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杭州南路上的郵局準時開門,展開「朝八暮五」的郵政儲金業務。
辦理存、提款的民眾絡繹不絕。行色匆忙的「上班族」、擔心遲到的學生,夾雜著晨跑結束、悠閒自在的老先生和提著菜籃、抱著孩子的家庭主婦。
按照規定,只要有新台幣十元,就可以成為郵局的存款人,享受一年三百六十一天(扣除新春和元旦假期四天),每週五十八小時的服務(銀行只有三十六小時),平均的存、提款數也沒有最低限制。「有些小朋友,幾十塊錢都會拿來存,」負責存款業務的鄭惠娟說。
大眾的帳房
「積少成多」的成果是,郵政儲金在去年年底已超過五千一百億新台幣,是全國存款總額的五分之一,佔本國一般銀行活期,定期儲蓄存款的比例,已高達六八%。
郵政儲戶數量更是驚人。截至去年底,郵局共有存戶一千五百多萬,全國一千九百萬人口幾乎人手一本郵局存摺。
「郵局好像是大眾的帳房,」穿著灰夾克、運動鞋的存戶方宗元如此比喻。
剛退休的方宗元指出,現在把錢放在家很不安全,放在郵局,「既可以幫你把錢保管得好好的,還有利息拿」;他認為,郵政儲金「方便、有效率、又不扣稅」,是理想的儲蓄之道。
便利的確是郵政儲金吸引客戶的關鍵因素。其中首推營業時間比銀行多出許多,工業局副局長吳惠 然爽快地表示,擁有郵局存摺的最大好處是「上班前可以存錢,下班後也可以存錢」。
此外,目前郵局在全國有一千一百三十七個分支機構,窮鄉僻壤,無所不至,方便民眾辦理存、提款,比全國十六家銀行的五百八十二個分支機構,多出將近一倍。
有時,郵局還會派出由車輛改裝的「行動郵局」,巡迴偏遠地區的村鎮,為民眾提供服務。
而在稅負上,郵政儲金也享有優惠。以存簿儲金來說(相當於一般銀行的活期儲蓄存款),總額若在七十萬以下,利息完全免稅,也不必申報,存款額可免於「曝光」。
至於一般銀行,雖因民國五十九年「獎勵投資條例」中規定,存款利息在三十六萬以下者免稅,但必須在申報時申請扣除,存款額絕對無法保密,作業程序也比郵政儲金繁瑣。
成長速度驚人
這些原因促使郵政儲金成長快速。從民國五十三年到七十三年,郵政儲金的平均成長率是三三%,遠大於一般銀行存款的二四%。
事實上,光是去年一年,郵政儲金就由四千億增加到五千億(一千億幾乎是中央信託局的資產總額),是成長最快的一年。
一項「儲蓄目的調查研究報告」就指出,偏好郵局存款的人佔了四七%,高居首位,居次的銀行比例,竟只有二八%。
因此,一位郵局高級主管自豪地說:「銀行就是要搶郵局的業務,也無從下手。」
倒是第一商業銀行副總經理柯飛樂認為,「這也和兩者的形象有關,」他分析,在一般民眾的印象中,郵局「速度快、服務好」,提到銀行則有不好的聯想,自然影響了業務的發展。
「在這一方面,銀行的確要加油,」柯飛樂肯定地說。
但是,淡江大學企管系副教授陳木在有不同的看法。他強調,郵局和銀行的競爭,「立足點根本就不平等」。像銀行在開放營業時間、增設分支機構時,都必須受到非常嚴格的限制,在爭取業務上,「銀行是當然的輸家」。
陳木在忿忿不平地認為,郵局的許多做法源自郵政法,其他金融機構並不適用,使郵政儲金匯業局 儼然成為金融業的「化外之民」。
「郵政儲金的存在只是為了吸收游資,提供國家做長期資金所用,」郵政儲金匯業局在台灣復業時的元老之一,現任郵匯局局長的胡全木坦然表示。
他進一步解釋,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國內郵政儲金和世界上其他辦理郵儲業務的五十八個國家一樣 ,著力於鼓勵儲蓄、吸引民間游資,並不直接辦理放款。
郵政儲金別具特色
「我們吸收存款的對象只限於個人和非營利法人,和銀行著重工商企業的做法不同,」胡全木點出了郵匯局和銀行的區別。
郵政儲金的確具有若干特色。根據統計,郵局存戶中,二六%是家庭主婦、二四%是學生、一五%是勞工。工商業界的存戶,在郵局存戶的比例中只佔七%。
而每戶的平均結存金額也只有三萬一千多台幣,(第一商業銀行活期儲蓄存款的平均金額為六萬多元),七十萬元以上的客戶比例僅佔四.七%。可見,五千億郵政儲金真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結果」。
加上不得直接辦理放款的限制,郵政儲金的運用更是獨樹一幟。
從民國五十三年起,郵政儲金除了必備的準備金外,全數轉存中央銀行。這筆數額日益龐大的儲金,不論是存簿或者是定期儲金,都由中央銀行按照一年期定期存款的利息,再加上年利率○.一八%(稱為加碼)付給郵匯局利息。而準備金,中央銀行也付出若干利息,這是其他金融機構無法享受的優惠。
靠利息差額產生盈餘
多年來,郵政儲金的盈餘就靠「付民眾活期存款的利息,收央行定期存款利息」的差額。(目前活期存款利率三.七五%,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則為六.二五%)。尤其在所有郵政儲金中,利息較低的存簿儲金自六十一年後,就佔了半數之上,使這項差額越來越大。
以七十三年度來說,郵政儲金的利息差額造成的盈餘高達六十五億元以上,使郵政儲金匯業局繼續蟬聯「天下五十大金融業」資產、收入與盈餘的三 項榜首,盈餘比台灣銀行的二十八億超出一倍多。
由於郵政儲金數量不斷增加,加上民國七十年初整個社會的資金因為緊俏而明顯不足,央行在七十 一年三月決定將新增加的郵政儲金以四○%、二五 %、二五%、一○%的比例分別轉存交通銀行、台灣中小企業銀行、台灣土地銀行和中國農民銀行,由四家專業銀行分別付予郵匯局利息。
但是,自七十二年資金市場日漸寬鬆,郵政儲金源源不絕,四家專業銀行的運用情況卻不如理想,面對預算中,必需具備的盈餘壓力,四家專業銀行紛紛叫苦連天。
一家專業銀行主管就表示,現在郵儲的平均成本是年利率七.七五%,多半資金運用的最高報酬也只有年利率五%,等於是「拿經營績效來吸收郵政儲金」。
在這種情況下,中央銀行只好在七十三年十月和七十四年十一月,分別將回存中央銀行的比例重新調整為二五%及三五%,以疏解四家專業銀行的資金過剩壓力。
最近,中央銀行總裁張繼正更決定把郵政儲金重新全數回存央行,設法減少四家專業銀行的「爛頭寸」數量,同時保障了郵匯局的利潤。
郵匯局長胡全木就曾明確指出,為了避免郵匯局和銀行的衝突,減少利率自由化引發的協調磨擦,最好的辦法就是全數回存中央銀行。
而郵政儲金轉存到中央銀行後,除了充作「中長期信用特別基金」之外,還可以藉此收回大批新台幣,降低社會上的貨幣流通,疏解因貨幣供給量太大,所帶來的潛在通貨膨脹壓力。
中央銀行一位主管官員直率指出,郵政儲金在我國的功能有兩種:轉融通和調節金融。而在出超過大、資金寬鬆的現在,調節金融的角色尤其重要。
他分析去年郵政儲金大量增加的原因在於:資金需求的比例低於儲蓄;也就是投資意願低落,廠商不但不向金融機構借錢,反而把利潤重新投入金融機構。
另一方面,「和金融機構頻頻出事有密切關係,」胡全木認為,巨幅成長的郵儲,是因為「郵局由國家擔保,自然安全可靠。」
他舉例,去年三月,十信、國信風波未平,郵政儲金一口氣躍昇了一百八十多億。去年定期儲金的成長率五五%,是存簿儲金成長率的三倍多,也是歷年來罕見的成長高峰。
高儲蓄率是美德
經濟評論家王作榮認為「努力工作」、「節儉儲蓄」是國人的傳統美德,自古皆然。
一項調查顯示,有四三%的人儲蓄只是為了養成節約儲蓄的習慣;另有三八%的人則是為子女教育、預防疾病或意外災害而儲蓄。
「這隱含著社會福利制度不夠健全」,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一針見血地指明,這是受儒家「儉約」思想影響外,另一個造成高儲蓄率的原因。
同樣受到儒家思想薰陶的日本,也擁有高達二○–三○%的儲蓄率,郵政儲金金額更在去年年底超過一百兆日圓(相當於十六兆六千多萬台幣),和台灣一樣,佔日本總存款額的二○%,被稱為「世界最大的銀行」。
近年來,日本郵政儲金所享有的分支機構眾多、免稅等優惠條件,已招致日本民間金融業的抱怨,引發「對抗郵政儲金戰爭」,至今方興未艾。
然而,日本郵儲的運用非常靈活,具有彈性,確實是促成日本經濟成長的原因之一。
除了必要的費用之外,日本的郵政儲金完全撥入 「資金運用部」,而由日本大藏省(相當我國的財政部)號稱「第二預算」的「財政投融資」統籌運用。
財政投融資,就是利用財政收支來進行各種投資和融資活動。進行長期計畫必須經過日本國會通過,如運用短期資金則可由大藏大臣自行決定。
「用法非常大膽,完全可以配合政策的方向,」對日本有深入瞭解的吳惠然讚許財政投融資的運用得當。他指出,透過日本政策性銀行(類似我國的專業銀行),多半進行各種中長期的建設。
運用的內容也因應時代的需要而不同。根據日本財政金融資料,早期的財政投融資多數用在興建國民住宅、發展基礎產業方面;八○年代之後,則加強提升生活環境品質,促進農林漁業的投資。
郵政儲金功不可沒
在我國,郵政儲金對於經濟發展也功不可沒。「很多銀行求都求不到呢!」中國農民銀行總經理卜正明回憶前幾年郵政儲金的難求。
台灣中小企業銀行總經理宋明義就指出,郵政儲金在民國七十年初,恰如「及時雨」,緩和了資金的困窘,台灣中小企銀也趁機調整了放款結構。
他解釋,目前台灣中小企銀短期放款與中長期放款的比例約為一:六,遠異於郵政儲金轉存前的二 :一;「這才符合專業銀行提供中長期資金的功能,」宋明義認為這正是郵政儲金的功勞。
其他像交通銀行推出發展策略性工業及重要工業的中長期低利貸款;中國農民銀行辦理農民購地貸款、加強農業的研究發展,台灣土地銀行推出五百 四十億專案貸款、房屋整修貸款等,都是郵政儲金轉存四家專業銀行後,陸續衍生出來的新業務。
郵政儲金的最佳用途
王作榮曾再三呼籲,中央銀行應處於超然立場,將郵政儲金交由財政部處理,統籌支配運用,或力行「住者有其屋」、或充裕中小企業發展基金,協助中小企業改善管理,提高生產力。這位經濟評論家惋惜將大筆郵政儲金放在央行閒置,「講來講去 ,腦筋就是轉不過來。」
一銀副總經理柯飛樂也建議,可以把大筆的郵政儲金運用於公用投資。
他以為,目前進行公共投資,常必須向銀行購買公債或申請融資,不僅干擾了金融市場,也使若干民營企業無法得到資金,產生排擠效果。如果將郵政儲金運用到公共建設,「既可免除對金融市場的干擾,又可以刺激投資意願,」他平和地說出,這與日本的「財政投融資」,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台灣大學財務金融系教授林鐘雄指出,「這是制度的問題」。
他強調,在日本,日本銀行(相當於我國的中央銀行)隸屬於大藏省;而在國內,財政部和中央銀行平行並立,中央銀行根本不願意財政部掌握郵政儲金的處理權。
「除非郵局自己辦理放款,否則不可能改善郵儲運用的功效;偏偏,郵局沒有足夠的徵信能力,來做放款,」林鐘雄的話中透著無奈。
於是,龐大的五千億資金主要的功能只是調節資金寬鬆之用,很難發生其他積極功效,成為講求有效運用資金的現代社會下的一大諷刺。
「難道,這制度又是一個打不開的結?」一位經濟學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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