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飛利浦不久前宣佈要跟日本展開全球電子大戰。為什麼選上日本?這場戰爭對飛利浦有什麼意義?
答:當前世界電子業以創新、品質及能力來看,有三個強權地區:第一是美國,尤其在消費電子及專業電子產品上,世界一半以上的市場在美國。接下來兩個是歐洲及日本。
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開始向日本購買消費電子產品。一九五○年代時,日本還很窮,產品也很粗製濫造,但慢慢地,日本人提升了品質,一改以前粗製濫造的形象。日本人花在提升品質上的努力,比花在創新產品上得多,終於產品能大批湧進美國市場。日本也採用美國標準,譬如電視機的規格等。於是日本產品在美國市場上,一直有很好的機會。
長處在創新
逐漸地,美國放鬆在消費電子產品上的工夫,而把市場留給日本人。到今天,美國消費電子產品已經幾乎消聲匿跡,只剩下電視機。雖然美國人在商業週刊上宣稱要重建美國消費電子工業,但已經來不及,他們已喪失製造消費電子產品的技術能力。
我們(飛利浦)看得很清楚,美國人是不行了,剩下的就是日本,我們也就該準備跟日本人面對面競爭了。飛利浦的長處是,非常有創新力,錄音機、雷射唱盤、雷射影碟等都是飛利浦的發明。所以現在要做的事是,要在美國市場上和日本一樣具競爭力。既然日本人能從這世界上最大的市場得到成長,我們也該可以做到。
問:你說日本是從一無所有把自己提升到今天的,荷蘭也是一個小國,幾乎跟台灣面積差不多,飛利浦又是怎樣把自己提升到今天這樣名列財星雜誌世界五十大公司第二十七名的?
答:首先,飛利浦比任何一家日本公司都大,而且在某些產品上,飛利浦在世界市場占有率是第一的,像照明燈、電視映像管等。另外別忘了,飛利浦已經成立幾乎一百年了,日本大公司還多半是戰後才開始的,松下電器在一九五二年跟飛利浦合資時,我們還提供他們在照明設備與零件上的技術協助呢!
雖然荷蘭是個小國,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歐洲就是世界經濟、科學與技術的中心了,工業革命還是從英國開始的。
荷蘭因為是小國,很早就知道要把產品賣到世界其他地方才有發展。飛利浦在一八九九年就開始外銷到俄國和德國了,這已經成了荷蘭的傳統。從工業化開始到現在,荷蘭也已經走了四百年。甚至在十七世紀,荷蘭還到台灣來經營過一陣子。可見荷蘭能有世界最大的三個公司並不是「奇蹟」。
掌握自己的命運
至於飛利浦怎麼能有今天的成就?飛利浦的長處是一直在研究發展上大量投資,一直在盡力發明。因為我們深深覺得,唯有發展自己的科技,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飛利浦很少向外購買技術,即使向外買,也必須先在技術上有獨立的能力。
另外,飛利浦在世界六十多國有分公司,這比發展科技還昂貴,因為行銷花費比研究發展還要龐大。這也是有些日本人用美國品牌,賣自己產品的原因,飛利浦就絕不做這種事。
問:為什麼什麼都要自立?以積體電路來說,飛利浦大可以像其他消費電子廠一樣向別人買就好了,為什麼非自己做不可?
答:因為積體電路是關鍵性的零件,另個飛利浦的關鍵零件是電視映像管。以電視來說,映像管和積體電路的價格就占電視機成本的七○%。如果你生產電視機、我生產映像管和積體電路,我就掌握了你生產成本的七○%。我可不要你來控制我七○%的生產成本啊!所以我們非自己生產基礎的關鍵零件不可。
看看今天世界發展的趨勢,無論電子或汽車工業廠商,數目是越來越少,規模卻越來越大。就像美國的汽車工業,一九一○年代時,美國有六十家汽車製造商,今天只剩三家了。在這種情況下,你最好掌握自己的關鍵性零件,否則逐漸地,競爭者必定會比你強。
所以我們決定,要生存,必定要掌握自己產品的關鍵性零件。別忘了,飛利浦是做零件起家的,爾後才進入成品裝配。
問:所以飛利浦就決定來台灣生產積體電路了?可否解釋台灣這個超大型積體電路製造公司,在飛利浦全球策略中的角色?
答:這個廠所以重要,跟研究發展成本越來越高有關。飛利浦跟西門子在歐洲合作,合力研究發展下一代(百萬位元)的超大型積體電路,技術精密程度已經小於一微米了。這次研究發展成本實在太高,我們或西門子都無法獨力負擔,因此荷蘭及西德政府都有補助。日本的廠商也在有政府補助的情況下進行。
主要原因是這種研究發展,我們民間公司的股東不可能願意負擔,都要有政府介入,在這方面,政府是不能放手不管的。歐洲各國政府都有這種認識,尤其在高科技發展上,我們絕不能放手不管,而把一切留給日本。
另外,歐洲需要更多「人手」,我們需要有更多供應商和能聯手跟日本作戰的朋友,中華民國就是這個理想的地方。因為中華民國政府很支持這個廠,而且台灣的技術人才水準很好,聰明才智和教育水準都很高。我們覺得這樣一個有成長欲望,又有人才的地方,是很值得投資的。
我們希望五年後,台灣可以變成飛利浦重要的供應商。
尋找與日本作戰的戰友
問:飛利浦和西門子與美國的Signetics都合作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那麼台灣超大型積體電路製造公司的角色,和其他那兩個公司又有何不同?
答:西門子和飛利浦的合作僅止於一個產品-百萬位元超大型積體電路,一旦發展成功,我們就可以鞠躬說再見了。
Signetics是飛利浦買下的公司,主要朝專業電子產品-通訊、電腦等所需的超大型積體電路發展。在歐洲我們是朝消費電子產品所需的超大型積體電路發展。在台灣則是合資企業,是一樁婚姻。
問:你說飛利浦除了競爭外,還需要交朋友,於是你們在歐洲跟西門子聯手,在美國跟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聯手,在日本和松下聯手。但你們是否想過這種聯手策略的風險?你們在其他區域的聯手對象可能會把你們吃掉?
聯手要互相信任、讓步
答:理論上風險都免不了的。但別忘了,飛利浦也不是新手,我們創立於一八九一年,再過五年就是我們的百歲誕辰了。我們跟別人聯手,也有過將近一百年的經驗了,從來沒有人把我們吃掉啊(笑)。
這不是跟「敵人」聯手,我們早跟西門子有過合作經驗,在唱片上我們有個各占五○%股份的公司叫Polygram。我們合作不是為了要吃掉對方,而是為讓雙方都有機會貢獻自己的能力。
所以在找聯手對象時,要像找太太一樣,一定要互相了解,互相信任,必須雙方都有合作的意願才行。
我們和杜邦也合作,因為他們有我們沒有的東西,我們也有他們沒有的。當然兩個公司的文化也要相似才行。跟松下的聯手也一樣,飛利浦只有三○%股份,我們一直沒有要求擁有更多股份過。
聯手策略是需要長時間來學習的,也要很有耐心,當然你必須先具備別人可以用得上的長處。
問:你說「互相信任」是聯手策略中很重要的一種態度,為什麼?
答:聯手就像婚姻,必須隻方都願意才行。當然雙方也要願意做點犧牲,才能達成圓滿的合作。
當然還是會有問題,雙方在這個時候就要互讓一步,只要能掌握大方向,總會達成目的。飛利浦在跟別人合資時都非常小心,總是從較少的股份開始,慢慢再看機會擴充。不要一開始就全部投入,否則一旦想退出就來不及了。
不必凡事自己來
問:像台灣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在這種三極區域聯手的趨勢中,又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多少還是需要保持獨立的。以台灣來說,雖然我了解不夠深,但台灣人才的素質跟世界上任何地區比都不遜色。而且還有一項更重要的財寶-愛國心。聽起來也許好笑,但荷蘭也有幾次戰爭的經驗,我找不出全國還有比那個時候更團結的時刻。愛國心能夠讓人變得堅強,這種力量是非常重要的動力。
我另外建議,儘量向外買進科技,不要事事都堅持從最基本做起,不是什麼都非自己來不可。有的國家過份民族主義就什麼都非自己做不可,什麼都講究民族工業。科技是沒有國籍的,就出去買進基本的科技嘛,然後從那個基礎上,再去發展今天世界上最先端的產品。
問:飛利浦的產品非常多,怎樣同時經營這樣多產品又不會漫無目的?
答:我想飛利浦成功的秘訣是,我們對世界各分公司經理的授權,超過其他任何公司。他們多半不需徵得總公司同意就可以做很多決定。這是很重要的,必須把經理們組織起來。
另外,各分公司經理都需有創業家的精神,必須把公司當成是自己的那樣經營。飛利浦的經理都是自己培養的,我們不隨便到外面挖角。唯有如此,世界各分公司的經理們才了解飛利浦的文化,也才不致於隨時需要別人在你旁邊監看著。
最基本的策略是,自己發展科技,並且培養經理人才。
問:你們選產品發展嗎?有優先順序嗎?
答:有的,我們選有發展潛力的產品。而且飛利浦必須在產品上加上附加價值。唯有高科技的產品才有附加價值。
防止日本將來撿現成
問:我們的傳播界都很關心飛利浦未來在台灣半導體製造公司控股的情形。據了解,未來飛利浦可擁有五一%的股權,可否解釋一下為何飛利浦必須控有這樣高的股權?
答:我們還沒決定是不是真要控股達到五一%。飛利浦對目前擁有的二七•五%股權已經很滿意了。我們只是在設想,目前中華民國政府控有四八%股權,將來當中華民國政府準備出讓一部份股權時,我們不希望這些股權落入當初並沒有參與建設這個廠的人手中。飛利浦現在只是希望,未來有機會的時候,可以繼續投資。
這不是飛利浦的「要求」,因為中華民國政府到時候很可能不願出讓股權的,我們就保留現在二七•五%的股份。我們只是不希望現在飛利浦出力建立的廠,到時候那個日本廠商闖進來,要分享這一切而已。
這是一種預防措施,而不是我們真的想擁有更多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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