進口後市場占有率約二○％，將使公賣局國產煙損失六十六億的營業額，因而損失的利潤可由洋煙進口稅中貼補。但公賣局煙廠將因此減少生產線，面臨的不只是局內裁員的壓力，也威脅到六千八百戶菸農的生存。更何況，如果歐洲煙再進來，損失的市場可能更大；如果損失三○％，將使公賣局減少一百億元營業額，相對的有一家煙廠要停工（目前共有三家煙廠）。
　至於酒類部份，由於目前開放進口的僅止於葡萄酒及啤酒，不至於威脅到公賣局主力產品紹興酒的銷路，故而，短期內不會造成嚴重影響。
　
不曾耽擱的仕途
　
　承擔這項壓力的鄭世津，已有廿一年公務員生涯，這卻是他生平第一次獨當一面。
　到公賣局之前，鄭世津由財政部錢幣司（今金融司）科員當起，而後科長、專門委員、幫辦（相當於副司長），民國七十年升任土地銀行副總經理。仕途如他自己所言：「不曾耽擱過」，但也不曾主持過一萬四千餘員工、年預算高達七百八十八億元，比六百四十八億元的台北市還高的大企業。
　今年四月卅日，鄭世津由省府主席邱創煥口中得知被任命為「公賣局長」的同一天，中美煙酒談判第二回合正在台北進行第二天談判。坐在談判桌上的公賣局代表是當時的局長伍曰藹。
　五月卅日，鄭世津正式上任；半個月後，他已坐在第三次中美煙酒談判的談判桌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上談判桌。
　如火如荼的煙酒開放進口談判使公賣局備受矚目，陣前換將難免引起臆測，更何況新任局長是位「沒沒無聞」的人。究竟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
　「公賣局形象太壞，得換個新人沖沖喜。」一位了解公賣局的傳播界人士半開玩笑地說。
　歷任公賣局長在飽受抨擊聲中「下台」者大有人在。湯茂松因啟達冒貸下台；吳伯雄在假酒事件中黯然離去；伍曰藹下台時，毒玉米案猶自餘波盪漾，又面對開放「鴉片」（洋煙）進口的指責。
　「換個主管可以讓社會忘掉一些舊恨，」一位公賣局內高級幹部表示，行政機關在形象不好時換個新面孔的例子俯拾可得。
　
誰選新面孔？
　
　至於為何挑上鄭世津這張「新面孔」，則難有定論。有人認為，鄭世津出身金融界，而當今政界要角，包括行政院長俞國華、財政部長錢純、次長何顯重都出身金融界，因此對鄭世津認識頗深。
　鄭世津任職財政部錢幣司時，錢純是中央銀行秘書處長（後來升任副總裁），何顯重擔任金檢處長，當時對銀行的檢查權便是在錢幣司，所以錢、何兩人早就認識鄭世津。「鄭世津的能力及做事態度，錢純和何顯重應該都很清楚。」一位鄭世津在財政部任職時的同事、現任省屬金融單位總經理表示。
　雖然有人臆測鄭世津的獲選，可能和財政部決策層有關。但鄭局長表示，公賣局預算同時受省議會及立法院審查，決策向財政廳及財政部負責，因此局長人選的決定層次「比財政部更高，」帶著褐框眼鏡、看似忠懇的鄭世津透露。
　當然，直接簽核這項任命的是省政府。「他是我自己物色的，」台灣省主席邱創煥指出，鄭世津是他從一串省屬行庫副總經理的名單中挑選出來的。
　邱主席說，他考慮到出掌公賣局的人，除了要熟悉財經外，還需要有相當程度的行政經驗，而鄭世津任職財政部和土銀的那段經歷很可貴，「中央和地方的事務都很熟悉。」
　鄭世津本人則認為，這次人選的考慮，能力、經歷都是其次，「主要是在『乾淨』。」一天夜晚，在台中結束省議會質詢後，被記者緊迫追問任命緣由，他沈吟了半天，終於吐出這幾個字。
　對鄭世津的任命，「局內人」的看法如何？「我們已習慣了空降部隊，」一位服務了這卅年、歷經七位主管的公賣局高級幹部說。
　另一位局內人事主管則認為，公賣局內外所面對的轉變這麼多，動輒得咎，「再經不起因使用黑官而遭受抨擊」。在眾多的省行庫副總中，鄭世津是極少數具有「當局長所需的簡任資格」的候選人。
　是什麼因素使得名列新局長候選人名單「最後一位」的鄭世津獨獲青睞？鄭世津的老長官、老同事們一致承認，鄭世津是一位「能力、操守都好的理想公務員」。
　
非常衝的「小朋友」
　
　在錢幣司科長任內，鄭世津曾配合當時的政策，參與規劃完成世華銀行、輸出入銀行、交通銀行由商業銀行改制為開發銀行，當時的司長趙既昌說：「當時這些小朋友非常衝！」
　除了鄭世津，包括現任中國產物保險公司總經理劉建光、中央債保公司總經理許肇藩、台灣人壽保險公司總經理蔡茂興，都是當年錢幣司內被稱為「青年才俊」的科長。
　「凡是認識他的人，都不會懷疑他的誠實，」十七年前，和鄭世津同一天被任命為財政部錢幣司科長、現任台灣人壽保險公司總經理蔡茂興說：鄭世津向來循規蹈矩、作事謹慎，這使得他「在財政部十五年，當到錢幣司幫辦仍很少出事。」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他是「謹慎、膽子較小」的，蔡茂興以多年相交相知的立場，不諱言地說：「他很少主動提出變革！」
　一位鄭世津在土銀時的老同事則說，鄭世津以平常心來處事，在處理放款時，「該說的就說、決定了就做。」
　「他從未發牌氣、口才又好，」土銀董事長許遠東對這位副總經理兼發言人的高陞，有「失去左右手」之憾。
　但是，公賣局在面臨美菸開放進口的世紀之戰時臨陣換將，就任局長之後的鄭世津，面臨的不只是斡旋談判，還得赴省議會、立法院備詢；最重要的，是帶領公賣局變成一個富競爭力的企業體。因此，所必備的條件不只包括很強的學習能力，更是開創新局的魄力。
　包括鄭世津過去的長官土銀董事長許遠東、台灣中小企業銀行董事長趙既昌、台灣銀行總經理謝仁棟，以及老同事台灣人壽保險公司總經理蔡茂興在內，如今都是省屬三級行政單位的主管，必須列席省議會財政委員會備詢，他們對鄭世津答詢的表現都有很高的評價，這顯示「他的學習能力很強，」許遠東表示；趙既昌則說，他的回答顯得不外行，「不必回頭（問屬下），顯示他用了心。」
　這也是鄭世津自己認為的長處，從生產到銷售，他一一收集資料，到現在已經可以自己答覆議會的質詢，這位一七二公分高，面孔微黑的局長，推推他的眼鏡，自豪地說：「組長未必有局長了解。」
　
「錢坑」亦「火坑」
　
　但是，了解真相後，使鄭世津感到不樂觀，「情況比我想像的更艱苦。」這位晚上經常帶兩大箱公文回家批閱，四十八歲但頭髮日漸斑白的中年人，面對一個「公家機關有的毛病它都有」的機構，加上「熱誠比想像中差」的公賣局員工，不禁收起先前的自豪。這個全國公民營企業中獲利率最高，一般人眼中的「錢坑」，對鄭世津而言，卻像「火坑」。
　在組織結構上，公賣局是省屬三級行政機關；實際作的事，卻是生產、銷售等相當於企業體的營利業務，使得公賣局在人員進用上受公務員的限制，訂價方面連其他國營事業「降價五％」的自由都沒有，預算同時受立法院及省議會的審查。這些都是公賣局不同於其他公營事業的地方。
　服務於公賣局已八年的副局長顧斌形容目前公賣局的處境是「五花大綁，應付挑戰」；鄭世津則希望決策單位比照一般公營機構的管理方式來對待公賣局。
　改變組織結構不是立即可行的，經革會早已提出改制為「公司組織」的建議，至今尚未見實施的可能。鄭世津退而求其次，要求「讓政策的歸政策，企業的歸企業」。
　由於要擔負起照顧農民的政策任務，公賣局必須以比國際價格高的單價來收購菸草、葡萄、高梁、稻米等農作，總值為五十三億元，占全國農產品生產總值四九％。
　鄭局長認為，以高價收購農產品無所謂，可是，不能把這筆因「政策收購」而多出來的錢算在成本之內。
　不論這些改革的要求合理不合理、可行不可行，都還在「畫餅」階段，迫在眉睫的問題是「如何降低成本，提高產品及服務品質，以加強競爭力」。鄭世津這位東吳經濟系學士、日本早稻田大學商學修士（碩士），清楚地知道公賣局今後的目標是「走上企業化」。
　但今年的計劃，經編列預算，再等通過，已是兩年後的事。「如果我是王永慶，今天決定要買，明天就可以實現，」鄭世津一面審查生產組送上來即將推出的香蒂酒、福祿煙包裝樣品，一面感慨系之地說。
　一上台就參加了三次談判、二次省議會質詢、一次立法院質詢，真正坐在局長室想公賣局前途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除了延續推出新產品的政策，鄭局長最積極進行的是掌握市場、降低成本兩件事。
　金融界出身的鄭世津，正透過銀行的協助，了解國際市場煙酒行情，他認為，如果美國煙進口一萬箱，而台灣的煙也能外銷美國一萬箱，則公賣局的生存根本不成問題。
　然而，對國外市場的不了解，加上洋煙的開放進口，短期內，公賣局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公賣局缺乏危機意識
　
　在對內市場方面，他指示配銷處訪問零售商，收集消費市場的資料，作為生產的依據，項目包括不同地區、各月份的變化。
　生產部份，則研究使用膨脹菸葉，把目前同量菸葉膨脹一•七五倍後再製煙品，以降低尼古丁的危害並提高品質。
　可是，觀念歸觀念，推動起來卻困難重重，「叫他們作，他們不作，很多工作推動不起來，」鄭世津感到局內嚴重缺乏「危機共識」。
　為了解決無法推動的難題，鄭世津編排訓練課程。他認為，經由「訓練」，才能「溝通」，以達到最後「推動」的目的。
　五個月內舉辦了兩次訓練課程，可是，針對愈多的女性消費者而設計的淡酒、淡煙，包裝幾乎是由喜歡漫畫的鄭世津親自參與。生產組長、二位副局長沒有類似的經驗，這是造成這種小事也要局長推動的原因。
　「如果他有很好的幫手，則可做得很好。」他的好友蔡茂興以主持企業的經驗，勸鄭世津找「信得過的幫手」，針對這個老化的單位，作大刀闊斧的改革。
　
最後的殺手鐧
　
　喜歡節奏有秩序感的巴洛克古典音樂的鄭世津，在這節骨眼上，仍堅持局內人員「能用儘量用」的原則。
　鄭世津到公賣局，僅由交銀投資部借來一位學生擔任機要秘書，透過推介，由台北市政府法規會請來一位組長擔任主任秘書，其他人員都是由內部調動。
　「訓練」的具體效果尚不顯著，有人說想找一個比局長年輕有幹勁的高級幹部，在這棟「二級古蹟」的公賣局總部內，就像找一個「外星人」一樣，可遇不可求。「難道鄭局長要一個人打這場迫在眉睫的煙酒市場保衛戰？」關心公賣局的人士不免要問。
　「環境會改變一個人，」鄭世津的老長官，土銀總經理李昌槿認為。
　「現在已經豁出去了，」鄭世津絕未拋開「一個任命就是一個責任」的嚴肅心情。但是，他認為，已是「過河卒子」，幹多久都不知道，只有盡力而為。
　如果競爭不過洋煙酒，公賣局很可能被迫走上裁員一路，鄭世津含蓄地說：「不得已才裁員。」－這似乎是鄭局長最後的殺手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