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利率下跌惹的禍？

台灣的錢從沒有那麼多、又那麼便宜過。
　近五年來利率陡降的曲線，像一列雲霄飛車一樣，直衝到光復以來的最低點。存款大眾、銀行家受到史無前例的衝激，顯得手足無措，只有善於駕馭錢財的企業才能沾沾自喜。
　
利率的雲霄飛車
　
　存款大眾最無奈，存錢到銀行、郵局，去年拿十萬元利息，今年如果選錯了銀行，只能拿到五萬元。
　銀行、郵局、信託公司等金融機構，有太多的存款卻無法消化，只好以利率減碼、拒收存款等手段，全力遏制存款繼續湧入。另一方面雖想擴大放款，卻又怕吃呆帳。「好客戶大家搶得頭破血流，」中國信託副總經理駱錦明說。
　企業界是幾家歡喜幾家愁。體質不健全的中小企業仍舊要忍受年利率一六─四○％的民間高利貸。唯獨業績好，財務又上軌道的中大型企業占盡優勢。像台電等企業部份貸款利率，據交通銀行副總經理白俊男指出，已經降到銀行成本之下，等於銀行賠錢放款給這些企業使用。「企業財務好，銀根緊時可以渡過難關，銀根鬆的時候就更進一步可以賺錢，」台塑關係企業財務經理黃明富分析。
　民國七十年以來，持續的出超與投資不振，閒錢越來越多，短期放款（三個月到一年）最低利率連續跌了十七次，從七十年六月的年息一五．二五％到現時僅為五．五％。
　最受大眾歡迎的一年定期儲蓄存款最高利率，也由五年前的一五％跌到今天六．七五％。
　雖然利率一降再降，仍舊是存款的人多，借錢的人少。今年二月存款總額比去年同期成長了二四％，放款只增長了三％。銀行有錢放不出去，獲利頓挫，十三家公營銀行今年能達到法定盈餘目標的，將不超過三家（真正有把握的只有土銀）。「以往穩賺不賠的銀行，今天成了艱苦行業，」台灣銀行一位中級主管說。
　銀行為了應付這個史無前例的變局，也使出了史無前例的招數，從去年下半年起開始個別以各種名目拒收存款。
　最諷刺的事例是去年政府指示國營事業，必須將員工退休基金全數存入銀行，台電依指示存錢到中央信託局，卻被中信局拒收。最後經協議，台電存多少退休基金到中信局，必需向中信局借回同額貸款做為交換條件。
　
大開套利之門
　
　在利率大幅波動下，許多奇怪的變通手法層出不窮，變得快的人反能從中取利。
　去年底，企業以一百八十天期商業本票到貨幣市場（由三家票券金融公司組成）借錢，支付利息三．五％，把錢原封不動送到銀行定期存款半年，卻可拿利息五．七五％，一借一存就套利二．二五個百分點。銀行反而拿了錢放不出去，只好又到貨幣市場買一百八十天期三．五％利息的票券，成了不利銀行的惡性循環，「企業吃定了銀行，」彰化銀行一名高級主管說。
　直到今年一月二十日政府實施存款利率自由化，銀行才得到強力武器，壓低利率，封殺了企業套利之門。
　存款利率自由化是指原來由中央銀行核定的十二種存款利率上限，減少為四種（活期存款、活期儲蓄存款、一年期以上及以下的定期存款），金融機構有權在存款利率上限之內，隨意調整利率，不必央行核准。
　
銀行的擋「錢」牌
　
　典型的例子是中國國際商業銀行，一年期儲蓄存款利率上限是五、五％，但和大多數銀行一樣，存款金額超過一百萬便要「議價」，殺低存款利率。中國商銀議價後的利率只有三．六二五％，定期存款反比活期儲蓄存款利率低。
　另一類如台灣銀行、合作金庫，大額存款利率標準比照貨幣市場利率，「企業套利就很難了，」第一銀行副總經理黃天麟說。
　吸收存款已經超過五千五百億的郵政儲金，為了遏阻存款增長，一概拒絕二十萬元以上的定期存款。
　「以前借錢要求銀行，現在存錢也要求銀行，」一位國營事業主管指出，銀行變相用「議價」的方式拒絕存款，導致上十億的現金要存進銀行，非拜託不行。而且明明掛牌是利率五．二五％，實際只能拿到三．七五％。存款者對利率議價的怨言不斷，但一位省營銀行業務主管認為議價是維持銀行合理利潤的工具：「銀行也是企業，不賺錢，我還做什麼？」
　企業雖然已不易從銀行套利，但金融機構之間的套利正方興未艾。最近一次爭執是中華票券金融公司以上億元資金存進國泰信託。國泰指責中華票券從銀行同業拆款市場（銀行間的資金融通市場），借利率不到四％的資金，卻以五─六％利率轉存國泰，一借一存之間，套取近二個百分點的利率差價。國泰當然拒絕了中華的存款。
　另一條中門大開的套利管道，出自信用合作社。儘管銀行拒收存款，但信用合作社從不需受議價之苦，因為合作社有權無限制以一年期定存利率五．二五％轉存合作金庫。有些信用合作社看準了這個管道，便以四．五％利率吸取活期存款，再以定期存款名義轉存合作金庫，轉手之間便賺取○．七五個百分點的利率價差。
　
錢多生意反而難做
　
　「合作社這樣做，完全合法，合庫要擋也擋不住，」合作金庫審查部一位主管擔心，超過二千億的轉存款造成合庫龐大利息負擔，今年達不到法定盈餘，員工獎金可能就沒著落。
　存款資金太多，而放款機會太少，銀行在僅有的放款市場上爭持到烽煙四起。
　風險低、利潤高的消費性貸款是戰場的主要核心。兩年多以前，消費性貸款利率習慣採取央行核定的利率上限，另加四％手續費。從去年下半年起，手續費不要，上限也不用了，「你不減價，別的銀行自然會減價，搶走你的客戶，」佔消費性貸款三成市場的合庫主管說。
　像台灣銀行將二十年期住宅貸款利率壓到只有八．二五％，就迫使住宅貸款全國最大的土地銀行立即跟進，「同業都來搶做房地產貸款，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土銀副總經理鄭世津說。
　
專業不想再專業
　
　台灣銀行因為有六百多億台幣公庫免息存款，過去一向能以較廉宜資金供應其他銀行週轉，被稱做銀行的「批發商」。
　現在各銀行錢已多到放不出去，「批發商」的業務頓受削減，「剩下的錢只好跟其他銀行一樣，改為做零售去了，」台銀業務經理陳份說。
　各銀行中，交銀大概最苦。專做中長期放款的交通銀行，資金來源偏重於利率成本高的郵政儲金，成本比台銀高了約三分之一，放款利率也就較高，使得部份客戶捨交通銀行，而選擇台銀及其他商業銀行較低的利率貸借。不到半年，單是台電就提前還給交銀八十億，更使交限陷入艱苦奮鬥局面，今年前四個月，已經虧損了四千多萬。
　「有生意就爭著做，顧不得專業（銀行）不專業了，」經建會一位專門委員分析目前資金寬鬆的局面，已經淡化了專業銀行與一般銀行的色彩區分。
　央行在去年推動的基本利率（prime rate）制度，也暫時被銀行爭奪市場的戰火埋葬。
　基本利率本來是各銀行公佈貸款給優良客戶的最低利率，以台銀六．五％最低。但因為各銀行為爭取業務，常以低於基本利率殺價競爭，像台電、台塑、台玻等，最近只要借錢，幾乎都可以拿到央行設定的放款利率下限五．五％，使基本利率制度名存實亡。
　台北市銀行、合作金庫等大多數銀行，最近都加強對分行經理的授權，方便就地彈性爭取放款業務。像合作金庫以往規定二千萬放款必須總經理親自處理，現在分行經理就可以決定，並派遺專員到全國各分行策動放款，放款占經理的考績分數，也提高了三分之一。
　
銀行暗渡陳倉
　
　銀行使盡各種方法後，仍有閒餘的資金，只好到貨幣市場買商業本票、債券、國庫券等。這些票券的利率往往只約三％，由於銀行紛紛投入，更加深貨幣市場利率的下挫。「買這些本票可能賠錢，」第一銀行黃天麟副總說：「但總比錢放在倉庫爛掉來得好。」
　雖然銀行一再協議在貨幣市場上聯合抬高利率，但據票券金融公司主管透露，這種聯合協議三年前很靈驗，但現在不出三天，就有銀行陸續私自破壞協議，買入利率更低的票券，而且還特別叮囑票券公司「別讓其他銀行知道」。
　體質健全，善於理財的大企業，最能享受資金寬裕的樂趣，借到「超低」利率的資金。
　為什麼銀行一定買大企業的帳呢？台塑財務經理黃明富分析，按照目前利率行情，大企業很容易發行公司債，籌募長期資金。像台達、遠東紡織，五年期公司債年利率低至六．二五％，比所有銀行的基本放款利率還要便宜，自然迫使銀行以更優厚的條件來吸引這些大企業。
　加上貨幣市場利率比銀行低，信用良好的大企業發行半年期商業本票籌款，年利率只約四％，比銀行短期最低放款利率仍低一．五個百分點，使大企業籌募短期資金都寧捨銀行而就貨幣市場。
　
借內債還外債
　
　大企業也流行以借利率較低的新債，還利率較高的舊債，節省成本。又利用台幣升值，國內利率比國外低的形勢，借內債還外債。
　台電從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也償還了一百零三億台幣的外債，照目前利率水準，預計一年就省了二億多台幣的利息。國營會顧問葉曼生透露，行政院長俞國華已指示國內重大公共建設資金，應盡量從國內籌措。「對國營企業和銀行都有好處，」葉曼生說。
　台電財務處長邱慶雲分析說：「企業如果債信太差、財務沒制度、人才不夠，不太可能享受到這許多好處。」而這正是台灣中小企業的致命傷，也是他們很難享受利率下降優惠的原因。
　「單說財務報表，一般中小企業的財務報表連看都不能看，又怎麼跟銀行打交道，」昌聯租賃經理張年芳說。沒辦法跟銀行往來的中小企業，只好以一六─四○％的年利率，與地下錢莊往來。
　
中小企業心事誰人知
　
　一家省營銀行的業務部主管指出：「不景氣時，銀行招攬放款，要考慮風險因素，破破爛爛的小工廠，我不能借，寧願讓頭寸爛掉。」
　一位慶幸能向銀行借到錢的中小企業老闆以自己為例，一幢值一千萬的廠房抵押給銀行，只借到四百萬元，利率接近銀行放款利率的上限。「普通中小企業沒有抵押品，到那都很難借到錢，」與中小企業經常往來的昌聯租賃張年芳經理說。中小企業先天及後天的缺陷，使他們無法與銀行往來，更不用說利用貨幣市場，分享資金寬鬆的好處。
　台中精機經理黃明國指出，一些大機械廠連「貨幣市場」是什麼都不知道，會計人員水準又低，根本不知道如何充分運用目前的金融情勢，中小企業更難沾上邊。
　台電財務處長邱慶雲則強調事在人為。以台電為例，有年度、每月、每天的資金調度估算表，分析師權衡國內外金融情勢後，才建議每天的財務調度策略，以最低代價拿到適量的資金。「要靈活調度資金，背後一定要有完整的制度支持，並且有充分的人才來執行，」邱慶雲說。
　
借錢還債好時機
　
　同為中小企業，台灣蕙達公司董事長陳光榮，建議企業界趁銀行難苦時期，多與銀行聯絡，銀行不給方便也會給些建議。
　「平時缺乏接觸，缺錢時就成了孤單老人，」陳光榮希望中小企業先避除自卑感。他自己就曾因為不滿台灣中小企銀對抵押品估價偏低，直接打電話給企銀董事長趙既昌爭取權益，抵押品估價終獲提高兩百萬。台電經理邱慶雲也贊成多和幾家金融機構建立關係，借錢時好有更多選擇。
　如果企業仍有閒錢，存款又被銀行拒收，台中精機黃明國建議企業效法他們，拿錢去還債，改善財務結構，甚至逐步走向無負債經營。
　偌大的存款老百姓，面對利率日漸低挫，也需要一套新的理財方法才能保障存款利益。
　第一步是存款貨比三家不吃虧，因為許多銀行給的條件並不一樣。像上海商業銀行一年定存的牌價是五．五％。實際卻是一百萬的存款不管存多久，利率通通四％。華南銀行對新存戶只願意收活期或一月期定存，利息也是四％，老客戶才可以定存一年，一百萬存款年利四．七五％。而交銀南京分行則只收半年期定存，更長的就不要了。
　因為政府實施存款利率自由化，銀行有更大自主權決定存款利率，除了活期儲蓄存款利率普遍是三．七％外，其他種類的存款利率，則隨存款金額、期限而有很大差異，存款人只有在多幾家銀行開戶，存款前先打電話比價，才不會吃虧。
　
投資靠本領
　
　通常資金特別寬鬆的如中國信託，存款金額超過五十萬便要利率議價。銀根較緊的如亞洲信託，一年存款如果不超過二百萬，仍可享有五．二五％利率。
　一般活期或定期儲蓄存款利率，仍以郵政儲金比較優惠，而且沒有議價之虞。但郵局拒收二十萬元以上定存。有些存戶採應變措施，把大筆存款拆成許多個二十萬，以家人名義各自存入郵局，以便享有五．二五％比一般銀行略高的定存利率。大額存款也可化整為零，存入不同銀行，避免銀行「議價」殺低利率。
　至於其他儲蓄、投資與保值管道，歸納專家意見，合法管道可能只剩股票、債券、儲蓄及獎券、房地產、標會管道。最近政府核准中央信託局開辦一萬元美金以上的外匯投資信託，算是踏出個人外匯投資的第一步。
　政治大學銀行系副教授殷乃平分析，股票市場雖然可以提供比存款利率高的股利，但台灣證券市場人為操作又多，暴起暴落，「運氣不好連本金都收不回來，」殷乃平在政大講授投資學，卻從不買股票。
　曾在輔仁大學講授證券市場的經建會專門委員黃文治建議，買股票要買績優股，而投資人最好多吸收股票常識才進場交易。「投資是靠本領，投機才是靠運氣，」黃文治說，像靠退休金過活的老年人，就極不宜在股市內投機，以免連生活費都賠掉了。
　債券因為利率穩定，過去幾乎都被銀行蒐購一空，直到最近財政部發行一百二十億公債，才明令禁止金融機構買入。由於民間閒錢過多，銀行利率又低，結果引起民眾搶購熱潮，結隊輪購，一天就賣出一百零六億元，央行出售儲蓄券及台銀發行儲蓄獎券，也是即日售罄。買債券、儲蓄券及儲蓄獎券的優點是利率固定，風險低，雖然期限長達一年到五年，但缺錢時很容易當抵押品向銀行借錢週轉。
　也有專家建議，目前是購屋自住的良機，因為房地產價便宜，又容易向銀行取得一○％利率以下的房屋貸款。但北橋建設董事長王應傑補充說，購屋自住不錯，買房子如果只是為了保值或賺取房地產漲價的利益，目前言之尚早，因為目前物價穩定。如果只是為了收房租，也不如把錢存到銀行收息划算。而且買房子各種稅捐累計達一三─一五％，如果房地產價不漲，轉手之間便賠了稅款。
　
利率會再下降
　
　專家指出，閒錢多，事實上做任何投資都各有風險。譬如買黃金沒有利息，只有價差可賺，但目前全球物價平穩，除非有突發性政治事件如以色利和敘利亞爆發戰爭，短期間金價難以大幅上揚。
　外匯投資信託（見２２頁）雖然眼前的獲利率比國內儲蓄高約二個百分點，但美國利率正逐漸下降，台幣也以每天一分的步伐升值，外匯投資信託一買就要兩年，兩年來利率的價差會不會被匯率變動或經濟情勢的改變而沖銷，又或者台幣兩年後會不會因貶值而帶來更高利潤，也是投資人必須考慮的因素。
　「以前把錢擺在郵局就不必擔心了，」中華經濟研究員楊雅惠博士說：「現在大眾便要學習認識其他金融資產，像股票、債券、黃金等，才能確保合理的利息收入。」
　儘管利率已降到歷史新低點，但多位銀行主管認為，資金寬鬆的形勢沒有變，利率仍會再度下降，但隨著經濟復甦，利率下降幅度應不會超過一個百分點。
　
嚴防通貨膨脹
　
　中央銀行雖然陸續出售儲蓄券、國庫券、存單等以吸收新台幣，中央研究員研究員李庸三指出，央行有足夠工具控制局面，防止資金浮濫觸發通貨膨脹，但這些做法成功的前提是：「政治、經濟都沒有突發事件刺激物價上揚。」
　經建會的黃文治採更審慎的看法，指出每年上百億美元出超，換成數千億台幣，長期是構成通貨膨脹的重大壓力。
　投資不振，出超、利率自由化併發出史無前例的金融局面，又夾雜著通貨膨脹的憂慮，不論政府、銀行、企業、個人，似乎都有些亂了方寸。但識者指出，往樂觀方面看，如果能從這次空前的低利率衝擊中，吸取更深一層的理財技巧與智慧，就更能應付下一波經濟循環的新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