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中國現代經濟文化」催生

一、重新評估中國經濟文化 　
　「現代化的經濟文化」是現代化的經濟發展演變的結果。所謂現代化的經濟發展，是科技導向的經濟發展，以開發新科技為推動發展的原動力，在這種發展型態下所孕育出的文化，就是現代經濟文化。
　從一個長期歷史的觀點，戰後一九五○年到一九八五年，是一個很特殊的時期，因為它是當代許多開發國家，從戰前的農業經濟走向現代化發展的過渡時期。在這許多開發國家中，發展最有成就的一個地區，就是環繞中國大陸，所謂「亞洲新興國家」的台灣、南韓、香港、新加坡四個地區。這個地區演變到現在，都認定開發科技是推動經濟發展的主力。
　過去三十年內，香港、南韓、新加坡、台灣所謂「亞洲四條龍」為什麼能成為世界上發展最成功的地區呢？
　大家都知道這四個地區，沒有南美洲的資源，也沒有阿拉伯的石油，是一個自然資源貧乏而人口密度高的地區。可是這地區有很好的人力資源。所以，東亞四小龍發展成功的最主要的教訓，就是優秀的人力資源足以彌補自然資源不足的缺陷。
　為什麼這四個地區有優秀的人力資源呢？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就是他們都受到傳統中國文化的影響。於是就牽涉到文化淵源的問題。因為「龍」本來就是中國傳統文人下之產品。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中國人並不注重中國傳統文化，而有文化自瀆 的傾向。十九世紀末葉，中國因列強侵略，有所謂「船堅砲利」、「中學為主、西學為手」的說法，在那個時候中國人還尊重自己的文化。可是四 十年以後，到了五四運動時，便產生一種中國人輕視自己文化的運動。胡適先生就曾說「五鬼鬧中華」－而認為中國文化面沒有一件是值得我們驕傲的事情。那個時候的口號是「打倒孔家店」、「全盤西化」。
　到了第二次大戰以後，中國人自己不喜歡中國文化，在中國大陸更變本加厲，發生一種用暴力試圖消減中國傳統文化的運動，中國人起始憎恨自己是中國人。
　可是現在看來，台灣、南韓、香港、新加坡的發展，明明是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所造成的。於是我們起始感覺，中國傳統文化價值不但不足以構成現代化經濟發展的阻力，而且非常適合現代化經濟發展的要求。而從大陸的反證經驗上來看，用暴力消滅中國傳統文化就會付出發展停頓的高度代價。
　既然我們遺傳了一些戰前輕視自己文化的傳統，現在有一件大家都必須做的事情，就是如何重新評估傳統中國文化價值的現代意義。這個工作是因為台灣經濟發展成功所引起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化工作，也就是今天我想談的問題。
　
　為什麼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社會，可以非常成功地達成現代化的經濟發展？
　我們應當解答兩個問題：第一，什麼是現代化經濟發展的文化精神？第 二，中國傳統文化是不是符合那些精神條件？
　
二、現代化經濟發展精神條件
　
　現代經濟文化的歷史淵源，起源於十八世紀最後二十年的工業革命。帶來一種與過去農業發展迥然不同的一種新的發展，也就是以科技推動的經濟發展，帶來了新經濟文化。
　這種發展產生以後，成為一種不能抗拒的文化。它不斷在地球上擴散蔓延，十九世紀擴散到西歐邊緣，十九 世紀後半葉擴散到日本、加拿大、東歐，二十世紀早期擴散到俄國，以至於戰後擴展到當代的開發中國家。
　所以從長期的歷史觀點來看，台灣戰後經濟發展，實在是工業革命所引起的科技導向文化，在東亞繼續擴散到日本以外的一個自然的趨勢。這種新文化的主要精神條件，可分為四點來談：
　第一、現代化經濟發展的成長，是「快速度」的成長，生活程度猛然作連續性的提高，是現代人發展的一個最基本的現象。這種物質福利快速提高，需要靠資本累積，這是農業社會沒有的現象。以勤儉去累積資本就變成現代經文化的核心部分。
　第二、「韋伯」提出現代化的一個主要條件是「生產的高度分工化」。分工不但包括產業的分工、地域的分工，而且還有投資和儲蓄的分工。總而言之，現在發展需要有金融制度和信用制度，代表人類能互相信任的文化精神。
　第三、拼命賺錢累積財富的是現代化的特質，從心理學來講，每個人一生所追求的大致有四件事情：安全感、成就和權力感、享受、和感情的豐滿。可是在現代化的社會，如果你有錢，大概就可以得到一切。所以拼命賺錢、累積財富，幾乎是當代人的一個基本行為動機，好像追求貨幣性 的收入不但是一種手段，而且幾乎變成一種「非理性」的人生目的。
　不過，提到拼命賺錢，大家一定想到「金錢萬能」、「金錢萬惡」等負面含義。其實拼命賺錢有一個遠比負面含義更重要的正面的意義：鼓勵人類把智慧和創造的潛力，充分發揮到對經濟生活有貢獻的行為上，而不浪費在許多和「生存」沒有關係的浪漫的幻想上，這是追求貨幣收入的最主要的功能。
　新工業文化的第四個精神條件，是求新求變。在傳統農業社會，「守成不變」、「遵守習慣」是一個很高的社會價值。而現在的文化精神幾乎把停頓看成罪惡，科技創新使工業化的社會每天在那兒變。每天往前衝、往前闖，是一個現代經濟文化的主要精神。
　
三、現代經濟文化的道德價值含義
　
　任何一個經濟文化經過長遠孕育，就會產生一些「道德」「價值」的含義，使人認為「這樣做」是「應該做」的。
　現代經濟文心的道德含義，可以用五點來解釋。
　第一就是自由主義。自由主義的主要信仰，就是自己相信自己的力量。十八世紀末葉科技時代來臨，使西方人覺得可以利用科技來控制自己的命運，不再受上天主宰。自由主義的信仰主要是依靠自己，不依賴別人，在西方這是科技時代降臨後的產物。
　第二、相信人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潛力、做人的尊嚴感。做人的尊嚴感在傳統農業社會也有它的表現，不過並不重視「多彩多姿充分發揮」。「在現代經濟文化，把做人潛力充分發揮出來」，是一個最高的價值觀念。
　第三個價值觀念是效率主義。沒有成就效率的人，讓人瞧不起；能把事情辦成的人，受人歌頌。
　在經濟領域，歌頌效率的觀念從亞當．史密斯開始，分工的效率，一直是現代經濟學者最重視的觀念。
　比如說一枝鉛筆即是世界所有勞工合作的結果。這種效率根本不能依靠政府規畫，而是要靠市場自動調節，因此相信效率的結果，就變成相信市場下的自由競爭。
　第四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也是大家常常辯論的問題，即是人類應不應該互相關懷？還是每人都依靠自己，不管別人？這永遠是談到社會道德價值「群己對立」的一個基本問題。
　比如說上次美國大選的時候，雷根的口號就是「Self-reliance，相信自己」，可是孟岱爾反問說：「我們固然相信自己，可是我們也有人類的同情心。」到底現代社會注重的是自己對自己負責呢？還是要彼此關懷呢？其麼是「分配公平」的原則呢？
　所謂分配公平（distributionaljustice ）問題，可以分為兩種迥然不同的看法：第一種就叫「原則性」的公平，認為人生來就平等，每個人都應當受到平等的待遇，這種「原則性」的、或是說「高貴性」的平均主義，在一九七八年前的中國大陸表現得最為極端，毛澤東認為人類不應當「分化」，每個人都應說「人格標準化」、「情緒一治化」，這是一種「高貴性」、「原則性的平均」主義的極端例子，足以說明它不適於現代化的經濟發展的要求。
　和高貴性、原則性平均主義相對的，就是「機會平均」主義。主張的是如果你想得到權力、地位收入、聲望，必須證明你有貢獻、有能力，這是適合快速發展的文心精神。換句話說，如果主張過度不勞而獲的平均，結果不是均富而是均貧。現代文化重視的是機會平均主義。
　第五、就是對國家主義的正確解釋。自由主義思想對國家的看法，是國家的「任務有限論」，覺得國家、政府的責任是維護秩序，尤其是維護契約、產權，而不應當用政治力量來管制或擔保事業的成敗。這種文心似乎是符合經濟快速生長的一個基本條件。也就是當前我國走向「自由化」方向的基本原因。
　
四、中國傳統文化價值
　
　了解什麼是現代經濟文化的要義、，以及道德價值涵義後，我們自然要問，中國傳統文化是不是滿足這些條件呢？大致上說，就我個人研究，這答案是肯定的。
　諾貝爾獎得主顧志耐（SimonKuznets）在他的著作「現代化經濟發展」中指出，為什麼很多國家變成先進國家，而很多國家卻沒有成功？什麼樣的文化條件能讓一個農業社會的國家，變成以科技為導向的現代化國家？他提出三個條件來：第一個條件就是現世主義、第二個就是國家主義、第三個就是機會平均主義。凡是一個文化能滿足這三個條件的話，就是適合現代化的經濟發展。
　所謂現世主義，就是說在一個傳統文化，把活在現在的世界，當成一 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不把希望寄託於很空洞的未來世界。
　中國人是一種非常現實的民族，知道活下去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世界上的中國人那麼多，是因為發源於黃河流域的中國人，非常能夠適應各種生活下去，可以說是中國文化很重要的一點。早期的中國文學第一個欣賞的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種地、吃飯、喝水是最重要的事情。三皇五帝叫我們懷念的全是住屋、家畜、用火、治水、養蠶、農業、醫藥……那些經濟學者重視的「活下去」的問題。
　中國人還可以說非常注意忙碌，拼命好好地活下去，是中國人很注意的一個美德。在論語，孔子曾這樣描述自己的一生，「其為人也，發憤忘 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我可以發憤忘食，拼命地工作，永遠樂觀，一直到死那天，還是這麼拼命地忙。」這是孔子對自己的評價。中國人是這樣一個入世的文化，非常著重很忙碌地生活下去。
　第二、從國家主義來看的現代文化，需要高度分工、高度信用，必須人與人之間有密切關係，才能建立協議、契約的關係，所需要的文化背景，並不是狹義的主權觀念下的國家主義，而是透過長期歷史的歸屬感，所產生的一種同類同倫同種同文的感情。
　比起世界其他的文化，中國人是一個最有歷史感覺的民族。上層的知識分子一直就有和過去歷史連接的歷史感、傳統感、道統感，下層的人士也是慎終追遠、紀念祖先，歷史感都非常強烈，適合現代化的要求。
　第三、就平均主義來講。中國人向來注意的就是依靠自己，相信透過人性培養，能夠使每個人對自己負責，不依賴別人。這是中國文化傳統的核心。
　做人的尊嚴就在這種自由和獨立方面，表現的是「成仁由己」。受人可憐是中國人很受不了的事，比如說：「多為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矣。……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你要是可憐我的話，我寧可死也不能接受你的可憐，這是中國文化基本的精神所在。以現在的經濟情況來看，主張「保護」反對競爭的人，實在對不起中國傳統文化。
　中國人非常喜歡競爭。考試制度是我們的商標，就是一種非常著名的競爭文化。「考試院」和「大學聯考」在在說明中國人特別注重機會均等、公平競爭。中國人所謂的千古風流人物，都是競爭性非常強烈的人，都很喜歡冒險，因為有競爭就有冒險。所有東南亞的企業家是中國人，而到美國大西洋的賭城，中國人是最受歡迎的賭徒，中國人從來不躲避風險，有一種英雄有淚不輕彈、丈夫何必受人憐、敢作敢當的精神。
　中國人如果為了生活需要，非常喜歡接受新的事情。「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種說法是很早就開始的。而「天之始者，今之是也」，從今天開始重新做一些事情，代表一種樂觀的積極態度。
　所以從各種角度來看，中國傳統文化背後的精神動力，非常適合促進現代化經濟發展。
　
五、中國統一問題
　
　台灣過去經濟發展的輝煌成就，引起重新評估中國傳統文化問題，討論尋找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意義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因為中國能不能統一，就要靠中國文化價值上能不能統一。中國大陸說要一國兩制，而同時也說要尋找「中國人」的社會主義，然而「中國」絕不止是一個「地理」概念，總要有歷史文化含義才說的過去，我們過去和將來只能有一個歷史。將來也只能在一個文化價值下統一。（蕭掌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