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國內大家都擔心保護主義,美國國會保護主義法案又像地雷一樣,一個個爆發出來,以局長最近在談判中的觀察,美國保護主義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威脅性到底有多大?
答:就美國今天保護主義的嚴重性來看,最重要的是,它已經變成美國國內一個政治話題。國內人常覺得,不必看得那麼嚴重嘛,但就是因為它已具有政治面的敏感性,因此我們必須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
問:你提到的政治面,就是指它可能被利用來做為美國年底大選的政治籌碼?
答:不只是今年年底,它已經普遍成為美國黨爭、大家爭取民心、彼此政治鬥爭的一個主要的話題。美國保護主義的演變,不會在今年年底就結束,它會愈來愈厲害。
加強行政救濟
現在國會裡有兩種主張出現,一種比較極端,就是各行各業有問題的,通通要補救、通通要限制進口來給國內產業保護。另外一種主張比較不那麼極端,也就是要把「行政救濟」的工作做得更有效(例如徵反傾銷稅、平衡稅、配額等)。美國產業因為進口而受到傷害時,政府可以給他們行政救濟,過去,這套行政救濟辦法失之太寬,所以現在要從嚴規定。這一種主張,現在美國政府行政部門已經比較能接受了。
現在這兩種主張在國會中還沒有定型,因此看不出它實際的傷害會有多大。
一年多來,我們一直聽到保護主義的勢力愈來愈大,構成的威脅也俞來愈嚴重,但好像看到我們的出口一直還在增加嘛,為什麼呢?這是因為美國保護主義還沒有真正付諸行動,現在只是一股浪潮,但這股浪潮現在好像擋不住了。要是真正付諸行為,可能會變成全世界經濟一個很大的衝擊,可能造成世界經濟的蕭條。
貿易順差的拖累
問:就四月中眾院以三分之二票數通過的綜合貿易法案而言,為何台灣與日本、西德被美國單獨挑出來對付?台灣憑什麼被人家挑出來。?
答:很簡單地,台灣並不是被單獨挑出來,而是他們有一個標準,而台灣所有條件都符合。假如我記憶沒錯的話,這些條件包括:對美國的貿易順差要有三十億美元以上、對美出口額大於自美進口額的七五%等等,而這些條件,日本、西德和我們都符合,當然就變成目標啦!
問:大家常覺得不解,為什麼我國在開放洋菸酒、服務業、保護智慧財產權等方面,大都依美國的要求,盡力改善,而結果也得到美方的肯定,但美國似乎還是一再將台灣當作主要對付的目標。一般而言,美國的期望到底是什麼?另外,他們是否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是我們無法做到的?
不只是商品的交易
答:首先,要求對手國進行「公平」貿易,這是他們的政策。公平貿易就是要「互惠」,但同時,他也會衡量你的國家的能力,這才是公平嘛。今天,如果他們要中華民國和美國完全一樣,這當然暫時是做不到。但他們現在就是要求一個總的-他們認為我們市場不夠開放。
開放市場包括關稅夠不夠低-他會比較你和相等發展程度的國家-人家的關稅程度如何?你又如何?假如說,今天韓國的平均關稅比我們低,那美國就會對我們不滿意,因為至少他認為韓國的發展程度不會比我們好,何況韓國外匯存底還是逆差,我們是順差,所以在這個條件的考量之下,他就要求的更迫切。
另外,現在國際間的一個趨勢就是,貿易不光是商品的交易,而是包括勞務的、技術的非商品的交易。所以,服務業成為美國人的一個重點,因為只有服務業他還有競爭力。
我們對這種觀念有時還不太能了解,現在慢慢也只好接受了。就是對銀行、保險、租賃、工程、電腦、運輸等等,他都說這是服務業,都要開放。像這些問題,都是兩國之間必須常常討論的。
但我必須提出一點-美方當然希望我們開放,而自由化也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盡力在做,美方也給我們很高的評價。但這些做法,對平衡中美貿易究竟有多大功效,卻還值得研究。
美國不一定受惠
老實講,如果我們加速降低關稅,加速開放,但受惠的並不是美方,而是美國的競爭對手,這也不是他們所期望的。美國做為國際貿易大國,固然有責任促成國際貿易對象盡量朝開放市場自由化的目標走,但這個目標是否使他受惠,他自己也要檢討。
今天他要解決貿易逆差的問題,要求別人開放市場、公平貿易是好的,但另一方面,他如何去爭取、開拓這個市場,這才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問:從各種報導中似乎可以看出一個可能的趨勢.就是美國不只要你開放,還要實際上見到貿易逆差降低才行,所以即使你開放,逆差不降低,他還是不會滿意?
答:對,他還是不滿意。
所以,美國今天是先要你公平競爭-我們美國市場這麼大給你,你們市場雖然不大,也要一樣開放給我。但開放了以後,發現(對逆差情況)還是沒有幫助,因此他又說,你要進一步想辦法幫助我。
壓力還會增加
我相信在可預見的將來,我們和美國之間的貿易談判,除了關稅還可以有理由繼續再談之外,其他非關稅的問題就愈來愈少了。服務業也會有幾個項目要再談,但也會慢慢地解決。所以今後和美國的談判,幾個關鍵性的問題解決了,會有利於雙方的貿易氣氛。
但美國國會方面,他就不看這些了,他繼續談的,還是他的貿易逆差。如果貿易逆差繼續擴大的話,就會出現象這次的綜合貿易法案-就是對於那些貿易逆差達到某個標準的國家,採取行動,這種主張的趨勢要是愈來愈大的話,我們的壓力還是會增加。
問:另一個引人擔憂的情形就是,美國國會中現在愈來愈多的聲音,希望把台灣從開發中國家移出來,因此優惠關稅的好處,可能會遭到剝奪,你是否認為這是一項蠻嚴重的威脅?
答:優惠關稅對我們是很重要的。十年來,因為受惠,我們對美出口增加了,國內最大的受惠者就是我們的中小企業。所以這對我們中小企業的生存、競爭有很大的幫助。
優惠關稅給的項目,多半是對美國國內產業不太有競爭威脅的產品,而這些項目多半是中小型企業所經營的,也剛好是今天我國發展的階段中競爭力最強的幾項,所以對我們很有幫助。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對優惠關稅的依賴比韓國、香港更大,受惠更多。
錦上添花導致畢業
但是我們也了解,當年聯合國在設計優惠關稅制度時,希望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而現在,受惠的國家在別人看來,變成了錦上添花-你已經夠好了,又要享受優惠關稅。所以,早晚我們總是會走到畢業這個階段。
問:和開發程度相同的國家比較,我們的關稅水準到底如何?
答:按照平均關稅,我們是比較高一點。
所以,假如我們能夠比較大幅度一點,把一些高關稅的項目降低的話,就可以使名目稅率(海關稅則表上的稅率,不能真正測度一個國家的關稅高低)減低,也免得人家老是把它當成攻擊我們的一個口實。
問:如果關稅是我們可以再讓步一點的地方,為什麼先前我們一直沒有讓?困難到底到那裡?
答:關稅是由財政部主管,而財政部這幾年的努力及減讓,已經不少。而且,很多東西也不只是財政部一個單位能決定的,財政部考慮的應該只是稅收,但關稅減讓的問題,很多不是稅收,而是產業保護的問題。
日本有非關稅障礙
我們今天維持高關稅的一些項目,例如農產品,在日本是以非關稅的手段做為障礙。由於國際間有GATT(貿易及關稅總協定)幾次的安排及努力,關稅一般都降低了,但他一直還有非關稅做為武器。例如,利用「檢疫」為理由,讓一些他認為不合檢疫標準的產品不能進口。
同時日本還有許多所謂的「行政指導」,可以構成排除進口的手段,比方說,用行政指導讓「輸入組合」做「有秩序的進口」。我們就沒有這個能力,在國內,如果沒有明文規定,行政部門的決定通常會受到廠商的挑戰或控訴。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們的農業主管單位就認為:你不一定給我保證可以用非關稅來排除進口,那你就要給我一個高的關稅水準。所以我們的農產品現在一方面還有非關稅障礙,同時關稅也訂得很高,這比較起來,就差很多。農業主管單位也有他的理由,因為他怕非關稅障礙這一關,沒有辦法把住關稅這個堤防。
問:有些人批評,我們在國內話都說得蠻硬的,但到了談判桌上,卻似乎一再讓步,沒有太多談判的力量。我們到底有沒有談判籌碼?
答:我不認為我們在國內話說得很硬。我們有一個跟別的國家很不同的地方:當韓國、日本、香港、新加坡在和美國或其他國家談判的時候,很少看到他們國內的報紙大登特登。因為大家都有一個了解-所謂談判,一定是有得有給,在得與給之間,都是一種策略的運用,不宜在報上先把它登這麼多,否則你去了怎麼談呢?
國內硬•國外軟
這在國內很難約束。出發以前,大家都很關心,這也是好啦,表示輿論關心這個事。但關心這種情形就會登出很多話來,而這個話卻不一定是要去談判的人講的。所以有些人的印象中,好像這些人出去的時候講得蠻硬的,但去了以後在談判桌上講的,聽說就不一定。但這也只是「聽說」,因為桌上他並沒有參與。
所有的談判,不可能是單邊的讓步。如果今天說是我們讓步,但從美國談判代表的立場來看,他還不認為這是你讓步,他還不滿意-因為這是他的市場,他的業者的要求是根本要他關門,不只是配額而已。
這表示今天我們還是不夠有國際觀。因為今天歐美市場已經給我們這樣,而我們還要說讓步太多,如果我們能為自己考慮、也從對方的立場想,才能建立互惠、公平的觀念,這樣才是真正所謂「打國際牌」,才會真正在國際間受人歡迎。
彼此要有誠意
所以說,談判的籌碼就是要知己知彼,彼此之間要有「誠意」(good will)。美國和日本的紡織品現在談了三次沒有同意。不同意?美國就說:好,先給你訂一個額度再說。日本人現在作生意就緊張了-買的人不敢來跟他買,因為額度什麼時候會滿也不曉得,這配額也是暫時性的。美國人認為:我還講理呀,你不談,好,我還是給你個配額先用用。這樣的貿易就很不安定,誰受害呢?日本受害多吧!
同樣的道理,大家都說韓國很硬,結果幾年下來,到底比我們好多少呢?大家可以作比較。韓國人硬得很,說智慧財產樣這項不能談,而我們是先做努力。現在韓國人讓步還比我們多。
大家要了解,如果對方的要求是不合理的,你跟他辯、跟他爭,還站得住腳。但如果對方是合理的,你和他頂,到底能頂住多少?你自己要權衡利害。
顧到面子•失掉裡子
今天在談判中,我們所謂的讓步,有時不見得是讓,我們所同意、承諾的事項,不見得有壞處。今天只要是對國家的利益沒有害的事,我們就應該做,不應該將它視為讓步,覺得是受到什麼壓力。有那樣的想法,常常會因小失大,變成只有在面子上顧到,而裡子上、實質上卻損失了。
今天我們的情況,只要能爭到不受歧視-這是第一個大原則,在國際上和人競爭,就不會遭到非經濟因素的影響。
第二個原則呢?在這樣的條件下,我們在可能的範圍內,還要建立一點良好的關係、得到一些優惠。但這些東西就不宜對外公開,因為談判就是這樣-你行、就是人家不行。但談判是不是一定有「你行、他不行」之分?不是,這完全視當時狀況,權衡利害之後所做的最合理的判斷。
問:現在我國貿易保護如此強烈,如果我們未來必須做大幅度的退讓,很多人擔心國內的產業轉型還沒有完成,甚至還在拖延的階段,可能國內的中小企業會受到很大的打擊,整個經濟會受影響?
答:這樣的說法可能以偏概全。
現在我們所謂的退讓,可能只有關稅。其實,關稅太高也不一定能達到保護的目的,反而成為走私、水貨的誘因,也不能達到保護的目的。
關稅必須採漸進的方式,慢慢合理化。現在我們要爭取的是-出口競爭力很強的,為什麼還要高關稅?這個沒有理由,人家講起來,我也沒有辦法給人家滿意的答覆。這方面我們就考慮加速合理化,我相信這對我們的工業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比方說,紡織業現在一年出口六十億美金,紡織品的進口關稅還是訂在四○-五○%,這種關稅有什麼用處?
問:合理化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高關稅的制度下,是有些不合理的現象存在,或許就該趁保護主義衝擊的機會,將這些問題合理化?
談判不是辯論
答:對,我認為這或許可以使我們產業的經營更合理化,正面的作用或許大於負面。
今天,在和人家談判的時候,我們既非GATT會員國、又非世界銀行會員國,卻還能在國際間享有平等互惠的地位,靠的就是一個「誠意」。
現在人家看我們是個「經濟奇蹟」,可是一想:你們享受優惠強了,我們卻受到傷害,現在你們又不肯回饋,心中自然不平。所以我們必須有「誠意」,成為一個「公平」的貿易夥伴,才能繼續在國際間和人交往,這是我們的籌碼。
國際談判不是辯論比賽,爭辯有什麼用?徒傷感情。我們今天談判的時候,是內心要硬-權衡輕重,但態度上卻不能硬,才能真正得到合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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