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貿工兼國防部政務部長李顯龍談：要生存就要變

　問：新加坡今年第二季的經濟呈現負成長，新加坡的經濟到底面臨了那些困難？
　答：我們經濟面臨的困難和其他新興國家的困難是相似的，好像台灣、韓國、香港，今年的經濟表現，那比去年差。
　新加坡經濟不景氣的外在因素是受了國際經濟影響。美國經濟今年發展得比較慢，差不多三％，比去年差很多，同時國際貿易不像去年增加得那麼快。去年國際貿易比前年增加約一○－一五％，今年比去年簡直沒有增加，所以國際貿易額減少對新加坡影響很大。
　
部分產業供應過剩
　
　當然我們也有國內的因素，那就是產業方面供應過剩。譬如工業、商業，還有建築業都過剩，你看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但是部分都租不出去。另外，修船業、煉油業不景氣都是世界性的因素影響造成的。
　國內另外一個受世界性因素打擊的是電子工業、電腦週邊設備零件等。去年我們發展很快，一個主要原因是美國電腦工業銷售量很高，很多零件都是從新加坡去的，今年美國電腦方面也是衰退，因而受到影響。當然內在因素也有，就是我們營業成本可能過高了些，所以這方面必須調整。
　問：你們採取那些因應措施呢？
　答：好幾方面。一方面是讓全國人民、工友（新加坡稱工人為工友），僱主瞭解這個問題，因此今年加薪幅度已經緩慢下來；另一方面是鼓勵公司繼續自動化節省人力，把工作效率提高；第三方面是繼續尋找新的投資及發展機會。今年有相當多的外國投資來新加坡設立新的工廠。
　
十億新幣的目標
　
　問：大概有多少呢？
　答：今年外人投資總額希望是超過十億新加坡幣，即美金五億左右，比去年少一半，但是仍相當可觀。
　問：到目前為止有多少？
　答：差不多八億新幣左右。
　問：可以達到預期目標？
　答：我相信可以。當然我們的目標很高，可是這已不錯啦。另一方面，為了減少公司的負擔，政府部門和法定機構盡可能減低價格（如租金）和稅收。我們已經做了。當然不能無限制的把稅收減低，最好是完全不用抽稅，但是沒有一個國家做得到。
　問：減低租金和稅收，是否表示以往政策有偏差，如今加以修正？
　答：在新的情況之下，舊的政策必須修改。以前的政策適合以前的情況，但今年的情況跟去年不相同。
　問：以往新加坡經濟發展，著重在跨國企業方面，今年開始注意到本地中小企業的問題，為什麼現在覺得中小企業比較重要？
　
小企業也要變
　
　答：這兩方面都很重要。跨國企業為我們帶來很大的利益，不只是投資額高，而且還帶來外國新科技、國外的市場和經營管理的方法，因此可以給我們人民很好的就業機會、很高的待遇，這是靠我們自己無法做到的。
　好像日本松下在新加坡開公司，製造收音機，全世界都知道松下的名字，新加坡的公司就很少人知道，因為新加坡太小，很難設立一個國際聞名的公司，當然新航是例外。
　台灣可能有一、二家公司是國際聞名，像將軍牌家電用品，但是也不多。新加坡比台灣更小，要得到市場最好的方法，就是藉外來的投資和科技。所以跨國公司仍然很重要。
　我們今年特別注意本地的中小型企業。因為在經濟衰退的情況下，中小型企業受的打擊比較大，他們資金不夠雄厚，沒有能力堅持這麼久，所以現在要特別注意他們的問題。
　同時，我們也不希望新加坡所有的公司都是跨國公司，我們希望新加坡有一部分公司是本地企業，可能無法和松下或IBM相比，但我們可以和他們合作，因為一個完整的經濟結構裡，大、中、小型公司，都要互相配合。所以我們要中小型公司現代化，經營新的行業，用新的管理方法。
　我們的小型企業，我看和台灣的問題相同。那就是說，願意做生意，可是經營的方法可能還不夠進步。他們適應的，可能是十年或十五年前的經濟環境，但是環境改變了，要生存，就必須改變。
　問：你們開始注意到本地的企業了，有沒有具體的輔導方法？
　
政府不予直接補貼
　
　答：我們現在還在討論的過程中，我們已經決定設立一個「小型企業發展署」。幫忙小型企業適應新的環境。我們不能直接津貼他們，讓他們做舊的生意，因為這樣的津貼是無限期的，並且是退步的方法。所以我們目的在幫忙他們自己重振、改變營業結構、適應新環境。如果需要科技、顧問、會計師，我們可以幫忙他們請。當然有些公司無法重振，但我希望大部分公司都能重振。
　問：新加坡是不是也希望藉此機會把不合宜的產業淘汰掉呢？
　答：不合時宜的產業隨時都有淘汰的機會。產業如果要不被淘汰，唯一的辦法就是適應新的環境。
　問：你們除了成立發展署外，也撥錢做一些經濟上的支援，能不能談一談？
　答：這是兩個不相同的政策，一個是小型企業發展署，我們給它一億資金，但是如果一億不夠，需要更大筆錢，當然可以撥更大筆的錢。
　另外一億是拿來做風險投資（venture capital），就是在外地和本地投資一些非常高科技、高風險的新公司，從西方吸取最先進的科技，希望以後把這些科技帶到新加坡來設立公司，同時也學到一部分的科技。
　問：但有人認為新加坡的基礎太小了，想自己做R&D的話，可能先天上的條件不夠，這樣如何吸引外面的科技進來？
　答：我們自己要做R&D的話，當然是太小，相信連台灣可能也不夠，只有美國二億人口、日本一億人口，如此大的市場才可以做研究工作。
　
去做才有成功可能
　
　我們若要做R&D，是一部分外國工程師或科學家來新加坡，一部分是我們本地的人員。做R&D的目的是為了外面的市場，同時和美國或日本的大公司一起做。已經有一些美國公司在這邊設立R&D公司，好像AT&T（美國電報電話公司），同時我相信也有好幾家公司在新加坡設立小規模的。
　問：有一種說法，新加坡像經營一家大公司一樣的來管理自己的國家，那麼政府很多機構都必需要賺錢，養成了賺錢的習慣，所以遇到風險性投資很大的，政府來做可能做起來不像民間那麼有冒險性的精神，你的看法如何？
　答：哈哈……，我看風險性投資顧名思議就是危險的投資。投資一間公司，可能成功的機會不會很大，但是完全不做，則成功的機會就是零。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慎重考慮，但是決定之後，不能回頭回顧過去的失敗，一定要繼續做下去。
　我們的原則，是投資之後，馬上把投資的Book Value（帳面上的價格）減低到一○％，也就是承認有九成失敗的機會，但是還是必須要做。因此失敗之後，我們已經把九成扣掉了，所以不會太傷心，不過成功當然很高興，但風險性投資有一套技術，我們可以學。
　問：很多經濟學家分折新加坡今年經濟另外一個很大衝擊，就是印尼和馬來西亞現在和中國大陸直接貿易，那麼以轉口貿易為主的新加坡，如何適應？
　答：我相信這不是很大的衝擊。會有影響，可是不是很大的影響。因為中國大陸並不是我們最大的貿易夥伴。我們貿易最大的夥伴是馬來西亞、東南亞國家、日本、美國。中國大陸是重要，長期我們希望跟中國大陸貿易，但是印尼和馬來西亞要和中國大陸貿易，這是他們的權利，我們當然無權抗議。
　
以經濟利益為出發點
　
　問：那麼將來新加坡和中國大陸間貿易會有何發展？
　答：這很重要的一個決定因素就是中國大陸的政治發展。那就是說，這一代的政治領袖過去之後，新一代政治領袖會不會繼續他們現有的比較開明、比較放鬆的經濟政策。如果能夠的話，我想新加坡有機會和中國大陸貿易。
　當然這個貿易純粹是以經濟利益著眼，不是為了親戚關係或同胞關係做生意，而是大家有利可圖。可是在中國大陸貿易不簡單，因為大家都覺得中國大陸有機可乘，所以如果我們要進入這個市場，就需要警惕一點，同時要非常靈敏。這是我們民間商人該做到的。
　問：能不能談談你對保護主義的看法？新加坡是以貿易為主，如何面對保護主義的衝擊？
　答：我們當然擔心。但這是大國的問題，美國貿易逆差越來越大，日本順差也越來越大，所以無形中對國際貿易制度有很大的影響。
　我們很擔心如果保護主義抬頭，國際貿易數額一定會減低，對我們影響很大。因為我們每年對外貿易，是國內生產總值的三倍，所以貿易影響我們經濟很大。小國不能操縱大國的政策，只能勸告、解釋，只能夠牽就外在形勢。
　問：前一陣子，李光耀總理在美國國會針對保護主義發表演講，言辭中儼然是代表東南亞國協而發言，這背後有何意義？
　答：這篇演講的意義，是提醒美國如果真的實行保護主義的話，全世界都會影響到，好像日本，或者中國大陸，或者東南亞國協，或者其他新興國家。美國這麼做，不只是對我們不利，最後也會影響到美國，因為全世界的政治局勢會改變。
　當然我們這樣的分析，原則上是正確的，對我們而言，本身影響很大，但是單單影響新加坡的話，那麼不必去跟美國談，因為，新加坡只是美國大算盤中的一顆小算珠而已。
　問：可否從長遠來看，分析新加坡的經濟優勢？
　答：第一點，新加坡在東南亞中間，在國際航線上，不只是海運，同時空運、電訊也要通過新加坡。
　我們的政治相當穩定，人民都受過教育，已經建立一個相當雄厚的經濟，雖然小，但已有二十多年的發展，可以說不像二十多年前那麼衰弱。人民肯苦幹努力，能經歷風險，這是我們的優勢。因為自然礦藏沒有，石油更談不上，只有靠我們自己的努力。
　
未來遠景樂觀
　
　問：新加坡未來經濟前景如何？
　答：如果我們能適應國際環境的話，我看前景不錯，成長率可能不會像過去二十多年那麼快。因為當國家剛開始發展的時候，成長率通常是比較高，但是快要成熟的時候，會降低些。但若能不斷適應新環境的話，我相信可以保持五－六％的成長率。
　困難的是不斷的適應新環境，換句話說，人民就必須不斷的改變他們的工作技能、職業，這並非易事。
　問：有沒有具體的計劃？
　答：主要是第一，要大家瞭解沒有第二個途徑。除非調整或改進，否則就會留在後頭。其次是注重訓練我們的人民，儘可能發揮他們的潛能，不能單靠廉價勞工和別國競爭。
　問：可否描繪一下計劃中新加坡公元二○○○年的經濟、社會情況？
　答：我們希望那時的新加坡經濟及社會和現在的瑞士一樣，當然新加坡現況和理想還相差很遠，但是如果我們維持政治穩定、社會平安、經濟發展的話，我想是可以做得到。
　問：有什麼具體計劃？
　答：每年每月治理國家就是具體的計劃。
　問：從今年初開始，新加坡大致上可以說是交給年輕的一代接班，可否談談新加坡是如何來發掘人才、培養接班人？
　答：哈哈……我們的制度不是靠少數人，而是儘量教育所有能受教育的年輕人，希望能有一些人表現出比較高的能力，同時願意幫助自己的國家。怎樣培養他們只有靠經驗、靠虛心學習。
　問：可否以您自己的例子來談，從領取獎學金、出國唸書到回國服務……？
　
看「表現」吸收人才
　
　答：有很多人領取獎學金留學，回來各自尋找自己的工作，不一定所有的人才都必須幫政府，有一部分也在私人企業方面工作，或著在其他部門工作。但是如果沒有足夠的人手從事政治的工作，那麼我看國家的前途就比較渺茫一點。
　問：如何來吸收這些人，參加政府行列？
　答：看表現，唯一的條件是表現，不是看你背景，也不是看教育成就，而是看你工作的表現，及以後有沒有潛能。
　問：很多人說你今天的成就和你的家庭有很大關係？你要如何表現呢？
　答：哈哈……這個很簡單。每個人都能看到我的工作表現、我的所作所為，是否能負起責任。如果我負不起，那很快就會被開除。
　問：能否談談現在新一代領導層的作風和以往的領導者有何不同？
　
讓人民預知難題
　
　答：目標相同，哲學也相同。那就是說我們的目標，是為我們人民長期的利益著想，為國家長期治安的穩定。政治哲學也相同，那就是最好面對現實，如果有難題的話，最好是預先給人民知道，不要假裝看不到，等到事情發生了，才臨時抱佛腳。
　作風方面可能有些不相同。因為新一代當然沒有舊一代的經驗，也還沒有得到舊一代的地位，所以人民可能對我們還沒有很深厚的信心。信心是有的，可是因為我們接班還不久，他們有點「等著看」的態度，所以我們在執行計劃時，當然必須更要花些精力去解釋給人民聽，使他們瞭解我們的思想、分析後再決定，這樣就會對我們比較有信心。
　問：能不能舉一些例子？
　答：所有的政策都是例子。
　問：譬如怎樣和他們訴之於理？
　答：好像最新新加坡舉國上下都在談經濟問題，而每一次開研討會或座談會時也談這些問題，同時我們也多方面接見各階層民眾，我們藉此吸取各方意見，也把我們的思想和政策傳達給人民。使他們瞭解。
　問：有人批評新一代領導人教育背景好，又沒有經歷和老百姓一起打天下的苦難，會不會變成專家政府，同時對老百姓不夠親民？
　答：我們雖然都受過相當的教育，但我們背景不相同，有些來自政府部門，有些來自私人企業。雖然今天我們成功了，但是有不少部長是窮苦出身，所以不一定成功了就忘了我們的背景。至於能不能瞭解老百姓的困難，我想瞭解並不是問題，問題是老百姓會不會對這一代領袖有認同感，我相信必須要一段時間來培養。
　問：可否以本身為例，說明如何來建立民眾對你的信任？
　答：多多和民眾接觸，不僅讓他們瞭解我們的政策，也瞭解我們的為人和風格，同時聽取民眾的心願，並非我們有求必應，而是去瞭解他們的希望。
　
民眾須不斷適應新環境
　
　問：對於新加坡的未來，你最關心的是什麼？
　答：我們的人民能不能有彈性的適應新環境？努力工作是做得到，安居樂業也做得到，但是要不斷適應新環境，不斷的調整社會結構、就業成本、薪津結構、工作的態度、心境。這些是長時期不容易接受的事情，而且容易造成社會分裂、緊張的現象。所以要保持很穩定、很凝固的社會，而同時能夠改變，我看這是最困難的問題。
　問：那就是要建立老百姓的共識？
　答：是。
　問：有沒有什麼構想讓大家站在一條線上建立共識？
　答：沒有秘訣，唯一的秘訣就是信心和表現。那就是讓老百姓完全瞭解情況不好是時勢所造成，是不得已的，同時瞭解如果互相合作，他們可以信任政府為他們製造一個比較好的將來。如果他們認為這個政府不是為他們著想，只是打自己的算盤，希望從中得到自己的利益，那麼我看就很悲觀。
　問：一般人認為新加坡民族性比較功利主義，有人認為要使新加坡人比較不那麼功利的話，就要看領導層的做法，是不是馬上以工作表現來評判這個人的好和壞，你的看法如何？
　答：在新加坡，我們評判一個人的工作表現，是看他能不能對社會有所貢獻。可惜呢，我們不像台灣有畫家、有書法家、有文學家。我們也有我們的畫家、書法家，但是一個像張大千老先生這樣的畫家，目前還沒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國家小的關係，可能也是因為經濟必須發展得很快，所以我們集中注意在經濟發展上，如果我們人民對教育、就業、賺錢看得輕鬆一點的話，我相信我們無法進步得這麼快。
　今後我相信，我們不能只考慮經濟發展的數目字，例如每年成長率是多少？同時也必須從文化方面、藝術方面多加修養，不只是為了藝術和文化，同時也因為我們必須保留一些傳統的價值觀念，好像儒家思想、尊重團體利益的重要性、政府和人民間的關係。
　那就是說，政府有政府的責任－照顧人民的利益；人民有人民的責任－必須擁護政府、對國家有信心。這方面，儒家思想要傳給下一代，尤其在很開放的社會要傳給下一代比較困難。所以我們希望下一代能學習華語，能瞭解這些思想的一部分。
　
傳遞儒家思想
　
　華文呢，是每個家長自己打算盤的結果。每個家長都知道，新加坡的行政語言是英語，因為我們大半的連繫都是和西方國家，如果我們不學英語，在實際生活上會有相當大的影響，因此大家把子女都送到英校去。並不是政府不開華校，而是父母不把子女送到華校。所以造成一些尤其是華文教育界以及新聞、文化界人士擔憂。
　長期看，新加坡每個人都會學英語，我們的政策是每個人以英語做為第一語言，水準比較高，華語是第二語言，水準可以牽就一些，不需要和英語相同，但至少能講能聽，也能看簡單的報紙。
　問：你個人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答：在工作方面得到滿足感，滿足感來自有挑戰性的工作，同時是個對國家社會有貢獻的工作。（孫曼蘋）_