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錢從那裏來？

　為什麼政府最富有？因為它一年支出七千億台幣，等於占掉國家總生產額（GNP）的四分之一。
　但羊毛出在羊身上，大有為政府替國民做事，必然由國民負擔大有為的經費。「政府只是一個團體，沒有錢。錢都是國民的，」台北市財政局長林振國說。
　究竟政府如何一點一滴就收取了七千億？收錢方法公平嗎？又能否應付日益沉重的財政支出？
　在短短四十多年中，政府收入的來源，有非常戲劇化的改變。
　大陸戰亂時期，政府入不敷出，靠印鈔票維持國家支出，導致物價飛騰，全國動搖。到撤退台灣早期，戰火之後民窮財盡，平均一年一億美金的美援，影響財政舉足輕重。
　民國五十年代，煙酒公賣、關稅及貨物稅等直接稅也隨經濟逐漸穩定，紛紛上場擔負重任，曾占國家收入達六成。而現在廣受財稅學者批評的「劣稅」，像屠宰稅、戶稅（現已取消），更成為地方財政關鍵來源，早期這兩種稅收，比所得稅還高。
　「當年所得太低，當然就收不到所得稅，」前財政部長陸潤康說。
　近年經濟成長轉緩，影響稅收，中央政府為了持續公共建設，已經連續七個年度出現財政赤字。公債彌補財政赤字的重要性，也逐年提高，到七十六年度，就占政府總收入九％，與稅、公賣利益、公營事業利益，並列政府四大財源（見表一）。
　
全國第一大財源
　
　賦稅是中華民國第一大收入。
　賦稅大致具充裕、穩定及平均社會財富的特色，是先進國家支應政府支出的主力軍。
　我國的十七種稅目，幾乎如影隨形地附著人民生活。
　公司行號和個人年初固然要繳所得稅（所得越多，稅率越高）；房子每年也有房屋稅、土地稅；吃豬肉有屠宰稅；買一件一千七百元進口毛衣，其中就含六百元關稅、一百元的營業稅與商港建設費；連打打撞球，高爾夫球，也要納一○－三○％的娛樂稅。
　貨物稅也有十二種。買一輛國產汽車，平均貨物稅要六萬元，當然外加五％營業稅。可見國民只要有不動產、有買賣行為、有收入，通通都可以上稅。雖然賦稅只占政府收入五四％，和美國、日本九○％相差甚遠，但正如政治大學經濟系主任李金桐所說：「隨著經濟發展，賦稅收入的地位，一定越來越重要。」
　政府稅收也像一面鏡子，反映經濟變遷。約在十一年前，逐年提升的所得稅，開始一舉超越貨物稅、煙酒公賣利益，五年半前又超過關稅，躍身政府第一大稅（見表二）。
　分析政府最新財政年度的五大稅收，順列為所得稅、關稅、貨物稅、土地稅和營業稅。今年四月實施的加值型營業稅，是影響政府財源的一步猛棋。陸潤康指出，加值稅如果順利阻遏逃漏稅、鼓勵投資與出口，即使稅率不變，稅收也會增加，政府便有籌碼逐步取消飽受批評的屠宰稅，兼併部份不合理的貨物稅，是改善稅制、政府財源的大伏筆。
　而曾盤據我國第一大稅三十二年之久的關稅，也發生了基本變化，由過去強調財政收入，轉為強調配合經濟發展。在自由化、國際化政策，及因應國際保護主義浪潮下，政府已逐年降低關稅稅率。
　「這是從財政關稅，變成經濟關稅，」關政司長賴英照說。而政府荷包中，關稅收入預算，也從七十五年度的七○七億，劇降為七十六年度的六○○億。
　所得稅因為是累進稅率，所得越高，稅負越重，有平均社會財富、稅收豐富等優點，被財稅學者推崇為「租稅中的女王」，也是我國最重要的稅收，新年度所得稅收預算高達八五一億。
　
不公平的租稅女王
　
　所得稅也是近年政府收入中，備受爭議的焦點。
　尤其是財稅學者多年來批評，嚴重的逃漏稅與不合理的免稅，使政府一年損失稅收數百億，而誠實繳稅的國民，等於相對為逃稅、免稅者負擔了絕大部份的所得稅。
　逃漏稅有多嚴重呢？
　全台灣約有六十萬家公司行號的負責人，按理是社會較高所得群，但調查顯示，竟然有七成因為申報所得稅「太低」，不必納所得稅。
　而在七十三年度，綜合所得稅經過電腦調查，從三百萬件申請書查出納稅人短報、漏報所得者，高達五十六萬件，補稅金額高達三十億。「你說逃漏稅有多嚴重？」一位財政部官員笑著反問。
　會計師、建築師、律師、醫師等專業人員，號稱「四師」，一向是社會高收入分子，但七十三年度統計顯示，仍有一三％的「四師」，也因所得低得未達納稅標準，因而一毛錢綜合所得稅也不必繳。
　根據去年經革會的研究，攤販、地下工廠、錢莊、舞廳等非法經濟活動，一年逃漏稅捐更達八百億，加上一年三十六萬元利息免稅（依目前利率，要七百萬存款，才能達到這個水準）等。各種稅基侵蝕，使政府荷包一年少了上千億元。
　而中小學教員收入免稅、作家稿費定額免稅等，在財稅學者眼裡，是政府不合理地放棄一筆稅收。「難道說其他國民像公務員、勞工的貢獻就心較少，所以要課稅？」一位學者批評。
　「從稅制精神、稅率來看，我國稅制大致公平，」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林全說，「但從實際納稅、逃稅和免稅的結果去看，就不公平了。」
　不僅民間部門如此，甚至國營事業，都有這種「暗渡陳倉」的現象。
　
國營事業另一種「貢獻」
　
　在新財政年度裡，公營事業名義上帶給公庫九一六億元進帳，成為政府第二大收入。但實際上，其中有四成盈餘最後仍然流回國營事業再投資，等於真正流入政府荷包的現金，只占預定繳庫金額的六成。以台電近五年繳庫為例，它有三九八億的盈餘，但都變成了增資股票，繳庫現金年年掛零（見表四）。
　其他如中鋼、陽明海運、中船等公司，要不是跟台電一樣盈餘再投資，就是連年虧損，五年來沒有一塊錢現金，或只有再投資的股票繳給國庫。
　繳庫現金雖然掛零，但國庫署一位官員指出，國營事業以盈餘再投資，改善企業體質卻不必國庫另外撥款補貼，加重國家負擔，也算是一種貢獻。
　而這五年來對國庫貢獻最多的是中央銀行，累計金額達九百億（見表五）。新年度因為央行外匯存將突破三百億美元，存放國外銀行帶來巨額利息收入，預計七十六年度，可以配合繳庫三二四億台幣。
　另外中油因為油價下跌、美元貶值，盈餘增加，預定現金繳庫可達一○○億，將是今年度第二隻最會下金蛋的雞。交通部轄下的電信總局及郵政總局，也因為電話服務及郵政儲金帶來大量盈餘，所以高居在繳庫排行榜上（見表五）。
　每一家公營事業給國庫的錢，都不如壟斷市場的煙酒公賣局多。尤其是民國六十年代以前，煙酒買賣每年占政府收入都超過一○％，最高紀錄高達一八○（民國五十一年）。直到今天，收入仍高居公營事業之首，是不景氣時穩定政府財源的主力，預算占七十六年度財政總收入的六•七％，金額達四五三億（包括股票與現金），甚至比營利事業所得稅的總收入還高出六十五億多。
　
向國營事業要錢
　
　自從上年度經濟低迷，稅捐短收估計超過兩百億，財政部對於國營事業盈餘補助國庫的事情，便逐漸採取強硬立場。「預算會議上，整個討論重心，都移向如何向國營事業要錢，」財政部國庫署一名官員透露。
　最近國營事業現金繳庫的金額，終於從七十五年度的四五一億，提高到七十六年度預算的五一七億，增加了六十六億。「大家看到國營事業對國庫的貢獻，也該多為他們打打氣，」國庫署長張耀東表示，近年來輿論對國營事業頗多批評，但至少對政府收入來說，國營事業穩定的盈餘，助益匪淺。
　但財政學者則大多認為，公營事業有很多是壟斷（中油、煙酒公賣），或有特殊保護（中鋼、公營銀行），賺大錢、繳國庫理所當然。「改由民間做如果效率高，政府說不定可以收到更高的稅，」財稅學者李金桐強調，政府收入該靠稅收。
　近年因為稅收不理想，政府支出又日益龐大，公債便異軍突起，隨稅收、公營事業之後，位列全國財政第三大收入。
　
公債異軍突起
　
　中央政府遷台三十多年，雖然總計收支有剩餘，局部仍有二十七個年頭出現財政赤字，大多依賴發行公債支應建設需要，但到民國七十一年止，發行公債總額，也不過五六七億。近年來卻有逐漸加大發行幅度的趨勢，單是七十六年度，中央政府就頭次出現五六七億財政赤字，要發行四百億公債，還要另外動用一六六億歲計剩餘，支應十四項等重大建設，破了歷史紀錄。
　但就政府對民間的負債來說，若與各國比較，我國財政結構還很健全，還本付息能力，綽綽有餘（見表六）。
　近二十年來，除了民國七十一年以外，經常收入（賦稅、煙酒公賣、規費等），都大於經常性支出（行政、國防、教育等支出），七十六年度就有一千零六億剩餘，等於一家之主拿薪水養家活口之外，仍有餘錢去投資（支應經濟建設等公共投資）。
　但投資經濟、社會建設經費太龐大了，如十四項建設，除吃掉經常剩餘外，還產生五百多億赤字，不得不仰賴公債，支應社會、經濟發展所必需的費用。
　在國內投資不足、儲蓄過剩的情況下，財稅學者大都支持擴大公債、赤字預算，來刺激經濟。
　國民儲蓄率和我國一樣高的日本、新加坡政府，就擅長於以公債吸收民間剩餘資金，支付龐大公共建設支出，兩國未償還公債，達當年政府總支出的二•五倍（見表六），而我國只有一二％，甚至低於韓國。
　
從「死要錢」到「會花錢」
　
　至於外債方面，也有類似的情形。我國外債至七十三年，只有十七億美金，目前央行外匯存底卻有二九○億美元，財政結構及償債能力都屬世界一流。「公債可以調節金融、刺激景氣、支持經社建設，目前顯然大有運用餘地，」財稅學者李金桐說。
　依世界各國的經驗，經濟成長必然使稅收增加。台灣財政收入健全，只要經濟景氣好轉，所得增加，大多數財稅學者都認為，目前的財政赤字會逐漸消減。而國家目前正是儲蓄過多、「坐困銀山」，政府不必擔心發行公債，也不用怕收不到錢。
　六年前，立法委員李宗仁曾質詢當時的財政部長張繼正，說財政部「死要錢」。張繼正答覆說，國家一切建設資金，都靠財政部籌措，要說財政部「死要錢」，他也不否認。
　目前台灣卻是錢太多了，剩下的問題是：政府是否能進一步建立公平、合理的財稅制度，並以高度的魄力與智慧，把社會過多的錢拿過來，加強各種迫切的經濟與社會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