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值稅實施半年以來,表面上一片風平浪靜。賦稅署長薛家椽最近向新聞界公開宣示,新稅制已經順利達成大部分掃除重複課稅、鼓勵出口與投資、自動勾稽、防制逃漏稅等多重目的,又不必付出通貨膨脹的代價。
十七年來,稅制革新的夢想彷彿終於實現了。
但如果把目光從表面的皆大歡喜移開,再看深一點,社會上侵吞稅款、漏開發票、虛設行號的猖獗,立刻使進步的加值稅蒙上陰影。尤其是地方稅務機構受各種人手、編制、法令等老問題的限制,本來就力不從心,在加值稅龐大業務量及每月異常資料三、四十萬筆的壓力下,查稅行動幾乎癱瘓。而財稅高級主管表面上的篤定,恰與基層稅務員的焦慮形成強烈對比。
政府稅收形增實減
逃漏稅,就是動搖新稅制的隱形殺手。
雖然今年五到九月營業稅實收稅款比去年同期成長五•四%,但同期全國稅收成長高達一○•四%,加值稅的成長幅度顯然落後。
就稅論稅,稅收表面是增加了,但其中卻別有玄機。
「民間的稅很多都給逃了,靠的是國營事業繳稅使稅收增加,」一位曾早期籌劃加值稅的前任財經首長說。因為四月以來,加值營業稅與去年比較平均每月增加二•五億元,但其中光是由國營事業(不管是否虧損累累)政策性自行吸收的加值稅,每月負擔就增加十億元以上。等於公營企業的盈餘補貼加值稅收,但公營事業盈餘繳庫後的國庫總收入反而減少了。
日常生活中,商店不開統一發票,早已不是新鮮事,大家習以為常。廠商的技倆層出不窮,也是工商界公開的秘密。
這些老問題在政府實施加值稅時雖然早有考慮,並下了猛藥,包括立法加重懲處逃稅(如查獲三次漏開發票,罰停業),及使用大電腦透過統一發票逐筆查核廠商交易記錄等等來防弊。但由於缺乏雷厲風行的執法行動;加上全國近六成商號與數目龐大的地下工廠不用發票,造成電腦勾稽無法貫徹到底;而五%稅率的逃稅誘因,又較舊制的一•二五%稅率為大。這些因素使得實施新制前學者對「逃漏稅可能更嚴重」的警告不幸言中。
逃稅大家樂
稅法規定該用統一發票的廠商,每一筆買賣都必須主動開出統一發票。但大多數零售商、餐館、成衣、糕餅店都不主動開發票,如果顧客要求開發票,店員的反應十之八九是,「要多付五%」。
有些大型百貨公司,地面上的服飾、文具店都會開發票,牆壁上,甚至貼上標語鼓勵檢舉逃漏。不過唯獨地下室的超級市場常例外,顧客付款時加值稅照收,卻不直開統一發票,只開收據,「好事」的消費者,必需到另一個櫃台才能換到發票。
東區一位稅務員表示,這是因為樓上服飾店、文具店,都是用專櫃制經營,百貨公司憑發票才能向專櫃抽頭;而超級市場是自營的,不開統一發票不但可以逃漏,還多賺消費者預付五%的稅,一箭雙鵰。
最近因為稅捐機關查漏開發票查得緊,店家為了騙稅務員,很多櫃台上放著「請索取統一發票」告示牌,事實上還是不會主動開發票。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林全指出,大家不拿發票,成為社會風氣;消費者要統一發票多付五%,是「懲罰你這個顧客多管閒事」。
舊制營業稅的稅款內含在物價中,顧客拿發票,沒有額外負擔,加值稅卻是售價再加五%的稅,等於要拿發票就要多付錢。
這造成店主不願開,顧客不想拿,大家都不必付稅。「現在不拿發票漏稅,消費者和店東是在同一條陣線上,」會計師張龍憲說,加值稅制下,逃稅的誘因比較大。
廠商一隻手擋著消費者,能不開發票就不開發票;另一隻手則拒收進貨的統一發票。因為財政部為了加強稽核能力,利用電腦查核公司進貨與出貨的發票,公司行號少拿進貨發票,等於減低公司的經營規模,營業額可以少報,稅也就逃掉了。
不開發票的結果,電腦沒有追蹤的線索,不但從製造、批發、零售商層層累積的加值稅全部逃光;更重要的是低報營業額,進一步削減帳面盈餘及股東紅利,再逃掉一五-二五%的營利事業所得稅、及最高稅率達五○%的綜合所得稅。
中華經研院的林全分析:「表面上只逃了加值稅,說穿了,最大的利益是逃所得稅。」
廠家靠漏開、拒收統一發票,可以省錢避稅;部分大膽的商人更買賣統一發票賺錢。這是因為加值稅有一種憑發票退稅、抵稅的辦法,導致發票炙手可熱,變成地下經濟中熱門商品。賦稅署長薛家椽形容發票已變成「有價證券」。
調查局就在九月中旬破獲一個龐大販賣發票的集團,一舉查獲十六家虛設行號,販賣發票面額高達一億兩千多萬元,估計協助廠商逃了近六百萬的營業稅。
有些行號買賣得太離譜,而被查獲。台北市稅捐處副處長王得山舉例,曾有一家餐廳,大量買發票企圖抵稅,結果帳面上它一個月進上萬磅牛肉,平均一天三百多磅,超過常理,終於露出馬腳。
台北縣稅捐處主任秘書陳建堂表示,買賣統一發票因為有助逃稅,過去買賣行情從開立面額的三%到一成以上。因為加值稅稅率比舊制高三個多百分點,所以近幾個月,發票行情已經略為上揚。
「統一發票」有限公司
加上國內公司設立的條件很簡單(身分證、印章、存款證明、戶口謄本即可,為了「便民」,連負責人也不必出面),發票買賣集團常登報徵才,騙得身分證明,偽刻印章,就可以申請設立公司,順理成章拿到統一發票。即使電腦查出來是人頭公司,調查機關找到的也只是「人去樓空」。稅捐機關僅剩的殺手鐧,是循電腦資料追罰買發票的廠商,但由於捉不到賣發票者,容易在法庭陷入「舉證不足」的困境。
據台北市稅捐處長王得山的工作經驗,曾經查獲一個發票買賣集團,只有幾張桌子,幾支電話,卻是幾十家公司的辦公室,營業項目竟上百種之多。
販賣統一發票的人頭公司有多少家,是一個謎。但單以財稅資料中心五月份單月的報稅資料調查,僅是台灣省,查獲涉嫌虛設行號多達三百家,台北市及未查獲的,更不止此數。
而地下會計師更從中穿針引線,為逃稅廠商做發票交換服務,即使用人工也很難查。加上電腦每月要統計一千數百萬筆發票記錄,勾稽費時,例如四月份的資料,從申報、登錄、統計、查核資料,要到七月下旬才出來。(見後文「逃稅的樞鈕」)。
如此等於給空殼子公司的幕後負責人,從容逃脫的機會。「前陣子破獲的發票集團,真正幫上忙的不是電腦,是稅務員的經驗與調查局的線人,」稅捐處一位官員透露,電腦並沒有太發揮這方面的功效。
逃稅三大元兇
乍看之下,逃稅現象五花八門,複雜難解;追根究底,其實是制度、風紀、和法令三大缺陷交錯而成的惡果。
第一元凶是整個查核系統和加值稅脫節,人手不足又是最大的遺憾。
以台北市為例,一九○位稅務員和八十多名臨時助理,要應付全市九萬八千個店戶。平均每名稅務員負責五百多家使用統一發票的廠商。
從賣發票、接受查詢、報稅、整理資料、退稅、追補稅款,整個過程再加上公文往返、訪問及查稅全靠稅務員一腳踢。而加值稅申報程序,比舊制複雜得多,「加班都辦不完日常業務,更別提去查稅,」台北稅捐處一位稅務員說。尤其是納稅人不拖到最後幾天都不報稅,一到每月十五號左右,稅捐處人潮洶湧,排隊一小時是常事,稅務員的工作負擔因此極不平均。
台北市申報異常的資料,經過電腦稽查,每一個月都高達十萬筆,每一筆都需要人工查核後,回報財政部,「不要說幾萬筆,幾千筆就讓我們受不了,」王得山說。
財政部對此曾指示稅務員,如果個案太多,便重點查核。稅務員卻依然力不從心,只好把任務丟給稅捐處的法務室、監察室。
壓垮查稅系統
一位稅務員坦白表示,監察室也查不了那麼多,有時難免草草結業。而且營業稅不像所得稅,沒有專門稽核人員,「這麼大的工作量怎不把稅務員壓垮?」台北縣稅捐處主任秘書陳建堂說。
而電腦登錄人員,因為倉率成軍,訓練不足,所以錯誤頻頻。以台灣省為例,十五萬筆異常資料,每月登打錯誤的比例高達一六%左右,共兩萬多筆。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些登錄人員都是臨時編制,既沒有考績,也沒有加薪陞遷的機會。一旦變成熟手後,往往跳槽他去。加值稅強力防漏逃稅的功能,簡直在這種惡性循環上保不住最基礎的守門人。
新制甫行,納稅人對程序生疏,也增加不少稅捐機關的額外負擔。例如五月的異常資料,因納稅人漏填、填錯的就有二十多萬筆,占總數的一半。稅務員光人工查對這些錯誤,就已筋疲力盡,很難有餘力充分利用電腦資料,把逃漏稅一網打盡。
造成加值稅逃漏稅嚴重的第二個毒瘤,是稅務風紀長期積重難返的結果。
很多地方稅捐機關有名存實亡的輪調制度,稅務員在同一責任區七、八年是常事。雖然近年稅務風紀有所改善,但仍有稅務員接受廠商款待、拿三節禮金(春節、端午、中秋)。一旦加值稅實施,雖然電腦有強力資料,但「熟人三分情,不好意思嚴辦,」一位稅務員出身的會計師表示。
最近財政部指示成立統一發票稽核小組,由國稅局、台北財政局、台北稅捐處稅務員混合編組,兩人一組,每天出勤,並可以不需證人逕行告發廠商。但實施一個多月以來,仍然「輔導重於懲罰」。
平常一組人查一天才逮到三、五家,到目前為止,只有兩家廠商被查獲三次漏開發票,必須停業。其中一家還是因為對稅務員口出惡言(他希望稅務員出門被車撞死),才被列為重點查核,招來停業命運。
連稅捐機關主管也慨歎,只要稽查小組明年一撤消,逃稅店家勢必原形畢露,漏開發票的猖獗程度不遜往日。「這些都是老問題,加值稅只是使這些問題再曝光一次,」在政大財稅系講授銷售稅的副教授殷乃平說。
法令有缺失,是加值稅的第三大敵人。
法令規章惹的禍
稅捐機構業務量過重,主要原因之一,是每月報稅使業務員應接不暇。歐洲國家雖然有比利時、法國等採取每月申報制,但愛爾蘭、韓國等都是二到三個月申報一次。如果能兩個月報一次,等於業務量減少一半,立即紓解目前的工作量。
而加值稅免稅項目多達二十九種(歐洲國家通常只有三到五種免稅項目),因此對免稅條件、項目的認定,時起爭執。例如對農民免稅,對農產品卻不免稅,結果果菜批發市場生意,都為了逃稅擠到場外進行,由農民直接交易,使得果菜市場的交易功能大打折扣。
而且全國公司行號,有六成(約四十萬家)依法免用統一發票,這些小店戶又常不設收銀機,與地下工廠、免稅公司,同屬於非加值稅體系。「這種店越多,加值稅透過發票自動勾稽的功能越差,」中華經濟研究院的林全分析,因為加值稅能防制逃漏,要靠發票一環扣一環,但一遇到免用統一發票的店戶,環節就斷了,等於開了一個漏稅的出口。
另外一個漏稅出口在海關。我國稅法規定,廠商進口貨物,如果不轉手買賣就不必扣加值稅。但實際上廠商轉手時要逃稅不難,因為根本缺乏人手根據海關進口資料去追查。
事實上,只要制度稍為修改為,凡貨品進口一律先在海關徵程(像韓國),一手繳稅,一手提貨,估計一年就可收稅四百億。但政府卻體恤廠商還沒交易就先交稅,造成資金積壓,因而不願意更動原制。
政府並不傻
政府對這些批評也不是無動於衷。財稅界以老成持重著稱的賦稅署長薛家椽指出,稅務員和納稅人初期不適應新制而造成困擾,各國都一樣,我國並沒有特別嚴重。
此外,新制實施頭幾個月因為是輔導期,所以才不嚴刑峻法查究輕微觸法的廠商。薛家椽指出,其他如小店戶可以不必用發票、進口貨品不立刻課營業稅、新設公司太簡便等,都是為了簡化稅務行政與方便廠商。免稅則是為了照顧農民、文化等事業。而政府甚至有信心三年內成功推動統一發票收銀機的普遍使用,漏開發票將可改善。
「什麼主張都難免有利有弊,」薛家椽認為,最近新加坡、韓國、菲律賓等國都來華考察我國新稅制實施,並且推崇我國物價與稅收穩定,都證明「新稅制是成功的」。
但無論稅制多好,如果加值稅無法如願遏阻逃稅,「大家都在玩假,稅法公平根本沒法談,」政大的殷乃平指出:「加值稅能否成功,租稅革新的理想能否實現,全看能不能成功地捉逃稅。」
稅捐稽征法也規定,以不正當行為逃稅可判五年有期徒刑,「工具是有,只看會不會用,」會計師邱創賢主張重罰逃稅者。
「政府當然有執行紀律的決心,」賦稅署長薛家椽強調,輔導期一過,執法會逐漸收緊。
是否真能如此?以後就看中央、省、市能否採取持續而堅定的行動,以事實說明新稅制不但沒帶來新問題,還能連逃漏稅舊問題一併解決。
侵蝕稅金的樞紐-地下會計師
自從加值型營業稅實施後,建業聯合會計事務所的會計師張龍憲覺得,台北市又多了一些票據交換所。只是這個交換所交換的不是支票,而是統一發票,以協助廠商逃漏稅。而地下會計師事務所,常常就是這些統一發票流通的中間媒介。
十月中旬,在高雄就有一家大亞會計事務所,被控利用十六家久未營業的公司名義,向稅捐機關請領大量空白統一發票,再賣給三家公司,逃漏交易額四千多萬,單營業稅就漏掉近兩百萬。
事實上,逃漏稅防不勝防,只要稅賦存在一天,就很難根絕逃稅。在台灣,存心不想交稅或想少交點稅的廠商都知道,地下會計師是他們最好的幫手,舉凡公司登記、做帳、逃稅、避稅技巧、稅法顧問,甚至買賣統一發票、打通「關節」,無所不包,一直啃蝕國家的稅收。
究竟地下會計師的勢力有多大?影響有多深?
國稅局曾經以訪談的方式,調查過台北市三百家代客記帳的地下會計服務公司。他們估計,全台北市類似的大大小小組織,至少有兩千家。相較之下,合格會計師顯得寡不敵眾,因為全省有牌照的會計師約一千多位,而真正執業的只有六百位左右。
這些會計黃牛不但為數眾多,而且等於半公開地活動。只要翻開報紙的分類廣告,他們常搖身一變,變成「會計事務所」、「商務代書事務所」、「工商服務社」等,為客「服務」。
去年九月,國內一家經濟性報紙上,有一家電腦記帳公司做了這樣的廣告:凡是年營業額一百二十萬以上的公司,年付兩千五百元,就可以替它「節省營利事業所得稅二十萬以上」。
正牌會計師不敵
這些會計事務所雖然隱身地下,卻跟合法公司一樣頗有組織,不但設有聯誼社,彼此互通聲息,甚至曾向台北縣政府申請成立同業公會。
地下會計事務所的猖獗,使政府征收稅賦時,像手捧細砂一樣,十指再如何併攏,總不能停止金砂的流失。
為什麼地下會計師能存在,而且存在這麼久?
根究原因,社會有強大需求、代價低、查漏鬆弛,加上法令的某些漏洞等因素盤結在一起,成為地下會計事務所孳生的溫床。
現在全台灣大約有八十多萬家行號,其中三十多萬家已有相當規模,必須記帳。但一方面,由於這些公司大部分都是中小企業,比較不願意真的請會計來記帳,一本帳大都放在老闆心裡,既可省掉一筆人事費用,還可以逃稅。
另一方面,經濟部一道行之多年的行政命令也規定,有照會計師不能替客戶記帳(在美、日、新加坡是可以的,最近經濟部也計畫開禁)。
社會上既然有如此龐大的需求,三十多萬家公司需要記帳,但政府又不准合格會計師接這種業務,再加上中小企業主逃稅的意願,如此一推一拉,地下記帳公司便應運而生。
價格低廉,也是另一個使廠商不易抗拒的誘惑。一般請一個會計,月薪起碼一萬;但交給會計黃牛,每月大約只要花一千五到兩千五左右(視公司規模大小而定)。「只要肯付兩千元,馬上有人排隊搶生意,」會計師邱創賢指出,地下會計做的是假帳,不需要什麼成本,有時一家可包下整幢辦公大樓,替數百個公司做帳,雖然收費不貴,收入卻很可觀。
除了記帳費之外,還有所謂的交際費,每逢春節、端午節、中秋三個節慶,部分地下會計事務所會向客戶索取五百、八百不等的「交際費」,以便塞進稅務人員的荷包,打通關節。
但據一位稅務人員表示,部分「有辦法」的會計黃牛根本就獨吞交際費,其餘多半也是「五五分帳」,「稅務人員實在揹了很多不該揹的黑鍋,」他辯解。
賦稅制度上的美意,有時反倒變成廠商想盡辦法鑽出來的漏洞,擴大書面審查制度就是其中之一。
為了節省人力、方便廠商,財政部多年來一直實施擴大書審的辦法,即年營業額不超過四千萬的廠家,納稅時填表格就可以,詳細的帳簿通常不必交審。
環境創造了我們
帳簿不受查核,逃稅自然比較方便。這麼一來,廠商大致有兩種反應,一種是營業實績已超過四千萬,卻不願據實以報,所以拒收發票,或想辦法把發票賣出去,以免年營業額突破四千萬大關;另一種是營業額不到四千萬,卻很喜歡多拿發票,以增加成本,減少利潤,可以藉以逃稅,甚至退稅。消息靈通、客戶眾多的地下會計事務所,因此變成調節統一發票流向與流量的疏洪道。
當然,繁複如牛毛的稅法與解釋令、風紀不佳、工作量負荷過重、無法嚴查逃漏的稅務人員,也是問題的環節。「地下會計師的最大問題是協助造假帳、逃稅,」邱創賢說:「如果逃稅堵得住,地下會計師沒什麼可批評的。」
各種因素糾結的結果,使得逃漏稅問題,像一團被弄亂的線球,毫無解決問題的頭緒。而這永遠是國家稅政上的一大挑戰。(文現深)
西門町查稅記
這一胖一瘦的稅務員,才接了武昌街這個責任區第三天,已被水果店的老闆認出來了。看到他們一出現,老闆趕緊就把壓在抽屜的統一發票掏出來開,本來生意平平的店面,因為多了這一個動作,顧客堵在櫃台前等著開發票,顯得擁擠起來。
「來了就開,走了就不開,捉這些店戶就像捉迷藏,」體重八十幾公斤,國稅局的稅務員鳳舞笑著說。他一個多月來的伙伴,台北市稅捐處趙黃任也跟著苦笑。趙黃任中興大學畢業後考上稅務員,本是六職等資歷,卻因為無缺,待在五職等已經六年,今年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個月薪水只拿個一萬九,夫婦都外出賺錢養家,小孩白天送托兒所。
「最近天天加班,小孩子下課都不能去接了,」趙黃任說,除了天天隨臨時小組查發票,原有業務還得照辦,常常得拿回家才辦得完。
鞋店老闆嚼著檳榔遠遠看到他們,大聲問:「今天還要加班麼?有多少加班費拿?」鳳舞回頭說一小時三十塊,即使在嘈雜的西門鬧區,仍可以聽見老闆高昂的爆笑。
經過排骨大王的店,又捉到不開發票了,不過輔導重於懲罰,鳳舞通常說他們幾句就算了。反而四、五個店員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說平常都開呀,剛好這個客人不拿發票而已。店內食客一臉狐疑的眼光都往外盯住這一胖一瘦的稅務員,鳳舞和趙黃任於是請一位華服少婦證明一下,少婦先是怔一怔,繼而頭也不回地擠上豪華小轎車走了。
趙黃任本來不太想上這家餐廳,西門町二樓的小餐廳有些不好惹,但鳳舞說沒問題,就上了。帳單與發票拿來一對,營業了半天,帳單不少,竟然一張發票都沒開,趙黃任臉色一沈,拿起記錄本就要罰,經理堆著笑臉,一會兒說認識賦稅署副署長,一會兒又說吃飯免費,但最後還是罰了。今天走了三、四個小時,總算罰了第一家。
轉過角又查到一家唱片行,連發票都沒有,女店員又要請上樓喝咖啡,又說「會計師」快要來,卻想不到這兩位稅務員是臨時編組到西門區查發票,根本不認得他們的「會計師」,沒什麼後門可鑽。
才走了半天,就有店戶要請看秀,請吃飯,買鞋子半價。「前幾天還有一個茶葉行一定要送我們上等茶,被拒了。」鳳舞說。前途不夠好,聲譽不佳,薪水少,誘惑大,是稅務員這一行一大特色,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如果把持不住,陷入誘惑就一輩子下海了。
又捉到一家店面不開發票,收款員是工讀生,稅務員雖然不罰,自己開發票的手卻抖起來。趙黃任訓她幾句「明日主人翁怎麼不守法」就算了。
出門時已經是華燈滿巷,大群的學生在逛街,趙黃任談他家小孩談了一半,看著這群學生說:「下課為什麼還不回家?怎麼那麼閒?錢那麼多?」
這個時候,鳳舞和趙黃任家的太太小孩,等他們回家,已經等了很久了。(文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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