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擲救萬山

　去年五月，營業額過去曾一度高居國內同業第二 名的萬山機車，遭遇了跳票、停工的危機。在現今國內企業倒閉惡耗頻傳的不景氣聲中，萬山的情況，似乎並不特殊。
　然而，和其他案例不同的是，萬山爆發危機，卻沒有傳出債權人追索債務、逼垮萬山，或萬山負責人捲款潛逃、丟下爛攤子的新聞。
　相反的，萬山很快地在兩、三個月內恢復運轉，順利出車，九月份，更已開始執行分期償債計畫。目前，萬山正以每月平均一千六百台左右的出貨量，慢慢恢復元氣。
　
戲劇性改變
　
　萬山機車戲劇性的發展，讓許多人詫異–原先可能再為國內企業留下一個污點的萬山，卻轉變成了企業重獲新生的特例。
　名列國內五大名牌、十大機車廠的萬山，成立時間不長，曾有過一段輝煌的好時光。
　民國六十八年，趁著日本ＹＡＭＡＨＡ與國內功學社合作關係的一度中止，功學社經銷商靠ＹＡＭＡＨＡ的轉向支持，合力組成萬山機車，正趕上了國內機車年需求量七十萬輛的熱潮。
　七十年初，萬山以鄧麗君做廣告，在國內領先推出五○ＣＣ淑女車「跑速樂」，一炮而紅，營業額快速竄升至全國第二。
　業務擴大，萬山資本額也年年增加，由最初的五千萬，追成二億。但是，為了擴充產能，萬山從六 十九年起，也開始陸續向交通銀行、美商信孚銀行等，大量貸款，籌建廠房、增加設備。
　市場的情況變幻莫測。隨著與ＨＯＮＤＡ合作的三陽、光陽等其它廠牌相繼推出女性速克達，萬山後來推出的「跑樂佳」、「賜您安」等車型，不合國人味口、性能也不如理想，被光陽「新生代」等一一打倒。傾時間，萬山的營業額直線下降，由七十年的二十二億，直落到七十三年的九億左右，退 為國內第六大廠，市場佔有率也掉到六％左右。
　投資擴大、財務負擔加重，業務卻因受打擊而銳減，萬山終於疲態百露。
　七十三年底，萬山財務亮起紅燈。去年五月，跳票情形終於發生，再加上積欠政府貨物稅，遭停止出貨，萬山只得完全停擺。
　
銀行不再「雨天收傘」
　
　以萬山年平均十億以上的營業額而言，只是一個中小企業，但當時萬一倒下，將造成三百多名員工的生計問題，而萬山債務，據估也可能高達台幣八億左右。
　然而，萬山並沒有就此一病不起。五月「老萬山」停工，七月「新萬山」又復工，停工兩個月就復工，萬山起死回生的關鍵何在？
　瞭解內情的人分析，萬山之所以有機會起死回生，債權銀行不逼債，以合作的態度協助萬山，而萬山原經營者又能以負責任的態度與債權人溝通、合作，是關鍵所在。
　「如果當初信孚銀行不出面協調，萬山只有死路一條，」工業局一位主管機車業的官員肯定地說。
　信孚銀行總經理張樑坦白說明，信孚是萬山最大的債權人，四百六十萬美元的萬山債權如果不保，勢將成為信孚在台最大的一筆呆帳，因此，信孚決定嘗試新法–以救萬山來挽救債權。
　銀行界的人表示，企業本身的生產能力、生存條件是否仍有希望、負責人是否願意合作，是銀行救企業渡難關必須考慮的先決條件。
　信孚從香港調來一位問題貸款處理專家貝麥當奴（Bruce McDonald）研究萬山的情況，認為萬山的生產條件及能力都極有可為，問題只是在經營管理，因此，只要更換經營管理，萬山值得一救。
　一位瞭解機車業狀況的人指出，萬山、百吉發一前一後發生財務危機，但是結果大不相同，差別就在於負責人是否能誠懇面對問題，合作解決，「百吉發出事以後，負責人躲了起來，不肯交出印章，公司沒辦法動，怎麼救？」
　但是，原萬山董事長高進財、總經理陳中和卻表現了負責任的態度，與信孚合作，後來甚至以放棄經營權及股權的行動，配合信孚、解救萬山。
　事實上，在五月跳票之前，信孚即已著手為萬山代覓新經營者。在信孚香港分行的引介下，具有接管問題企業經驗，在東南亞擁有咖啡粉、塑膠皮等多項事業的印尼華僑黃文輝，來到台灣。
　四月間，黃文輝派來一支先遣部隊，仔細考察、分析接管的可行性。然而，查勘工作尚未結束，萬山卻已開始跳票。
　
各方合作「全力搶救」
　
　萬山跳票，信孚立刻採取緊急行動，一面立刻向法院申請扣押，保留萬山資產，以免債權人私自搶搬，使萬山瘓癱，喪失復工的能力；另一方面，更全力協助萬山聯擊所有債權廠商、銀行，提出暫緩債權、共救萬山的計畫。
　深具經驗的麥當奴指出，協調債權人合力救萬山，信孚只提出一個基本說詞：「救萬山，大家的損失情況，只有改善、不會更糟」。
　據估計，萬山八億債權中，六億是欠銀行。外商銀行情況尤其嚴重。由於多是信用貸款，抵押債權小，一旦萬山倒閉，法院拍賣，外商銀行可以拿回來的債權，可能極為有限。
　然而，在「不救，什麼都拿不到；救，還有機會」的情況下，外商銀行似乎沒有什麼選擇。
　而交銀等六家本國債權銀行雖然多是抵押貸款，債權較為穩固，但在支持企業生存的基本考慮下，也採取了合作的態度。
　銀行的行動也帶動其它債權人的支持。
　「萬山站起來，大家都有好處，」萬山協力廠商三國工業的總經理朱家興認為，慢慢解決，至少還有拿回欠款的機會，否則，萬山倒了，無擔保債權的廠商，恐怕只有「血本無歸了」！
　各方的合作默契漸漸形成，但是，在決定接手前，黃文輝仍然必須取得最後一張「王牌」–ＹＡＭＡＨＡ的支持。黃文輝指出，ＹＡＭＡＨＡ是萬山最重要的無形資產：「有好牌子，市場影響力大，就容易發展。」
　目前正在台灣配合萬山發展經營計畫的ＹＡＭＡＨＡ東南亞地區主管木村保之透露，黃文輝曾三次 趕到日本，會見ＹＡＭＡＨＡ最高階層，才順利取得提供新車型、降低零件價格，全力支持的承諾。
　帶著日本人的承諾回台灣，萬山的共救計劃似乎「水到渠成」。「ＹＡＭＡＨＡ聲明支持，龍頭都說話了，大家自然就投入了，」萬山一家協力廠商負責人說，
　「接下來，就看黃文輝的了，」信孚銀行的張樑於是把救萬山的棒子，交給了大家口中「經營管理似乎很有一套」的「協調能手」黃文輝。
　皮膚黝黑，衣著樸素的黃文輝，坐鎮新萬山董事長辦公室中，以沉穩而略帶華僑口音的語調說：「公司出問題，銀行、廠商、員工大家都苦，但是，苦的時候事情卻最容易推動。」
　幾經黃文輝折衝，所有債權人果然基於合作默契，同意支援萬山，暫緩債權。
　萬山與銀行團達成協議，統一將還款期限延長為七年，前二年更為「優待期限」–只付利息、不還本金。
　銀行界透露，六家本國銀行由於受政府規定的限制，再加上本身債權較穩固，因此仍以八％左右的成本利率向萬山收息。而三家外商銀行，則同意第一年完全不收利息，第二年也只收二％，以求萬山能儘快復元。
　另外，協力廠、經銷商也與萬山商定，退票金額、債務，各分十二期、十期分別攤還。往後生意往來，則都採「現金交易」，每月一付，不再以遠期支票應付。
　
萬山「動」了
　
　新萬山要起動，政府的支援也是重要的關鍵之一。憑著「自救」成果及未來的經營計畫，經濟部、財政部聯手對萬山「紓困」–不但准許撤銷退票紀錄，同時還得以分期付款方式，補繳欠稅、提前取消出貨限制。去年八月底，第一批稅款一百四十萬 剛繳，新萬山第一批機車，就正式出廠。
　從停工到復工，解救萬山的任務著實不易，而合計高達八億的債務，負擔又是何其龐大。許多人懷疑，黃文輝接下「燙手山芋」的理由何在？成功的把握又有多大？
　充滿信心的黃文輝分析，萬山債務雖高，但機器、廠房合計起來，資產也不少。當然，如果等萬山倒下去，法院拍賣時再接手，價錢固然可以便宜，但是，萬山將只剩一個「空殼子」，員工、幹部、協力廠、經銷商分崩離析，重頭組織起來，恐怕不容易。更何況，ＹＡＭＡＨＡ的合作關係，到時也不一定能夠再度取得，算起來，很可能得不償失。
　事實上，據知情的人指出，從停工到復工，黃文輝其實一毛錢也沒有拿出來。
　黃文輝理直氣壯地解釋：「『週轉不靈』是經營管理的問題，給錢不能解決問題，必須改變經營管理。」他認為，萬山的病是「發高燒（借錢太多、利息太重）、肚子痛（庫存太多、消費不良）」。
　
救企業「對症下藥」
　
　「降低溫度、減輕消化不良」是黃文輝的處方。既然銀行貸款利息已經減輕，黃文輝判斷，只要投入新的經營技巧，以萬山當時現有的條件，來消化高達兩億以上的庫存，立即復工，應無問題。
　萬山雖然順利復工，黃文輝卻面臨著解決萬山「內憂外患」的艱鉅任務。
　「最可怕的是『內亂』，」黃文輝說。針對「老萬山」生產管理不良。採購毫無章法、產銷秩序混亂的問題，黃文輝將「新萬山」規劃為總管理部、生產部門、總經銷部門、貿易部門。重頭建立起產銷分工的制度。
　市場競爭更是外在的大問題，黃文輝指出，過去萬山只看重機器設備，市場開發的投資卻不足：「營業人員還不到二十人」。他認為，過去萬山能夠撐得住「都靠命好–靠經濟景氣靠運氣。」
　機車業者擔心，與ＨＯＮＤＡ合作的三陽、光陽，佔住了國內機車六五％以上的市場，而為了搶剩下的三分之一市場，許多其他機車廠也都在苦戰、苦撐，甚至到了「赤字經營」的邊緣，大病初癒的萬山，又如何能殺出血路？
　但是，黃文輝卻自信地說：「市場飽和，要打淘汰戰，正是難得的機會。」而一位萬山債權銀行的主管也認為：「金車汽水能和黑松競爭，ＹＡＭＡＨＡ為什麼不能和ＨＯＮＤＡ爭？」
　「黃文輝專吃問題公司，納入自己國際企業的一 支，」機車業甚至有人以黃文輝分立「金萬山貿易公司」的事實，臆測他有利用萬山，打開本身企業產品內、外銷孔道的計劃。
　
艾科卡作風
　
　商業律師指出，接管問題企業，是一種風險性、投機性較高的投資，在國外不乏人做。
　「黃文輝救萬山的作風，和艾科卡救克蕾斯勒汽車，有點相似，」新萬山管理部經理蘇錦煜以黃文輝比艾科卡。而黃文輝對接管問題公司的看法正是「失敗中就有成功的機會。」
　但是，萬山機車的成功機會，究竟有多少呢？
　去年十一月間，黃文輝以二十五萬美金投資萬山的申請案，正式獲得投審會批准。雖然有人認為「金額太少」，但至少已稍微紓解了某些人對黃文輝是否真有誠意經營萬山的疑慮。
　不幸的是，工廠復工、投資案通過所帶來的大好光景，日前卻因萬山要求協力廠商配合降低零件價格的協調會議宣告破裂，而黃文輝又報以停止償付新舊債款，而再蒙上一層陰影。黃文輝降低車價、爭取市場的政略，似乎尚未獲得完全的支持。
　當初把萬山的命運交在黃文輝手的張樑認為，以黃文輝一向表現的能力來看，協調會不歡而散，黃文輝態度強硬，也許只是他推動協力廠商合作的談判技巧之一。
　但是，許多人仍然為萬山的前途擔憂。他們分析，救萬山，靠的是所有人拿出誠意、共同合作。而今，危機剛過，黃文輝如果使力過度，逼得大家不願繼續和他配合，先前齊心合力「共救萬山」所創的光榮紀錄，恐怕會前功盡棄。
　萬山機車能否起死回生，成為台灣的克蕾斯勒，似乎就在於黃文輝如何扮演艾科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