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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沒有經濟政策?

劇烈的全球經濟競賽中,「明快決策」將成為決勝的關鍵。 為什麼台灣的經濟政策,卻一如古老的鐘擺,幌盪不定?

其他

現在流行什麼?
 若是說經濟理論,
 現在流行自由經濟。
 要尊重市場機能,他們說。
 什麼是市場機能?
 怎樣才是自由?
 卻是各方莫衷一是。
 俞內閣上任不久,馬上就提出「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的政策方面。其中首要的「自由化」引起的爭論尤多,政府決策官員對此也有各種不同的想法與看法,反映出來的矛盾說法與做法,讓俞內閣的經濟政策在許多業者眼中「好像沒有政策」。
 
油價調整風波
 
 這場喋喋不休的爭論,四月底的油價調整風波,是最明顯的例證。
 四月二十五日,經建會主任委員趙耀東一手導演的第三次油價調整宣佈。輿論與經濟學者馬上聯手掌起「自由化」大旗「頻頻喊打」,一致要求政府尊重市場機能,全額反映全球正在下跌的油價。立法院的許多委員也急急跟進,一片殺伐之聲。
 第二天,總統匆匆召見行政院長俞國華,以「儘速反映、全民分享」為原則,指示進行第四次降價的準備。
 四月二十九日,經濟部次長李模快步走進經濟部第一會議室,對四十幾位交頭接耳、面帶喜色的記者宣布:「因為輿論有很大的影響力,政府決定汽油再降二元,」並稍帶尷尬笑說:「不希望常常用這個方式跟各位見面。」
 三十日,報紙乘勝追擊,指出這四次油價調整的「決策過程混亂」、「政策目標不一」、「官員協調不佳」,總結就是政府缺乏一套「油價政策」。
 經建會的一位官員認為,四次油價調整的過程,是研究中華民國「政府與民間究竟用什麼樣的心態,來處理經濟問題」的最佳例證。也就是說,油價調整的過程,正是台灣經濟政策決策過程的縮影。
 四次油價調整過程中,輿論與學者堅持應遵循自由經濟原則,完全反映世界油價走勢,讓市場決定台灣的能源政策。至於石油跌價的好處,應該立即讓消費者分享,而不是由政府統籌使用。
 
韓國保留石油降價盈餘                                                                                                                                                                                                                                                                                                                                          
 
 然而,經建會在接到行政院研究第三次油價調整的指示後,主委趙耀東主張不完全反映油價。除了考慮未來漲價時再調價作業的「調整成本」,還主張將眼前的盈餘留在政府做「更有意義、更急迫,為全民著想的工作」。譬如修造國民小學的危險教室、安全堪慮的鐵路橋樑,消除汽油造成的公害污染,甚至「取消屠宰稅嘛,」經建會一名官員解釋。
 韓國因石油降價所得盈餘二十四億美金,就撥給銀行做為策略性工業貸款基金。「人家就敢這樣做,他們也沒有完全反映啊!」這位官員說。
 從兩派截然不同的說法,可以看出第三、四次油價調整的決策過程中,是兩派各有不同理念與作法的勢力,在社會上爭持不下。如果將油價調整視為台灣經濟政策的決策過程縮影,就不難想像為什麼俞內閣經濟政策會被人批評搖擺不定。
 兩派依理念不同,可簡單分成「強國派」與「自由派」。
 強國派的前身,是「東征北伐、剿匪抗戰」的英雄陳誠,和「台灣經濟發展的領港人」尹仲容。這批創造台灣四、五十年代「計劃型自由經濟」奇蹟的經濟政策企劃者,至今在財經決策層還有龐大的力量,也令不少官員懷念嚮往。
 
強國派的憂患意識
 
 強國派的主要理念,是台灣經濟仍處於「前有來者,後有追兵」的經濟戰爭時期。如王作榮在「我們如何創造了經濟奇績」書中指出,為了成為「一流國家」,一個「現代經濟大國」,台灣必須儘速脫離過去三十年賴以為生「出售勞力」的工業結構。所以必須由「有目標、有政策」的政治家,形成一個領導集團,把落後國家的經濟發展帶起來。
 目前俞內閣強國派的頭號代表人物,則非趙耀東莫屬。一位經濟官員形容趙耀東常有「大戰臨頭,需要攻占山頭的心態」。這種憂患意識,表現在與韓國的競爭上尤其明顯。在回答台大經濟系教授薛琦對油價調整,何需參照韓國油價政策的問題時,趙耀東指出台灣目前處於「戰時經濟」,根據戰場上的零合理論,「別國的經濟擴展,就是我們的退縮。」
 強國派所以特別介意經濟大戰的成敗,這位官員分析,實源於較強烈的國家主義與憂患意識。這對經歷過艱苦抗戰與戰時集權,並分享尹仲容「大有為政府」時代榮耀的科技官僚(technocrats)來說,是自然的傾向。
 
稍一大意就被超越
 
 尹仲容時代另一名戰將,目前仍是台灣經濟政策重要策劃人的政務委員李國鼎,看法接近強國派。這位自稱「經濟設計老兵」的「急性子」,對國際競爭的焦急不輸「趙鐵頭」。他曾在一次公開演講中強調:「每個國家年年都在賽跑,如果稍有大意,不加努力,停留在原來的紀錄上,就要被別的國家超越。」
 而且他對韓國與新加坡的競爭特別在意。在一次天下獨家專訪中,李政務委員也焦急地替出台灣決策過程過於緩慢,所以很多原先台灣在高科技工業發展上的策略,都被韓、新搶先施行。
 這種危機意識與國家主義,在年紀「四十幾歲以下,接受過嚴格經濟學訓練」的自由派學者看來,就很難接受。多位年輕一代的經濟學者,對於趙耀東的「恐韓症」和零合理論都不表贊同。經建會一位學經濟的官員指出,世界經濟的餅一直在長大,只要掌握比較利益,讓市場「自己去競爭,自然去淘汰」,台灣還是有路可以走,「何必要跟韓國競爭?」他問。
 對於台灣最近連連輸給韓國的幾個重要工業:造船、汽車、超大型積體電路、錄影機等,他也不以為意,「來不及就別搞了,急什麼嘛?只要把大環境搞好,還怕什麼?」三十八歲的他笑著攤手說。
 四十一年次的中興大學經濟系副教授周添城,也是這派人士的一個代表,他認為國家主義是「世界觀太狹窄」的想法。全世界一百四十幾個國家中,有各種不同大大小小的生機,「為什麼我們什麼都要看IBM和美國這樣的世界大國?」從比利時魯汶大學拿到經濟博士的周添城輕鬆地說。
 於是「受過嚴格經濟學訓練」的自由派,都以「尊重市場機能」為經濟政策的唯一鐵律。台大經濟系教授薛琦強調,只有在市場機能不完全時,才能以政策干預。
 因為理念不同,強國派與自由派對政策手段也看法不同,最主要是政府在經濟發展上所扮演的角色。科技界一位管理者觀察,政府官員越來越有「兩極化」的趨勢,一派仍認為政府應該大有為,另一派則有深切的無力感。
 
需要狠將軍
 
 相信台灣處於戰時經濟的強國派,就認為政府應大有為。尹仲容時代,任電信管理局副局長的前工研院院長方賢齊,認為要突破台灣目前進退兩難的經濟困境,需要的正是「經濟獨裁」。尤其目前所有人都在等待政府做個「大突破」時,「就要有個狠的將軍,誰都管不著……尹仲容就是獨栽,」中風後行動不便的方賢齊坐著說時仍背脊直挺。
 談起韓國的競爭,方賢齊指出,韓國的策略是官民合作政府出面強調鼓勵大企業遵循政策,「我們是官民對立-政府看不得民間發財,民間也看不起政府的能力,」他形容。
 所以,當趙耀東主張將油價調整的盈餘留做「更有意義的工作」時,輿論馬上指政府有「暗中偷油的嫌疑」,不該「拿消費者的利益繳交國庫,等於是變相徵稅」。這種一面倒的「對立」之聲,顯示輿論界代表的所謂「民意」,對政府處理國庫資源的能力與公正已開始缺乏信心。
 
個人買不到乾淨的空氣
 
 一位經建官員指出,許多公共財-如交通、空氣、水源、景觀等的維護與國土規劃、改善行政效率、人才培育等工作,卻非要政府來做不可。
 「不管個人有多少錢,也無法買到乾淨的空氣或井然有序的交通,」另一位評論者說。
 但是今天即使台灣的外匯存底已達二百八十億美元,對這些全民嚮往已久的「公共消費」,政府由於財源不足仍無法充分提供。
 相對於有些人對政府不信任,政府也處處對民間設防。科技界一名領導者指出,台灣因為要均富,就有深死民間企業過大的「懼大症」。但他認為,在資本、技術都密集的高科技工業-如資訊,沒有大規模的公司,「是沒有辦法成氣候的,」他分析。
 強國派的老大趙耀東在大汽車廠上也有同樣的堅持,在大汽車廠與豐田的交涉中,一再只強調「技術轉移」,而不認為外銷比例是問題。至於國內廠商則應「自然淘汰」,只需剩下「一、二家」,就能達到汽車工業生產需要的經濟規模。
 強國派的策略,是在大有為政府領導下,由大企業領頭跟世界技術領導者合作,求的是「技術生根」的工業基礎,以便提高國家的生產力與競爭力。
 
政府低估企業彈性?
 
 比較起來,自由派的無力感就強得多。年輕經濟學者多對政府文官體制的領航能力大表懷疑。一位負責經濟企劃的官員甚至坦承,三十年前政府可以做的事,現在可能沒有能力,在民間的能力已慢慢建立的情況下,「政府的角色應該轉移,」他說。
 台大教授薛琦也反對這種「角色的錯亂」。在談台灣的工業政策時,他認為大部分工業政策都干預過度,「你急什麼呢?最怕是政府首長把自己當成大公司的經營者,」他說。
 中興大學副教授周添城認為,在民間企業已有足夠能力做明智選擇時,政府實在不必過多「領導」。「企業家的工作就是來判斷什麼是最值得投資的東西,」他說,「而且台灣企業調整彈性事實上很好,不幸政府經常要低估它,要當褓姆,業者就不傷心也要哭了。」
 連經濟部長李達海都不相信「大有為政府」。他認為重要的是訓練企業的自立能力,否則「他們是好的時候希望你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壞的時候就希望政府都兜起來。」
 自由派也不相信大企業是台灣未來經濟發展必走的路,反而應肯定台灣中小企業眾多的比較利益。
 一名學經濟的年輕財經官員指出,台灣的潛力就在中小企業,只要把這些缺乏技術的廠商跟歐美的技術創造者結合在一起,成為世界高科技產品的生產製造中心,並以利潤為導向,「這是唯一的活路,而且這條路可以越走越寬,」他說。
 
自由化呼聲高漲
 
 這條路的另一個好處,他認為是「跟經濟理論也符合」。自由派最常批評強國派的一點,就是「缺乏理論根據」。所以趙翹東在第三次油價調整方案時,提出了理論根據時也特別指出:「一九六○年代流行凱因斯理論,七○年代則流行理性預期理論,最近哈佛學派興起,主張學習日本的政府規劃功能。」
 但時下台灣正流行的理論是「自由經濟」。美國雷根供給學派的作法-自由競爭、公營事業開放(privatization)及簡化法令規章(deregulation)正大領世界經濟潮流的風騷,於是讓國內「自由化」的呼聲突然高漲。
 俞內閣所公開宣稱最重要的經濟政策,也是「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但是因為大部份人對什麼才是「自由化」,看法混淆,儘管俞內閣政策已定,看來仍然好像沒有政策。
 王作榮批評:「自由化已經成為只會喊不會做的口號。」
 經建會一位首長承認,因為決策層對自由化的定義還有觀念上的「認知差距」,要將自由化從口號落實到「整套政策」,就有很大的困難。
 「沒有官員佑道自由化是什麼?市場機能是什麼?」研究產業經濟的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不耐煩地說:「但是大勢是非講自由化不可,因為講自由化是流行的事嘛!」
 
依本位解釋政策
 
 一位經建會首長也承認:「政府是有政策,但不夠具體,不夠明確。」
 於是在政策制定與執行過程中,各派官員雖口頭不敢違背「流行」,卻常依自身本位,來解釋自由化政策。
 尤其在工業政策制定上,雙方衝突的影響就更明顯。以汽車工業為例,強國派主張用政府力量設立大汽車廠,帶動零件工業,為發展機械工業做「技術生根」。國內不能達到經濟規模的廠商即使受大汽車廠排擠,也應「自然淘汰」。
 自由派則指出,世界上沒有幾個國家有汽車工業,為什麼台灣一定要有汽車工業,政府實在不必「揠苗助長」,真正的答案應看「市場運轉」的比較利益。
 於是與豐田的大汽車廠談判過程中,兩派勢力各有說詞,妥協之下,大汽車廠方案流產,工業局推出「汽車工業發展方案」代替。決策過程拖延歷四年而不決,卻讓韓國搶了先機,率先將「小馬」汽車駛入美國市場。而且後繼的「汽車工業發展方案」,也被一名工業主管譏為是妥協後「不三不四的方案」。
 兩派之爭對經濟政策的影響不僅在政策制定階段造成矛盾,即使有了政策,達到執行單位時又有「執行不夠認真徹底」的問題。

彈性派呼之欲出
 
一位首長批評,許多執行官員因為「沒有政策觀念」,對於既定政策常依本位主義和辦事方便隨意彈性解釋,「真正要談自由化,原則上他都贊成,都沒問題,但落實的時候就全不自由化了,」他惱火地形容。政府官員除強國、自由外的第三派-「彈性派」又呼之欲出。
 一位評論者指出,許多官員其實是有時強國、有時自由、有時又均富。反映在政策上也難免搖擺不一。
 於是在金融自由化改革中,利率自由化、黃金買賣自由化雖都由央行總裁張繼正推進。但外匯管制卻由於主管官員的堅持,又如銅牆鐵壁,一分不移。
 財稅自由化改革中,關稅持續降低,沖退稅辦法也漸取消,但財政部長錢純仍堅持,預算有赤字是「動搖國土」,而在第三次油價降低的協調會上建議,用油價差額來補貼今年將近五百萬台幣的預算赤字。這項降價修款後來成為論界攻擊嘲笑的重點。
 產業自由化改革中,石化產銷協議名已取消,實際上仍由工業局出面,以行政命令「協調」下游業者優先購買國貨,「否則不批准外匯」。
 各官員對政策口惠實不至的作法,傷害的就是公信力。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劉泰英舉七月一日開放錄影機為例,政府明訂保護期限三年,但前一陣子,家電業者還是要求政府延緩開放。「因為他以前鬧過以後,政府聽他的了,」劉泰英分析民間業者不信任政策的僥倖心理。
 第三次油價調整四天內,在輿論與立法院所代表的「民意」脅迫下改弦更張,更讓民間對政府的決策能力,喪失信心。
 
換部長就換政策
 
 這種「換個部長,就換個政策」的作法,劉泰英分析,使民間業者對未來感覺更不確定,投資意願就更加低落,「他不曉得你未來要搞什麼名堂,」他說。
 一位科技管理者認為,決策官員對許多看法「兩極化」的結果,形成經濟政策上的搖擺與互相抵觸。「一方面希望政府能攪拌攪拌,另方面又希望有自由經濟,」他形容,妥協的結果是既不完全競爭,又缺乏完整政策的「台灣計劃型自由經濟」。
 這位學理工的管理者認為,許多的矛盾皆起因於決策者「意識型態包袱過重」。經濟學家陸民仁在一次談話中則指出,目前台灣部分學者對美國式自由經濟理論過分「盲從附和」,缺乏自我判斷的能力,也未徹底檢討台灣的條件。
 因此所引起的決策紛爭到處可見。今年四月的科技顧問會議,有位次長就持「我們是自由市場經濟」的理由,反對科技顧問艾凡思所建議的,用政府力量補助發展面臨韓國強烈競爭的數位式電視機。
 面對這種「意識型態之爭」,已任三年科技顧問的艾凡思當場不耐煩說:「要爭論哲學、意識型態,我們可就永遠都談不完了。我想我們該談談怎麼打贏這場這場仗吧!」
 政府官員與學者的強國派與自由派之爭,或者代表台灣已步入價值的多元化,但對處於經濟發展停滯期的台灣來說,雙方爭持的結果,可能是讓韓國在未來五年內,將台灣遠拋在後頭。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在比較中韓經濟發展策略後,指出雙方對穩定與成長的追求不同,到目前為止,兩國都還「不相上下、半斤八兩」。但以發展論,未來十五年內,韓國的勝算就比較大。
 
期待政治家的決定
 
 王作榮教授在民國六十七年出版的「我們如何創造了經濟奇蹟」一書書尾寫道:「我們現在究竟應該付大一點的代價來加速現代化呢?還是儘量少付代價而慢慢現代化嗎?這是一個價值判斷與現實環境需要的問題,已超出了經濟學家的範圍,應該由政府家來決定。」
 將近十年,台灣的政治家們還沒有做成決定、或者同樣的期許,就將落在領導台灣突破八○年代經濟困境的俞內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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