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湧現企業兼併狂潮

　很多人在討論，近幾年美國吹起收購企業的風潮，是否有益美國的經濟、投資大眾，以及企業本身？這股狂潮還將如何發展下去？
　奇異（ＧＥ）公司以六十億美元買下ＲＣＡ；德士古石油公司（Texaco）因破壞另兩家公司洽談合併事宜，被法院判決賠償一百一十億美元。這是最近幾個月來，併吞、收購與接收企業的驚濤亂陣中，最突出的幾樁。
　兼併風潮改變美國的經濟型態，也是各公司董事會、各級法院與民意代表最關心的話題。
　光是去年，平均每天就有十一家公司部分或整個被別人併吞，總金額已超過前年一千兩百五十億美元的紀錄。國會負責研究這股風潮的眾議員渥 爾斯（Timothy Wirth）說：「企業合併、收買公司，影響美國經濟深遠，可與鐵路、飛機與電話等交通工具問世所產生的影響相比。」
　事實上，收購企業重塑企業形貌的行動，以前僅限於石油與各種開礦大亨之間，現在卻從電影製造商到飛彈生產廠商都來湊熱鬧。
　企業合併最令人頭痛的問題，是製造堆積如山的債務。過去三年間，為了籌錢收購別家公司，幾乎兩千億美 元的公司股票，變成向銀行貸款的抵押品。這種押股質借的型態，已為美國企業高築債台至少一兆四千億美元 ，如果繼續演變下去，將使得美國經濟活動中的每個人背負債務重擔。
　總括而言，美國除了聯邦預算赤字高達兩千億美元，還有五千三百億美 元的民間貸款，美國已變成先買後付，先嚐甜後吃苦的國家了。
　
白衣武士力搏鯊魚
　
　不過收購狂潮推動股價上漲，使股票界笑逐顏開。
　道瓊指數最近迭創高峰，據估計，從一九八四年一月起，所有股票差價利潤當中，有四分之三是由收購狂潮所造成，被人兼併的公司的股價平均增長了三○％。
　兼併企業也創造及改寫了企業術語。例如在收購戰中，被人覬覦的公司，為免公司被別的企業兼併掉，會徵召「白衣武士」來買下公司，或故意借大筆債務或承擔一些義務，使公司看起來不那麼令人垂涎。
　幾乎每家公司都已預做防備，如買回七五％自己的股票，或哄抬自已的股票價格，使得收購者（鯊魚）買不動或吃不下股權。即使世界第一大企業艾克森石油，從一九八三年開始已買回四十多億美元自己公司的股票，以防「鯊魚」來侵。
　如果以上方法都失靈，無技可施的公司便著手凍結資產，由公司把最值錢的部分資產，以極低價格賣給救援的白衣武士，使意圖染指的收購者因無利可圖而打退堂鼓。
　兼併狂潮不僅影響企業，還深入公司的每個人、每個員工的家庭生活、以及公司所在的社區。
　公司被人併吞每每意味將有人被遣散、公司換人指揮。未被遣散的員工也會發現非們上司走馬換將，自己的職務也改變，需要從新來過。每當兩 家公司合而為一，起初總難免文化衝突。即使只是主管調到另個城鎮上班，都是一大震撼。例如Belzberg家族買下Scovill公司後，把總辦公處賣掉，一位參與的律師說：「由於總辦公處的資深員工已成為當地社區的核心人物，一旦被調往別的城鎮上班，社區活動幾至癱瘓。」企業不免要有改變，然而兼併卻是破壞性的改變，無助企業經營上軌道。
　
八○年代的產物
　
　巨資合併是八○年代的產物。從一 九六九年到一九八○年間，美國只有十二樁合併事例，總金額十餘億元。但合併步調最近轉急，單只去年就有三十多樁巨資合併案例。
　這個現象卻正巧發生在贊成公司合併的雷根政府任內。商界與政界一般認為，華府將承認已做成的每筆合併案。參議員梅曾鮑（Howard Metzenbaum）說：「雷根政府所製造的環境與氣氛，鼓勵企業靠收購別家企業，而非靠自己的業務成長，來擴展企業規模。」一位華府官員謔稱這是「相互殘殺」的政策。
　兼併風潮始自德州一家小型石油公司梅撒石油（Mesa Petroleum）的董事長皮上斯（T. Boone Pickens），他發現如果讓股價價位不高的石油與天然氣公司破產，再將資產分頭出售，獲利較大。皮肯斯於是展開一連串行動，收購別人公司股權。他先放出要買下幾家石油公司、再分頭出售資產的風聲，因而哄抬了這些石油公司的股價。等到這些公司找到「白衣武士」出錢救援，用高價買回皮肯斯先前買走的股權時，皮肯斯的荷包滾入十億美元橫財。皮肯斯還以每股四十一美元威脅收購海灣石油（Gulf）股票，後來海灣找到雪佛龍石油（Chevron）以每股八十元向皮肯斯買回股權，皮肯斯因而淨賺了七億六千萬美元。
　海灣事件使美國企業界突然發現，企業再大也稱不上安全，隨時有被別人接收之虞。
　
投機者的賭徒心理
　
　偌大的公司之所以那麼容易被買來賣去，是由於有些擅長調度資金、但無顯赫名聲的人越來越有勢力，表現最傑出者當數買進賣出股票賺取差價的投機者，他們一聽說某家公司將被人買走，便立即搶購股票，襄肋鯨吞成功。一位企業人士說：「只要幾個小時或幾天，你的公司的大部分股權就會落入投機者手中，公司便任人處置了。」換言之，投機者的賭徒心理，置企業任人宰割。
　投機者只要買下一家公司二五％的股權，就已十足投身收購的賭局，通常與主要收購者（鯊魚）同一戰線。但如果失敗，投機者被巨額股票套牢，損失不貲。
　皮肯斯發動戰役要吞掉飛利浦石油公司（Philips Petroleum）時，就發生這種事。皮肯斯甫一出擊，就把這家公司的股票從一股三十七美元抬到五十美元，吸引許多投機者也來圍剿漁利，皮肯斯卻突然以高價賣出他所持有的股票，表示無意吞掉這個公司，股價倏爾大跌，造成其他投機者 損失慘重。
　發行廢物債券（junk bond）的公司，幫助鯊魚收買別人公司，也是證券市場另一股重要力量。廢物債券就是信用不佳的公司所發行的公司債券，利率雖高，但風險奇大，信用有如廢物或垃圾般不值錢。在美國合併企業的怒潮，共有兩百七十億美元的廢物債券籌措資金，去收購別人的公司。
　失去露華濃公司（Revlon）董事長寶座的勃格瑞克（Michel Bergerac）就是個犧牲者。露華濃花費將近半年時間躲閃，終究仍被只有它三分之一大的Pantry Pride超級市場連鎖企業鯨吞，勃格瑞克被趕下台。他黯然道：「整件事情太沒道理，我們胼手胝足創設公司，投機者只靠買賣股票，反而攫獲現成的大公司。而廢物債券就是成全這些殺手的工具。」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造成企業界極度不安。許多公司主管現在非但不花心思生產新產品、開發新市場，反而耗費大量時間謀算併吞對象，還要防備被別人併吞。
　但另一方面，兼併狂潮造成有些人一夕致富。例如幫助Pantry Pride併吞露華濃的財務顧問、律師，各自獲利一億餘美元。
　機構投資人（institutional investor）也成為大贏家。美國證券市場中，有八○％的交易是由機構投資者做成，由於他們要盡可能獲取最高的投資報酬，所以協助收購者收購企業成功，正是捷徑。每當兼併戰鼓初擂，各投資機構多半急於把股票以高利潤賣給投機者。一位證券界資深觀察家說，對於這種投資人，「一家公司不再是家公司，而只是筆買賣。」
　由鯨吞企業所獲得的巨額利潤，引人懷疑也許有些股票做手事先獲悉將有這類交易，而靠內幕消息不當得利。例如在Capital Cities傳播公司宣佈收購美國國家廣播公司（ＡＢＣ）前一個月，ＡＢＣ股價已從每股六六 美元跳升到一○五美元。最近ＲＣＡ被奇異兼併，就在宣佈這則消息前一個小時內，ＲＣＡ股一口氣從一○美元竄到六三．五美元。
　雖然股價暴漲有跡可尋，卻很難追查是誰洩露消息。參予收購企業的多達幾十人，包括銀行人員、律師、投資顧問等，任何人都有可能把消息傳給自己的同事、親戚或朋友。就連最後負責繕打合約的秘書都有可能走漏消息。因而實際上，一旦鯊魚開始調錢準備吞掉別家公司，或兩家公司開始討論合併事宜時，就不太可能防堵消息走露。
　
廢物債券立大功
　
　儘管如此，政府官員仍在想方法防堵。美國證管會官員對「股市流言四 起」憂心不已。最近已展開前所罕見的大規模調查，ＲＣＡ股價暴漲，也已列入調查項目。
　已有國會議員在討論限制合併活動，但尚未成熟，雖然去年已有五十個 約束收購企業的法案陸續提出，都仍在小組討論階段。渥爾斯眾議員抱怨道：「雷根政府的想法操縱了行政部門的看法，以為市場力量萬能，無需干涉。」
　還是有政府官員提出措施，以抑制企業界這種轉手交易。聯邦儲備委員會已在注意企業合併對財政造成負擔，約束廢物債券不得發行太濫，限制每個人收購公司所需資金，只能有五○％靠發行廢物債券，此舉將拖緩野心份子併吞別人公司，至少短期內，華爾街上的財務人員無法發明新的籌措資金的方法。
　不過股市人士與收購者反對這些限制，認為這等於是在保護無效率的公司經營者。
　企業與學術界激烈討論：兼併是否有利美國的經濟發展？有人認為，接收或合併企業，迫使經營更有效率，因為收購所帶來的威脅，可以趕走無能的經營者；而且，也促使經營者增加公司股票價值，為投資大眾帶來利潤。
　
靠財務轉帳而圖利
　
　許多合併案例頗符企業經營理念。例如寶鹹公司以十二億美元買下Richardson-Vicks，圖的就是這家公司的幾個有名品牌如Oil of Olay與Nyquil 化品系列。一位熟知內情的人說：「買新產品生產線比發展現成的貴得多。」這兩家公司合併，同時也結合了兩家公司的行銷技巧與經驗。
　在奇異–ＲＣＡ合併案中，奇異視 此為擴張市場的機會，而且「使公司獲得舉世無雙的全球競爭力」，足以與日本抗衡。
　通用（ＧＭ）買下休斯飛機公司（Hughes Aircraft），以及最大一家資料處理公司Electronic Data Systems（簡稱ＥＤＳ），就是企圖利用這兩家公司的技術進入科技領域，尤其想用在Saturn新車系列上，以與日本小車競爭。ＥＤＳ在設計一種電腦軟體，可以把Saturn的操作系統全部連接起來，休斯公司則為通用的汽車發展電子系統。
　但是指責收購企業者的人士指出，不懷好意的兼併行動，往往瓦解了原來的經營管理階層，而且逼使這些公司只圖未被人吞滅前賺些短期利潤，不求如何發展成為美國市場、以及國際市場上的強者。即使合併常使公司股價瞬間暴漲，並非公司的福氣，因為這只是高估了公司的實際價值。
　華爾街一位擅長協助企業抵擋被別人併吞的律師批評，「收購者只靠財務轉帳而圖利，既未製造就業機會，又沒為國家增添財富，他們只是改變公司的所有權者，而把股東應該承擔的投資風險轉給貸款銀行罷了。」
　美國傲視全球的「創業精神」隨之消失。許多臥擁巨資者現在停止支持風險事業，寧願購買現成的公司，認為這比投資新公司回收快、風險小。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鍾斯（Peter Jones）也指出：「當我們傾全力對抗收購企業的鯊魚同時，我們也變得越來越無力與日本，以及各新興工業國競爭。」
　為了支援收購，而向銀行告貸，可能是企業合併風潮中最危險的一面。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伏克爾警告說，借貸「終究會破壞經濟與財政的穩定。」許多經濟學家與企業人士深信，如果企業負債太多，美國的經濟不可能富強。
　事實上，過去的幾樁大規模合併案例已證明不得善終。研究發現一九七 四年至八二年間，四○％的合併淪為敗局。例如曾是最大集團的Culf &Western，最近幾年陸續出售它以前兼併得來的財產，董事長戴文斯（Martin Davis）解釋說：「要成功經營所有的事業不太可能。」
　即或企業合併有助美國的經濟，目前的收購狂潮仍嫌做過了頭，奪去經營管理者的精力與注意力。
　收購者有好有壞，但是企業不務正業的確是美國收購風暴帶來的危機，美國的公司如果想在國內外市場上所向無敵，有必要專心正業，為消費大眾製造產品、提供服務。（取材自時代雜誌、經濟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